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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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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出乎意料的是, 黎春風的失語癥並沒有從那天開始就好轉。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在費力說完那句“喊我黎春風”之後,黎春風又沒辦法再發出任何聲音。

那天晚上。

她將臉緊緊埋在邱一燃心肺之間, 悄無聲息地淌了很多眼淚。

直到。

邱一燃哽咽著,喊她,“黎春風。”

在這之後,她停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 才徹底失聲痛哭。

哭得整個人都發抖起來。

死死擁住邱一燃的脖頸, 卻也沒再發出任何聲音。

後來這幾天。

黎春風也一直在嘗試, 但反覆進行後, 最接近清晰發聲的一次, 也都只是很艱難地發出一個字, 就閉緊了嘴巴,對邱一燃露出很抱歉的表情。

“沒關系。”每一次,邱一燃都這樣對黎春風說。

她不能、也不願在這個時候給黎春風壓力。

於是黎春風又會過來抱抱她,親她的臉, 額頭,眼睛,或者很孩子氣地捏捏她的耳朵, 像是反過來在安慰她。

之前, 心理醫生跟她們說過——

一般來說,失語癥並不會持續很長時間,大部分患者在情緒平覆、精神狀態放松之後,就會願意開口說話。

所以關鍵是讓黎春風保持心情愉快。

這一周多的時間。

邱一燃盡量讓自己也處於松弛的狀態, 慢慢習慣新環境, 好讓黎春風也跟著放松下來。基於這種想法,她沒有再提起要回茫市的事, 也沒有提起任何會讓黎春風不開心的事情。

大多數時間,她們都是一起待在房子裏面,一起吃早飯,午飯,晚飯,又一起抱著睡午覺,吃新鮮的覆盆子,擠在沙發上蓋同一條毛毯,打那些還沒打到結局的雙人游戲。

到了晚上,如果天氣好,她們會手牽著手下樓散一會步,等到邱一燃覺得累的時候回去,或者黎春風突然想要蹲下來背一背邱一燃,邱一燃覺得很不好意思,但又會在黎春風固執的要求下,輕輕地趴到她背上,和她一起慢慢走過那些熟悉的街道,再認一遍路。

如果天氣不好,兩個人就擠在敞開的窗戶邊,一起看雨,一起展開雙臂擁抱濕淋淋的巴黎,然後在飄進來的雨絲中接很多個纏綿的吻。

就好像,兩個人十分默契,同時選擇跳過中間那三年的所有事情。

不過。

在巴黎待了幾天,邱一燃也發現一件事。

有好幾張她從前購買的游戲碟,裏面除了她和黎春風從前的那個雙人存檔之外,還有一個她自己的單人存檔。

印象中,雖然邱一燃經常熬夜找攻略來應對關卡,所以相比進度稍快,但因為她瑣事繁多,愛好廣泛,在這方面也不算有很好的天賦,很多都只是打了個開頭就暫時擱置,後來也沒想起過。

而現在。

這些被她遺留下來的單人存檔——

已經全部通關,還打完了所有的DLC章節,甚至每個游戲的游戲時長都已經超過300h。

毫無疑問,始作俑者,當然是號稱對主機游戲不太感興趣、也好像在這方面沒有什麽天賦、總是時不時會死掉的……

“黎春風。”

邱一燃有些奇怪地側頭,看向女人懶洋洋的側臉,忍不住又問一遍,“你不是很不喜歡打游戲嗎?”

她還記得,黎春風當時給她的說法是——因為死來死去很有挫敗感,生活裏面已經很多挫折了,為什麽還要自己去找罪受?

甚至曾經也十分坦然自若地向邱一燃承認——自己在這些無聊游戲中唯一獲得的樂趣,就是在死了之後坐在旁邊,觀賞、並且享受邱一燃跋山涉水來救她的過程,以及邱一燃緊皺著眉心、好像沒她會死的表情。

而此刻,黎春風被電視機藍光照著,眉眼好像也變成藍色的,像油畫。

她瞥一眼邱一燃。

很熟練地操縱著游戲中的角色二在關卡裏面跳來跳去,帶著已經許久沒有上過線的角色一通完第三十八關,才慢吞吞地放下手柄。

拿起手機打字。

過一會。

機械女聲從沙發裏傳出來,“因為無聊。”

