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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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如果有人讓黎春風僅用一個詞語來評價邱一燃, 她會在可愛、驕傲、真誠、善良……很多很多閃閃發光的品質中猶豫不決。

但到最後,她一定會選擇用——

“寬容”。

特別是與黎春風擅自隱瞞病情的行為對比起來。

她自覺自己不算光明磊落。

當然,也沒有人能理解她這種不健康的有害舉措。旁人看來, 大概都覺得她已經把人弄丟過一次,卻仍然不知悔改,學不會袒露真心。

只有邱一燃。

甚至選擇幫她隱瞞。

行騙者不懂反省,天真無邪的受騙者卻寬宏大量, 暗中幫行騙者圓謊。

“為什麽沒有戳穿我?”黎春風輕輕地問。

為什麽在知道我在騙你之後, 仍然願意給我買戒指, 也為了給我驚喜撒很多你不擅長的謊?為什麽仍然願意給我送花?

為什麽總是對我這麽寬容?

為什麽這次也心甘情願被我騙?

午後日光飄搖, 人影憧憧。邱一燃沈默一會, 笑了笑, 然後說,“我不知道。”

“為什麽不知道?”黎春風覺得這個人很奇怪。

“就是下意識就這麽做了,沒有什麽原因。”邱一燃解釋,

“第一次發現, 是在你接到電話很自然地說了聲‘餵’之後,那個時候我好像在洗澡,但最近房子裏面都很安靜, 我也對你的聲音特別敏感, 所以一下就聽到了。”

“但出來之後,你的表情看上去又很正常,我還以為是我幻聽了,想來想去, 又不敢多問, 畢竟生病的是你,我要是每天都問一遍, 顯得好像是在催你快點好一樣,也會給你壓力。”

“那最後呢?又是怎麽確定的?”黎春風問。

“就是……”

說到這裏,邱一燃遲疑片刻。

她微抿著唇,看了下黎春風的眼睛,大概在考慮要不要說出來。

但最後又還是選擇對她保持坦誠,“就是這幾天睡覺,我都能聽見你喊我的名字。”

黎春風笑了,原來還是她露餡。

而邱一燃發現這件事,甚至比她以為得還要早。

“最開始還真的以為是做夢,幻聽。”邱一燃說,“後來每天都有,加上你有時候白天也會露餡,我就慢慢確定下來了。”

“我經常露餡嗎?”黎春風這麽問,但她覺得自己沒有。

邱一燃卻笑了,不知道是因為這個問題想起了什麽,“其實很多。”

“很多?”黎春風有些意外,也莫名有些不快。

如果不是邱一燃被發現,恐怕到現在,她都還會一直覺得自己的隱瞞很出色。

“可能也不算。”邱一燃謹言慎行,“最明顯的就是有一次,我喊你黎春風,你很自然地出聲答應了,當時我還立馬嚇到不敢動,但你自己好像沒發現,所以我也就很含糊地把整件事帶過去了。”

黎春風仔細回憶了一下,卻還是對這件事沒有什麽印象,只好看邱一燃一會,說,“好吧。”

“但我也不是故意的。”註意到黎春風對這件事沒有太多生氣的反應,邱一燃松了口氣。

“我知道。”黎春風說。

“嗯。”邱一燃牽緊黎春風的手,不讓她有機會可以氣到摘戒指,決定將整件事解釋得更清楚,也決心不讓房間裏再多一頭大象,

“有很多次,我都還想試探著問一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的,但每次看到你理所當然的樣子,而且一喊你的名字,又會看到你的眼睛很認真地看過來,莫名其妙的,我就問不出口了。”

“更不是為了看你笑話什麽的。”邱一燃補充。

在發現黎春風有可能在向自己隱瞞病情之後,比起意外,邱一燃第一反應是心疼。她想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黎春風要這麽做?