過分平淡,以至於好像事實。

“真的嗎?”邱一燃有些懷疑。

但黎春風沒讓邱一燃有繼續深究下去的機會,她把邱一燃的臉別過去,不讓邱一燃看她,然後直接操縱手柄打開下一個關卡。

倒計時開始。

邱一燃手忙腳亂,操縱角色迎接全新到來的挑戰,註意力也因此完全被轉移。

黎春風笑了起來,然後又犯懶將下巴壓在邱一燃柔軟的肩窩,操縱著角色二,緩緩走到角色一身邊,在角色一茫然地轉悠來轉悠去的時候,十分悠閑地打開手電筒,為她照亮角落的線索。

邱一燃恍然大悟,前去查看線索。

黎春風跟在她身邊,勤勤懇懇地為她照著路。

邱一燃撿起線索,慢半拍地扭過頭來說,“黎春風,你不要再給我提示了,這樣很沒有游戲體驗。”

黎春風只好答應。

投影裏,角色二緊跟著角色一,像個跟屁蟲一樣在角色一後面轉悠來轉悠去。

沙發裏,黎春風抱緊邱一燃,懶洋洋地將下巴壓在邱一燃臉側。

不過邱一燃說得沒錯,黎春風的確不喜歡玩游戲。

比起虛擬的游戲世界,她更喜歡觸碰現實。

比起虛擬的游戲人物,她更樂意註視會永遠在自己身邊的邱一燃。

可是邱一燃走了。

沒有人會再視死如歸地來救她,或者呲牙咧嘴地為她殉情。

她只好選擇用虛擬來代替,也學著去操縱邱一燃曾經使用過的虛擬角色,進入邱一燃留下的游戲存檔,看自己看過無數遍的卡通形象,不換裝扮,也不改ID,在或華麗、或像素風的游戲世界打轉,冒險……

就好像,這些游戲裏還有好幾條與現實不重疊的時間線,而不同的游戲世界裏,還有不同的、好幾個,小小的邱一燃。

和她日以繼夜中所面對的現實不一樣。

這些時間線全部沒走完,於是邱一燃也在各個世界安靜等待她。

只要打開關卡,就能看到。

在這方面,黎春風的確不算有天賦,就算集中註意力,也還是一遍一遍地通關失敗,只能面無表情地接受系統通報的“死亡”。

和雙人檔的不一樣,在單人檔的世界,死亡就是死亡,沒有人救,也沒有人殉情。

只有重啟存檔。

黎春風只好待在昏暗的電視機前面,自己操縱著游戲角色一遍一遍地爬起來,也一遍一遍地重啟邱一燃留下來的存檔。

這就像是時間倒退。

她擁有無數次可以推倒重來的機會,每一次都可以在關鍵節點及時反省,做出更好的選擇。

也才發現,游戲世界的規則真的很簡單——推倒重來後會通關,排除錯誤選擇之後就是正確選擇,打到結局也會獲得獎勵。

不過,游戲就是游戲。

就算那時所有游戲都通關,都進入極為華麗的結算界面,邱一燃也沒有作為通關獎勵,奇跡般地回到她身邊。

所以,黎春風仍然不喜歡這些無聊的游戲。

“我怎麽又死了。”邱一燃突然說。

聽聲音好像很懊惱。

黎春風笑得不行,她側目,看了眼邱一燃因為輸了游戲而變得有些怏怏不樂的臉。

也捏了捏邱一燃的耳朵。

邱一燃有些困惑地擡眼。

黎春風操縱著角色二奮力邁著很短的腿,往角色一那邊跑。

卻在下一秒“意外”掉落懸崖,陷入像素風的巖漿。

兩個人都頓住。

“啊,我也死了。”過了片刻,機械女音很平淡地說。

-

三月份快結束的時候,邱一燃擔負起家長職責,決定帶還沒好轉的黎春風去覆診。

出門之前。

她們兩個肩並肩在玄關換鞋。

黎春風蹲下來,給邱一燃認認真真地系兩遍鞋帶——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養成這種習慣,而且就算有時候邱一燃自己系好鞋帶,她也會很執拗地解開,重新系一遍。邱一燃覺得她很幼稚,但也很寬容地隨她去。

邱一燃看著黎春風柔軟的發頂,給黎春風理了理因為彎腰而垂落到肩前的長發,也很仔細地幫她整理衣領。

然後黎春風站起來,影子蓋住邱一燃空落落的褲管。

兩個人面對面地看著對方,仔仔細細地幫對方檢查儀容儀表。

新換的玄關燈泡很亮。

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很清楚,也很明亮。

黎春風伸手,幫邱一燃理了理耳邊顯得有些亂的發絲。

邱一燃很配合地仰起臉。

結果黎春風十分惡劣,故意用自己在春天微涼的手貼住邱一燃的左臉。

邱一燃微微皺眉。

黎春風又上前一步,直接托著她的臉吻了過來。

邱一燃剛開始沒反應過來,還有些迷茫地睜著眼睛,看著頭頂讓人發暈的燈光。畢竟黎春風親人的時候永遠都不給人準備。

過了幾秒。

她反應過來,感覺絨絨發絲擠在頸下有些癢,也只好摟住黎春風的腰,將這個吻進行下去,將她們原本定好的出發時間拖慢了幾分鐘。

也將剛剛整理好的頭發又弄亂。

分開後。

兩個人呼吸緊促,口紅邊緣也被蹭得很模糊。

邱一燃沒有辦法,只好紅著耳朵理了理自己的頭發,又擡手去理了理黎春風的頭發。

本來鼓起勇氣,想說“下次不要在門口親了,很耽誤事”。

可黎春風一邊掏出小鏡子給自己補口紅,一邊慢條斯理地將目光瞥過來,一邊擡起邱一燃的下巴,也很專註地幫她補。

眼神對視。

邱一燃又抿唇,什麽都沒說出來。

算了。

親一親,也不礙什麽事。

這麽想著。

邱一燃又主動去親了一下黎春風。

很青澀的唇貼唇。

很快就分開。

親完之後,邱一燃像是做成了什麽大事,自己心情很愉快,“走吧。”

黎春風看著她,不轉身,而是無聲地向她展開了雙手,好像在索要擁抱。

邱一燃有些疑惑,“一起出門也要抱一下再走嗎?”

黎春風昂了一下下巴。

好像是在說——當然。

邱一燃笑了。

沒有猶豫。

她走近,抱住了黎春風。

-

第二次來到心理診所,邱一燃還是十分緊張。

在接近黎春風的預約時間段以前,她已經上上下下好幾趟,也眼巴巴地去問了在前臺登記的護理師好幾趟。

她相當講禮貌,每次都是趁其他人離開,才俯身在前臺,小著聲音詢問一些細節,有其他要緊的人來了,又立馬讓開位置。

於是,一個問題,她分了好幾趟才問完。

也不是問其他的。

她只是想搞清楚流程,也想確定自己有沒有在平時日常生活中弄錯的地方……

特別是在初步面談之後,Gabrielle醫生考慮到狀況已經持續許久,讓黎無回去做抽血和腦ct檢查。

邱一燃拖著腿忙來忙去的,繳費,拿著各種檢查得出來的單子,全程繃緊著臉,很像一個大人。

不是說平時不像的意思。黎春風在心裏補充。

畢竟按照邱一燃自己的說法,她已經三十歲了,再聽到黎春風這麽說,只怕是會皺起眉頭,說她把自己看得太小兒科。

只是。

黎春風想。

只是在這種時候。

邱一燃特別像大人,那種在黎春風的孩童時代、學生時代……都很缺少的大人角色。

說來也奇怪。

其實以前黎春風一個人來,也沒覺得有多不好。

但邱一燃來了,就讓黎春風變成一個什麽都不會的自己。

她突然害怕抽血,要在針頭紮進血管時扭開頭,不去看血液進入細管,攥緊邱一燃的手腕,繃緊著下巴,讓邱一燃用暖融融的掌心護住自己的眼睛,也讓邱一燃安慰性質地拍拍她的頭。

也突然被推入封閉的腦ct檢查室時產生不適,睜著眼睛想要盡快結束,在最後一刻都直勾勾地往外看,想要找到邱一燃為她擔憂、為她緊張的眼睛。

邱一燃出現,黎春風就變弱。

以至於。

檢查結束,黎春風一個人帶著那些結果,進入到Gabrielle的診室,也還是很依戀地透過百葉窗,去看在外面等她的邱一燃。

邱一燃看著她,微笑著朝她揮了揮手。

黎春風才稍微放心,擡眼去看Gabrielle。

而Gabrielle的目光也慢悠悠地收回來,她將手很隨意地搭在腿邊,還跟黎春風開著玩笑,

“這種表情,我好像只在媽媽臉上看到過。”