想來想去,也覺得只有一個原因——

因為這次的失語癥,是她們轉換關系的契機。如果失語癥消失,她們所需要解決的下一個難題就會被突然提到面前來,而這件事比預料之中來得更快,黎春風可能沒完全做好準備,自然會有很多擔心。

第二反應,是不知所措。

因為黎春風所擔心的事情,邱一燃自己也在擔心。

和黎春風一樣,她同樣對這段關系的走向感到迷茫,不知道等失語癥消失之後,她們從安全的房子裏面走出去,重新接受生活帶來的審視,還是不是照樣可以維持這幾天的松弛狀態。

於是失語癥的消失變成新的大象。

可能她們這輩子都只談過兩次戀愛,兩次都還是和同一個人,在處理親密關系的議題上沒有經驗,也仍舊愚笨。

所以兩個人看見大象之後,就都還是回避。

只不過這次。

選擇戳穿真相的,變成黎春風。

而選擇等候時機的,是邱一燃。

“邱一燃。”

安靜了好一會,邱一燃聽見黎春風喊她。

“嗯?”邱一燃應下。

黎春風突然沒有理由地說,“我覺得,你對自己沒有一個準確的認知。”

邱一燃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黎春風正盯著手裏那束剛采買過來的鮮花看,過了一會,才擡頭看向邱一燃的眼睛,很認真地說,

“你真的會是一個小孩裝病不願意去上學,明明心裏早就看透了,卻還是願意給她找理由的壞家長。”

黎春風也真的很喜歡用這件事來評價邱一燃。就好像,在那麽多邱一燃跟她說過的話裏,好的,不好的,實現過的,沒有實現過的……到最後,她都只把這件事記得最清楚。

“好吧。”邱一燃承認黎春風沒有說錯。

黎春風笑了,剛想繼續說——

結果邱一燃率先出了聲,

“不過既然不願意去上學,也都肯定是有原因的。”

黎春風怔住。

陽光下,邱一燃又朝她笑了笑,臉龐上的絨毛微微發著光,很溫和的樣子,“我覺得在不願意去上學這一句話裏面,比起‘去上學’,可能有時候搞清楚‘不願意’更重要。”

黎春風不講話。

邱一燃也不問更多。

她只是微笑著,牽著她的手,挪著步子,在樹蔭道下,在擁擠熙攘的人群裏,慢慢地往她們家的方向走。

這天天氣真的很好。

——黎春風不知道是第幾次產生這種感覺。

走在藍得好像被上帝調過濾鏡的天空下,她們的影子緊緊挨在一起,看上去就好像,這已經是最完美的愛情故事結尾。

只要她不拆穿。

就可以永遠這樣走下去,也可以永遠把邱一燃關在房子裏面,留在她身邊,一分一秒都不離開。

可走了一會,她還是選擇問邱一燃,“那如果我一直沒有想通,也一直裝下去呢?”

她語氣別扭,好像根本不想得到答案。

其實是因為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做法很任性,也不值得被包容,而她還是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邱一燃認真地思考了一會,說,

“總會有這樣的時候的。”

黎春風靜了下來。

邱一燃又補充,“像現在這樣的時候。”

她把她的手牢牢牽在手中,慢慢往前走,

“你會主動問我的時候,也會願意向我開口的時候,在我面前沒有那麽多防備的時候,就算你變得再強大,或者變得更軟弱,哪怕再變成黎無回,甚至是變成黎夏風,黎秋風,反正不管變成什麽……”

說到這裏,邱一燃又像是覺得自己的說法太不著調,對黎春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聲音放輕很多,

“都足夠相信,我都不會離開你的時候。”

其實在問出這個問題之前,黎春風從沒想過自己會得到這種答案。可邱一燃出現了,就總是給她意料之外的答案。

以至於她在聽到之後笑了。

一邊笑,一邊低頭看到她們並排的影子,也看到自己一只手抱著花,另一只手牽著邱一燃。

好奇怪。

原來壞蛋黎春風,在犯下要挾、欺騙、利誘、貪婪等等不可饒恕的罪行之後,也還是可以在這樣一個明媚的下午,同時擁有鮮花和邱一燃。

可是鮮花遲早會枯萎。

那邱一燃還會走嗎?