說著,Gabrielle像是對這個玩笑很滿意,又自顧自笑了起來。

黎春風沒有笑。

她微微皺著眉,不說認同,也不說不認同。

“好吧。”Gabrielle嘆了口氣,“看來你還是不怎麽愛開玩笑。”

黎春風看了眼百葉窗外的邱一燃,邱一燃眨了眨眼睛,朝她做了個手勢——大概是讓她集中註意力的意思。

黎春風只好又低了眼。

“看起來沒有什麽問題。”

Gabrielle拿起檢查結果看了看,然後又放下,觀察黎春風的表情,停了半會,才點了點頭,

“狀態看起來也比之前好多了。”

黎春風遲緩地點點頭,然後去拿桌上的紙筆,準備和Gabrielle進行在她看來不必要的交流。

Gabrielle看著她的動作,先是笑了笑,接著話鋒一轉,“可你為什麽還不說話?”

黎春風動作一頓。

她擡眼,很平靜地看向Gabrielle。

然後。

她側臉,看了眼百葉窗之外的邱一燃——邱一燃大概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看她,表情看起來很擔憂。

於是黎春風又低眼,打算在紙上寫字。

而這時——

Gabrielle突然起身,還是像之前那樣,把百葉窗拉閉,阻擋黎春風和邱一燃的視線。

然後再次坐回來。

坐到黎春風面前,如沐春風地看著她,略微試探的語氣,“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是不是早就已經可以說話了?”

黎春風停了半晌。

繼續處變不驚地在紙上寫字,像是不知道Gabriellez在說什麽。

但寫完一個單詞之後。

她就突然寫不下去。

沒了耐心,只好放下筆。

擡眼,看向表情柔和的Gabrielle。

好一會。

“是。”黎春風選擇放棄。

她動了動喉嚨,吐字清晰地說,“大概是從第三天開始,我發現我可以說話了。”

也就是,在邱一燃開始喊她黎春風那天。

其實這期間,她不是沒有露過餡,只要邱一燃有一個瞬間對她有過懷疑,就可以發現很多細節——

例如她很多次都笑出了聲,例如她在邱一燃睡著之後摸邱一燃的眉毛,偷偷喊邱一燃的名字,例如她有一次在邱一燃進浴室洗澡的時候,接到魏停的電話,不小心說了聲“餵”,例如有一次邱一燃獨自開車去購買調料的時候,她沒有提出反對,實際上是躲在家裏接受了一次線上采訪……當然,采訪內容會用文字登刊。

可是邱一燃沒有對她有過懷疑。

因為黎春風生病,無法說話,變成一個更脆弱的自己,邱一燃就毫無保留地釋放自己的愛,陪她玩很多游戲,給她洗覆盆子,牽她的手陪她散步,接受她突如其來的吻,安心待在她為她劃分界限的房子裏面,不提打算離開她的任何細節。

很久了。

黎春風沒有被邱一燃這樣愛過,也很久沒有做回過黎春風。

她太貪圖這種感覺,害怕只要失語癥消失,愛也會再次走進迷宮,只好假裝自己尚且柔弱,需要邱一燃多加照顧,也將邱一燃留在自己身邊。

被埋怨也沒辦法。

“可你這次的恢覆期比之前都要短。”

在黎春風思緒游離間,Gabrielle突然出聲,問她,“你知道是什麽原因嗎?”

黎春風回過神來,看向Gabrielle的藍色眼珠,點了點頭,“大概知道。”

“那這就是好事。”Gabrielle松了口氣,語氣有些擔憂,“對了,既然早就開始好轉,那你這幾天有沒有減少藥量?”

黎春風楞怔。

過了半晌,點了點頭,“減少了。”

“那之前開的藥就不要吃了。”Gabrielle沈吟片刻,說,“我再給你開些安眠類的藥物吧。”

“你不問我為什麽?”黎春風覺得奇怪。

Gabrielle頓了頓,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像是沒有想過她會主動開口。

“雖然我們的診療過程幾乎不包括情感議題,你也從來沒有在這方面向我尋求過幫助。”思考了片刻,Gabrielle說,“而且因為你拒絕說明,我至今為止,也不知道你和外面那位是什麽關系。”

很長一段話。

好像對她的不配合頗有怨氣。

“不過我還是建議,”但最後,Gabrielle還是十分誠懇地對黎春風說,

“既然你好不容易從一條歪的路走出來,最好還是不要再次踏入另外一條歪路。”

-

一個小時後。

黎春風打開診室門,從中走了出來。

邱一燃立馬起身,去牽她的手,也在她低臉不與她對視的時候,有些關切地問,

“怎麽了?”