黎春風不可避免地想到這一點,也無法控制地問,“邱一燃,你是不是還是要回去?”

邱一燃步子停了下來。

黎春風緊了緊她的手指。

兩個人都看著對方的眼睛,很久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邱一燃主動承認,“我是想回茫市的。”

聽到邱一燃這麽說,黎春風並沒有多意外,反而覺得好像有個釘子被拔了出來,痛,但貌似也更輕松。

大概是怕她生氣,邱一燃馬上又說,

“不管未來打算怎麽樣,我至少還是要回去一趟。”

說的是,回去一趟。

黎春風稍稍放下了心,但還是問,“為什麽一定要回去?如果你是擔心車……”

“也不完全是車的原因。”邱一燃輕輕打斷黎春風的話。

黎春風不說話了。

邱一燃也沒有急著表明自己的目的,很謹慎地思索著怎麽開口。

不知不覺,她們已經走出之前擁擠的街巷,來到金光粼粼的河邊,踏著石板路,她們上了臺階,靜靜靠坐在某處石磚上,和幾個零散聊天看書的法國人一起,隨意地聊了幾句,享受著春日下的太陽。

“之前離開巴黎的時候我很慌張,對以後也根本沒有什麽想法,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逃吧,覺得逃開這裏就會沒有那麽痛苦了。”

半晌後,邱一燃主動開了口,

“但之後回過頭去看,我又發現,可能這種逃跑根本沒有什麽用處,很多東西都沒帶走,也有很多東西都沒有整理,都被留在這裏,沒有道別。”

黎春風很安靜地緊了緊邱一燃的手指,她似乎並不想提及這些。

但邱一燃最近看著努力隱瞞病情的黎春風,也有好幾個晚上都默默睜眼看著天花板,思索這件事。

她知道她們遲早要面對,不能因為享受現在的甜蜜,就直接忽略掉過往的痛苦,而是要從痛苦中尋找經驗,才讓以後的路走得更久。

現在既然開了這個頭,邱一燃也就堅持說了下去,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我不光是覺得對不起這些,對不起你,也覺得很對不起從前的我自己。”

“這三年,我好像只是很虛無地度過了時間,基本沒有做成什麽事,也並沒有長大。但我也不想看輕這三年,我想要好好回頭去看看,想來想去,也覺得不應該再像當時離開巴黎一樣,那麽不明不白地離開。”

說到這裏,她喊她的名字,“黎春風。”

黎春風擡眼看向她。

邱一燃語氣輕松,“你忘了之前帶我來巴黎的時候怎麽跟我說的嗎?你說你不想讓我逃避下去,要讓我面對。”

“所以。”

她深吸一口氣,“我很想整理好過去,也想在認真考慮未來之後,以一個完完整整的、沒有那麽多害怕,也沒有那麽膽小的自己,以你的愛人身份,陪在你身邊。”

“而不是現在,一個慌慌張張間從茫市逃到巴黎來的司機,雖然有地方住,但也沒有想清後面的事情,就躲在你的身後,享受你的照顧。”

某種意義上,邱一燃已經將自己的想法表達得很誠懇。

哪怕黎春風可以讓現在的邱一燃衣食無憂,只要待在她身邊,就可以什麽也不做,就享受優渥的生活。

但她仍然有自己的驕傲和堅持。

所以想用自己的方式認真整理仿徨無措的三年,給過去的自己,也給黎春風一個交代。

客觀上,黎春風可以理解。但主觀上,她還是沒有辦法不問,“必須要回去嗎?”