黎春風停了片刻,搖了搖頭。

“沒關系。”邱一燃說。然後又很努力地來尋覓她的視線,給她一個擁抱,並且拍了拍她的肩,“已經很厲害了。”

黎春風笑。

瞇著眼睛看了邱一燃一會,然後又找出手機,打字給她看:【邱一燃,你像是那種小孩數學考五十分,也還會誇她很厲害的家長】

邱一燃也笑。

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麽,又撓了撓下巴,說,

“可是五十分真的已經很厲害了啊。”

黎春風也想了想,再打字:【總分是一百五十分還是一百分?】

邱一燃不知道黎春風為什麽在意這種細節,但還是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然後說,

“都是。”

黎春風盯她一會,打字:【邱一燃,我說錯了,你其實不太適合教育小孩】

邱一燃困惑地眨了眨眼。

黎春風笑了下:【因為太不嚴厲,所以你教育出來的小孩,大概都張牙舞爪來考零分,而且在很多方面成績糟糕,到最後可能還會很自信】

看完這行字,邱一燃有些不太滿意,想要反駁自己也沒有那麽不嚴厲,如果考零分在她這邊也還是會挨罵。

但沒等她為自己發聲。

黎春風就又已經開始打字:【所以】

她大概是不想邱一燃反駁,所以沒打完,就已經讓她看,也成功地打斷了她的話。

邱一燃耐心地等著。

黎春風打完下一行字,再擡起臉,很理所當然地亮給她看:

【所以,就當我一個人的家長就好了】

邱一燃怔住。

黎春風瞇了下狹長的眼尾,再次打字:

【知道了嗎?】

像是一定要得到準確的應答。

“黎春風,你真是的。”這是邱一燃的第一反應。

但下一秒,她看見黎春風略微執拗的雙眼,又只能很沒有辦法地笑了笑,說,

“知道了。”

-

從診室出來,她們站在街上等車過來。

今天時間還早,黎春風打算與魏停進行會面,討論之後的工作安排——她已經休息很長一段時間,是時候開始進入工作狀態。

邱一燃陪黎春風等了一會,有些猶猶豫豫地開了口,“我可以去一個地方嗎?”

黎春風緊了緊邱一燃的手指。

邱一燃又主動解釋,“我也有個地方想要去,想著今天已經出門了,就一起去了。”

卻不告訴她自己要去哪裏。

神神秘秘地。黎春風想。

不過就算再有控制欲,也不至於讓邱一燃失去人身自由。

黎春風捏了捏邱一燃的手指,算是勉強同意。

邱一燃喜出望外,嘴角都揚了起來。

黎春風不太高興地瞇了瞇眼。

難道離開她自己一個人去玩就很高興?難道邱一燃不像她一樣,想時時刻刻和她待在一起?

想到這裏,黎春風張了張唇。

差點忘記自己說不出話的事實。

但幸好。

在這之前,白色商務車緩緩開了過來。

黎春風閉緊嘴巴。

邱一燃卻表情輕松,好像正在為飛離黎春風的身邊而感到開心。

於是。

魏停下了車,看到的就是這麽奇奇怪怪的兩個人。

差一點,魏停就想問——你們兩個又吵架了?

但電光火石間,這句話被黎春風用眼神堵回去。

於是魏停只好閉緊嘴巴,與許久沒有見過面的邱一燃。進行一個久別重逢的熱切擁抱。

當然,熱切只是一個說法,而且也沒有持續多久就是了。

因為黎春風盯得還蠻緊。

魏停只好與邱一燃很快分開,然後擦了擦幾滴不小心流下來的眼淚,與笑瞇瞇的邱一燃約好下一次見面。

最後和黎春風一起上了車。

邱一燃沒有馬上轉身離開,而是仍然很矜持地等在路邊,微笑著朝車裏的黎春風揮手,像是要等她們的車先開走。

隔著發灰的車玻璃。

黎春風盯邱一燃很久,等車開遠,也回頭去看路邊邱一燃那個很小很小的影子,直到邱一燃的影子徹底消失,她才肯慢慢收回視線。

思考了半晌,她突然對魏停說,“我們可不可以就在車上說?”

“可以是可以。”魏停大概覺得她有些奇怪,“那你剛剛怎麽不把邱一燃一起接上車?”

“她還不知道我已經可以說話了。”黎春風解釋,“而且她自己也有地方要去,我不能讓她為了陪我沒有自己的時間。”

“哦~”魏停半陰陽半吐槽,“所以打算跟在她後面看看她到底要做什麽,對吧?”

黎春風不說話。

她不否認她有著某種後遺癥,每次站在相同的玄關空間裏,總是會想起那個下雪的天,她們分別,邱一燃給了她一個出乎意料的擁抱,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可她又實在不願意拋棄那麽多好的回憶。

只好像小孩子無止境地索要愛意一樣,想要抓緊邱一燃的手,逼她每時每刻陪自己,到將不好的回憶全都覆蓋為止。

Gabrielle說,她這樣下去,會把好不容易變寬敞的路再次走窄。

魏停像是不太理解她的行為。

馮魚得知她會說話但沒有告知邱一燃之後,也是欲言又止。

好像大家都懂得健康的愛,懂得愛一個人就要學會張弛有度,適時放手,給對方空間得以喘息,但又要在恰當的時機握緊對方的手。

只有黎春風是例外。

-

車開出大路,轉了一個小圈之後又回來,再次找到在路邊撐著腿慢慢走路的邱一燃——

邱一燃好像毫無防備,對黎春風擁有無限度的信任,於是也沒有往後看一眼,只是慢吞吞地撐著腿,走過幾條狹窄的街,在這個下午熱鬧非凡的人群中,步入一間類似售賣首飾的店鋪。

黎春風看著邱一燃的身影首飾店的玻璃門後,沒有說話。

魏停大概也看到,在聊工作話題的間隙,插了一句,“看來她想要給你驚喜。”

“嗯。”黎春風說,“我知道。”

“要不要避開?”魏停很體貼地詢問,“知道太多不就沒有驚喜了嗎?”

“不用。”黎春風收回視線,朝魏停淡淡地笑,語速緩慢地說

“我只喜歡確定的驚喜。”