“嗯。”邱一燃應得很堅定,“要回去的。”

接著。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看了眼黎春風,又笑了笑,目光好像很柔軟,“因為那裏還有很重要的東西在。”

“什麽東西那麽重要?”黎春風問。

邱一燃卻不回答了,眼神有些躲閃。

“好吧。”黎春風瞇了瞇眼睛,決定先答應下來。但她知道,邱一燃應該不想讓自己事事都陪伴,又問,“那你還會回來嗎?”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

邱一燃不想把話說得太篤定,或許她的確有了成長,不會再輕飄飄地做下承諾。

但緊接著,她又十分篤定地強調,

“但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黎春風對上一句話不太滿意,但對下一句話很滿意。

想來想去,也沒有不同意的理由。

“好吧。”她頗為勉強地說。

幾乎是話落的下一秒鐘。

邱一燃的目光變得雀躍起來。

但註意到黎春風因此變得不太滿意的視線,邱一燃又馬上矜持地收斂了嘴角,清了清嗓子,努力不讓自己表現明顯。

“就那麽高興嗎?”黎春風沒忍住問。

又在心裏補充——因為要離開我了。

但黎春風沒有說出來,因為又有一個春天到了,她今天收到花,也想要學會稍微隱藏一點自己的別扭,暫時不破壞邱一燃的高興。

“嗯。”邱一燃應得很輕松,好像沈溺於喜悅,也並沒有察覺到黎春風稍微的不快,“高興。”

黎春風不太愉悅地張了張唇。

結果邱一燃又自顧自地翹起了嘴角,

“因為可以光明正大回到你身邊。”

黎春風所有的不滿都被這一句話堵回去。

她看著偷偷摸摸來嗅自己手中鮮花的邱一燃。

突然不知道說什麽了。

黎春風想了一會。

嘆了口氣,把自己一直戴著的另一枚戒指取下來,不聲不響地戴到了邱一燃的無名指。

又在邱一燃有些迷茫地擡眼看向自己的時候,輕聲說了句,

“笨蛋。”

-

不過,她們還是在這件事上有了分歧。

起因是,在得到黎春風的許可之後,從這天晚上回家起,邱一燃就開始為回茫市做準備,慢慢地開始收拾行李,然後還開始考慮車的事情。

她好像真的很急。

一回家就很小心翼翼地把她們的婚戒摘下來,再去翻箱倒櫃把證件都找出來,甚至都忘了把買給黎春風的花放進花瓶裏。

黎春風只好自己動手,剪花枝,也看邱一燃在她身邊走來走去收拾行李。她不是很喜歡這種感受——

看著一個人在自己旁邊興高采烈地收拾行李,而自己被留下來,也忘記被帶走。

而且。

從剛剛提出這件事起,邱一燃就沒有一秒鐘是考慮過要帶她一起回去。

於是黎春風不怎麽高興。

但花枝剪完。

邱一燃又過來把婚戒戴上。

然後主動過來抱了抱她,很誠懇地跟她說,“黎春風,謝謝你那時候先想起來給我買戒指。”

所以。

在這個算是親密無間的擁抱裏,黎春風的不高興稍微消失了一陣。

她感覺自己就像某個游戲裏的npc,需要每天獲得玩家邱一燃的擁抱和親吻,否則親密度和心情值就都會下降。

但從這一天起。

黎春風正式進入工作狀態,先是去看了場巴黎本地的秀,接著,又開始調整狀態,進行新一個季度的代言廣告和其他物料的拍攝,自此,也迎來了魏停發來的、將她整個夏天塞得滿滿當當的工作通告。

而邱一燃獨自在家為處理車的事情發愁——出境的車輛管控很嚴,她必須要在限定時間內將車開回去。

如果另找人送回去,不僅要付司機的報酬,還要承擔路費,這對她來說是很大的開銷,恐怕只有把自己巴黎的房子賣了才成立。當然,對黎春風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而邱一燃也相信——只要她開口,黎春風絕對會將這筆錢給她,甚至說不上“借”。

但她現在真的適合欠黎春風那麽多嗎?