-

一周前,趁黎春風在家裏再次嘗試做飯、但又缺少調料的時候,邱一燃自告奮勇,說獨自開車去亞洲超市購買調料。

本來。

她以為黎春風會很敏銳地對此有所懷疑。

但不知道怎麽回事,那天,黎春風很利落地答應讓她一個人出門,也完全沒有提出要和她一起的意思。

這讓邱一燃心花怒放。

在買完調料之後。

她開著車,帶著紅紅綠綠的調料包,也帶著那枚戒指的照片,去了很多個首飾店,想要找到相同的那一枚——

畢竟,婚戒還是成對才好看。

但可惜,當初黎春風為她購買的那枚戒指設計過於獨特,不是什麽大品牌旗下的產品,邱一燃找不到根源。

直到去了好幾家首飾店後。

有位女士很仔細地看了一會,然後稍微有些抱歉地向她說明——這倒像是她之前工作的某家首飾店的手工制作,但如今,那家首飾店已經因為生意不好而關門。

不過在看到邱一燃極為失落的表情之後。

這位女士又像是心軟,主動提出——可以試著為她聯系之前那位設計師,獲取許可後,再讓店內的工藝師嘗試為她覆原。

當然,她也向邱一燃表明——可能希望不大。

邱一燃當時松了口氣。

只要有一點希望,她就已經很滿足。

於是她向這位女士道過謝,就預付定金,決定如果沒有得到想要的答覆,也在這家店內為黎春風購買婚戒。

不過整個尋覓的過程,還是花費她相當多的時間。

所以到家之後。

天色已經變黑。

邱一燃在心裏找了好幾個理由,開門的時候,她拎著從亞洲超市買來的花花綠綠調料,就想要先發制人進行解釋——

結果。

黎春風只是慢條斯理地躺在沙發上翻雜志,什麽也沒問,看了她一會,就過來拿開她手中的塑料袋,很溫柔地在門邊給了她一個吻。

好吧。

邱一燃輕松地想,那正好不用找理由了。

然後,她也心懷鬼胎地選擇將這個吻加深。

一周後。

邱一燃等來了結果。

首飾店聯系她,戒指已經從設計師裏得到許可,工藝師也已經覆原了百分之九十的程度,可以去取貨。

收到這個消息時,邱一燃喜不自禁,差點在黎春風離開前就露餡。

不過黎春風大概沒有發覺,在她進行十分合理的解釋之後,就很放心地上車離開。

當然。

以防萬一,邱一燃還是很謹慎地在路邊站了快五分鐘,等那輛白色商務車徹底開走,也不會再有回來的跡象,才轉身前往那間首飾店。

幸運的是,首飾店和心理診所的位置很近。

步行就可以前往。

邱一燃十分高興地踏著春日下的太陽,踏入那間首飾店,真的收到了一枚與照片上相差無幾的戒指。

她付了錢。

小心翼翼地包起來,揣在懷裏,還讓那位幫助她的女士,在包裝袋裏放入漂亮的墊紙,和一些散著香氣的幹花。

這樣的話。

她拿出來給黎春風戴上的時候,黎春風就會聞到好聞的香氣。以後再想起這天,應該也會很愉悅。

在踏出這間首飾店以前,邱一燃再次轉身,很誠懇地對那位幫助過她的女士表示感謝。

女士擺擺手,很溫和地笑,像是感慨,

“你讓我想起一位很年輕的女孩。”

邱一燃眨了眨眼。

女士又笑,像是回憶了一會,對她說,

“她當時買到這枚戒指的時候,也像你這麽高興。”

邱一燃也笑了笑,在離開之前,輕輕地說,

“可能她當時也是買給自己很愛的人。”

-

“邱一燃出來了。”魏停很緊張地說,“怎麽樣,我們要不要繼續跟?”

好像是在扮演007.

“不用了。”黎春風搖了搖頭。

“啊,不跟了啊。”魏停有些失望。

明明剛剛還不理解她的行為,現在自己又上了癮。

黎春風淡淡瞥她一眼,然後再去瞥車外那個看起來還是有些瘦的身影——

從首飾店出來以後,邱一燃並沒有急著去哪裏,而是站在門口,低頭,拿出手機,打著字。

幾秒過後。

黎春風手機振動,收到短信:

【我現在準備回去了。】

看上去很乖的樣子。

黎春風眼梢彎了彎,然後再去看邱一燃——

發現對方並沒有打車離開,而是又拐入另外一條小巷。

黎春風的笑僵在臉上。

“看來她還有地方要去。”魏停在旁邊插嘴。

“……”

黎春風看了眼手機上的短信。

不太高興地摩挲著屏幕。

過了一會。

看見邱一燃的身影快要消失。

黎春風想了想,還是推開車門下了車,然後回頭對魏停說,“你們把車開走吧,很顯眼。”

魏停撇了撇嘴,對她這種用完就扔的行為表示不滿,但也沒對她怎麽樣,只讓司機把車開走。

幾分鐘後,龐大的目標就只剩下黎春風一個人。

她很滿意。

因為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藍的天,綠的樹,腳步接近於雀躍、但又不怎麽謹慎的邱一燃。