邱一燃當然不願意賣房子,也沒有辦法想出更優解。

就是在這個期間,許無意來了巴黎——在她們離婚當天,許無意就說要來巴黎,只是後來因為簽證和一些學校裏的事情耽誤,現在才到。

而且許無意現在正好畢業答辯結束,處於正式畢業之前的閑適狀態,她在電話裏說想來巴黎度假。

邱一燃也不至於連這都攔著,便和稍微能從工作中喘一口氣的黎春風一起去接許無意,打算人到了之後,帶許無意在巴黎玩幾天。

去機場接許無意的路上,邱一燃想到自己心中那個念頭,絞盡腦汁暗示黎春風,

“感覺這輛車的性能還是可以。”

黎春風淡淡瞥她一眼,“出租車能有什麽性能?”

“至少我們開這麽遠的路過來,它也還是沒有壞掉。”邱一燃很善良地為出租車說話,“這樣看來已經很可以了。”

“那是因為我們謹慎,遇到極端天氣就停下來讓它休息,沒有硬開。”黎春風提醒她。

“好吧。”邱一燃木著臉點點頭。

她這麽說,低頭又看到自己的腿,便摸了摸膝蓋,語氣輕松地提起,“感覺我新換的接收腔也很貼合,最近我的腿都沒怎麽痛過,走路的時候也能稍微快一些了。”

車平平穩穩地繞過了一個彎。

黎春風“嗯”了聲,“沒什麽問題就好。”

語氣聽上去挺松弛的。

邱一燃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想要開口。

可下一秒——

黎春風卻又補充,“不過還是要多感受感受,有任何一點不舒服都要跟我說。”

邱一燃準備好的話又被這句叮囑憋了回去,只好幹巴巴地張了張唇,“知道了。”

黎春風沒有再說。

車開上了大路,她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很專註地盯著左右兩邊的車輛,似乎不打算跟邱一燃在這樣的路況下有更多閑聊。

交通安全最重要。

邱一燃想到這句話,便沈默下來。

一路,她把話憋到了機場停車場,在黎春風要給她過來解安全帶之前,才鼓起勇氣開口,

“黎春風。”

“嗯?”

“我覺得我可能得自己把車開回去。”邱一燃有些緊張地說。

當然,也如她所預想的那樣,才剛剛試探著把話說出口,黎春風給她解安全帶的動作就停了下來。

幾秒鐘之後。

黎春風再次坐回駕駛座,沒有對邱一燃說什麽,只是很安靜地看著她,好像在等她跟她解釋。

已經是夜,外面落起了朦朧小雨,光線昏暗。

邱一燃盯緊黎春風模糊不清的臉,有些局促地把自己準備好的說辭慢慢說出,

“我知道你肯定覺得挺不可思議的,也覺得我為什麽非得吃這個苦要自己開回去……”

“如果是經濟問題。”黎春風打斷了她,“我可以幫忙。”

說著,她又像是考慮到她們之間那個顛倒過來的敏感問題,於是主動補充,“而且之前我們分手之後,我還是在你的房子裏面住了一段時間,按道理,那個時候我們什麽關系都沒有,我理應給你付租金。”

她把這件事說得合情合理,幾乎沒有讓邱一燃拒絕的理由。

邱一燃也因此楞怔,揉了揉膝蓋。

好一會。

她再次出聲,聲音放輕了許多,“可我還是想試著開回去一次。”

“為什麽想試?”黎春風搞不明白這個人了——有時候膽小得縮起來,有時候又膽子大得可怕,竟然還想自己再把車開回去?

“其實也挺奇怪的。”邱一燃摸了摸自己的左腿膝蓋,感受到新換接收腔與自己皮肉的貼合,回想起來舊接收腔跟著她在這個春天之前所經歷的一切,仍然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你之前跟我提出開車來巴黎的時候,我還覺得很荒唐,覺得我怎麽可能做得到這種事?”