隔著好幾個晃來晃去的法國人,在樹影下跳來跳去的日光,黎春風慢慢地跟在邱一燃身後,看見邱一燃時不時拿出戒指袋來看一看,又看見邱一燃走入一間花店……

哦。

原來是買花。

黎春風輕悠悠地想。

邱一燃挑花的時候也很專註,好像在進行什麽統治世界的大準備,表情很認真地聽身邊的人為她介紹。

最後,不知道花店的人問到什麽。

邱一燃有些害羞地笑了笑,眼神也左右飄了飄,差點發現黎春風。

但最後還是沒有。

大概是有些慌張,邱一燃斂著嘴角,跟花店的人說了一個詞。

黎春風聽不到。

但看口型。

她覺得邱一燃說的是——我的妻子。

然後黎春風笑了。

她沒有撒謊,相比突如其來的驚喜,她更享受現在這個過程——可以看見邱一燃為她準備驚喜時的局促,緊張,和雀躍。

會讓她產生更多的愉悅。

但換一個方面來想。

或許,她也應該為邱一燃提供成功準備驚喜過後的成就感。

想了想。

黎春風又退遠了些,決定不要讓邱一燃發現自己的發現,也暗自開始練習等會看到驚喜時的表情,好讓邱一燃被欺騙到,為實現驚喜而感到開心。

在她還沒有對自己的練習感到滿意的時候。

邱一燃就從花店裏走了出來。

拿了戒指,也買了花,她這次大概是真的打算回家了。

所以一從花店出來,邱一燃就往黎春風這邊走過來——

黎春風毫無防備。

結果猝不及防。

兩雙眼睛錯愕地對上。

好像都十分意外這種不期而遇。

剎那間——

黎春風先反應過來,迅速移開目光,想要裝作自己與邱一燃是偶遇,完全不知道在這之前邱一燃做了什麽。

而邱一燃也立刻露出驚惶的臉色,用最快的速度將手中鮮花背到身後——但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有多像是掩耳盜鈴,因為那幾束粉色郁金香,還在她背後被風吹得搖晃。

這次是兩個人都心懷鬼胎。

一下子都定在原地,不知道該往那邊走。

想了想,黎春風還是先走過去,決定向邱一燃道歉,自己不應該像只女鬼一樣跟在她身後,讓她失去私人空間。

大概是心電感應。

那時,呆住的邱一燃也回過神來,邁出步子,大概是也想要往黎春風這邊走。

街巷逼仄,而這個下午出來享受太陽的法國人很多,熙熙攘攘地擠在箱子裏。

於是走了幾步。

黎春風忽然看不到邱一燃的身影。

她皺著眉心,快步流星地上前,卻被一個戴鴨舌帽的白人徹底攔住視線,很快,更多人從一家店湧出來,擠入她們的眼睛中間。

邱一燃本來就瘦,這下變得更不好找。

黎春風眼神變得更為急切。

步子也越來越急。

她反反覆覆地在人群裏找了一會。

邱一燃才從另外一個人的背包後面露出頭來,也在第一時間有些慌亂,很緊張地來尋找她的視線。

眼神就此交匯。

那一刻兩個人都松了口氣。

再次努力錯開那些擁擠的人影,看著對方的眼睛,一步一步,往對方身邊走。

等快要走到的時候。

邱一燃已經有些氣喘,鼻梁上,臉頰上,都冒出晶瑩的汗水。

這個下午,她的確忙來忙去,消耗了很多精力。

但在與黎春風匯合之後,她還是很老實地先把身後的花交給了黎春風,主動解釋,“我不是故意騙你的,只是想給你買花。”

黎春風默默把花接下來,點了點頭。她本來也沒有要怪罪邱一燃的意思。

邱一燃松了口氣。

她觀察著黎春風的表情,大概是覺得黎春風應該不會想到還有第二個驚喜,才微微放下心來,瞇著眼,很大膽地對黎春風提出要求,

“黎春風,你把手拿出來。”

黎春風挑眉,覺得邱一燃就像貓悄悄翹起了尾巴,在做大事之前就已經提前雀躍。

真的很明顯。

黎春風很想要笑,但還是配合地伸出手。

看見她這麽配合,邱一燃好像已經沒憋住想要笑,卻又在下一秒努力板起臉,裝作一副要來打她手心的樣子。

表情真的很奇怪。黎春風差點想要拆穿她。

但看見邱一燃憋得這麽辛苦,也看在那麽漂亮的郁金香份上。

黎春風還是決定當個好人。

於是。

邱一燃大概以為她完全沒有發覺,先是小心翼翼地把揣在兜裏的包裝袋拿出來,又極為耐心地拿出戒指盒。

中途一句話沒跟她說。

也沒擡頭看她一眼。

直到。

很輕車熟路地,也很直接地把戒指戴到了黎春風的無名指。

邱一燃才微微昂起下巴,悄咪咪過來瞟她的表情,好像在等待表揚。

黎春風笑了起來,目光下落。

停了兩秒,這才發現——邱一燃給她買到一枚一模一樣的戒指。

盡管邱一燃演技拙劣,又對人沒有戒心,但做事相當真誠,總是走在黎春風的意料之外,也還是成功給到黎春風驚喜。

其實這枚戒指真的只有一顆小小的鉆,但在太陽下,還是折射出了很亮很刺眼的光。

黎春風盯著看了一會。

然後牽起邱一燃的手,突然出聲,“邱一燃。”

“嗯?”邱一燃應得十分自然,仿佛沒有任何意外。

但下一秒就懊惱。

黎春風靜了片刻,細細摩挲著她溫暖的手心,輕輕地說,

“原來你早就發現了。”

所以,才會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說。

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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