“但現在,我做到了。”

邱一燃靜靜註視著在雨中濕漉漉的巴黎,覺得這好像夢,又覺得,自己的確也已經找回了很多東西,

“這一路,我得到了很多體驗,也感受到了自己在從前人生裏都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她對黎春風笑了一下,

“所以我還真的挺感謝你的,畢竟是你當時一遍又一遍來找我,把我從那個階段拽出來。”

“所以你想再來一次?”黎春風問,卻沒等到邱一燃回答,又自顧自強調,“並且是在沒有我陪伴的前提下?”

邱一燃遲緩點頭。

“我想試一試。”

她說,“很久了,我沒有出門感受過這個世界。”

“而且最近的事情很多,我腦子裏面也確實很亂,很多事情光是想來想去都沒有一個答案,正好這輛車也需要開回去,可能我的確是需要做些什麽,來讓我更清楚地認知自己,就像是……”

“想試試看。”

邱一燃絞盡腦汁,終於找到自己最開始萌生這個想法的原因,於是也變得開朗起來,也肯定了這個想法,

“對。我就是想試試看,如果是從三十歲這年開始做一些荒唐的事,是不是也沒有我想象得那麽可怕,根本不會讓我的人生再次陷入泥濘?”

將自己這幾天憋在心中的說完,她的狀態變得松弛許多,再看向黎春風的時候,眼睛裏面好像微微發著光。

黎春風沒有對這個想法作出回應。

她坐在位置上,臉被半明半暗的燈照著,看不出是什麽表情。

“你放心。”

邱一燃想了想,又大著膽子繼續說服黎春風,“我會註意我的身體,有任何不舒服就停下來不出發,會在路上多休息,實在堅持不下來的時候就一通電話打給你,讓你飛過來幫我處理就好了。也會註意天氣,路況,這次也會做好更多準備。”

她將自己不太完善的計劃全盤托出,然後屏住呼吸,很忐忑地去觀察黎春風的表情。

黎春風最開始很久不說話。

到後面。

突然笑了一聲。

這個笑不明顯,飄在車廂裏,很輕很輕。

邱一燃聽到,稍稍放下了心,以為黎春風大概會同意。

然而黎春風卻問,“真的會打電話給我嗎?”

聲音很輕。

邱一燃錯愕,不太明白黎春風的意思。

黎春風望向她,和她的眼睛中間隔著被淋濕的光,

“打不通我電話的時候要怎麽辦呢?”

邱一燃揪緊衣角,突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黎春風又繼續問,

“車在路上突然壞掉的時候要怎麽辦?”

“你連現在讓我幫你都不肯,究竟到什麽時候,才會願意打求助的電話給我呢?”

……

一個一個問題問下去。

邱一燃啞口無言——她好像慢慢開始變成以前的樣子,學著把事情想得積極樂觀。

如果可以,黎春風也想讓邱一燃永遠維持這樣的樂觀開朗。

但她已經承擔過一次失去邱一燃的痛苦,害邱一燃斷了腿,也曾經為此痛苦過,不得不把自己變成讓邱一燃覺得窒息的黎春風,導致她們的關系出現一定問題。

後來懂得悔改,但並不算真心,還是會在這種時候顯露端倪,第一時間想到、也說出很多壞事,破壞邱一燃的積極性。

黎春風覺得自己好像又出爾反爾,前後矛盾了。

她不得不承認——

把寄居蟹邱一燃從安全的地方拽出來之後,看到邱一燃一點一點變得勇敢,好像不需要自己也可以去面對這個世界之後,自己反而變得膽小。

於是。

在邱一燃因為這些問題變得再次沈默,無法給出回答,好像又慢慢變成寄居蟹邱一燃之際。

黎春風笑了一下,去牽邱一燃的手,握了握她的手指,又摸了摸她變得有些蒼白的臉。

“下車吧。”她對邱一燃說。

黎春風自顧自地下了車,沒有去想邱一燃是不是還在沈思這件事,就又繞過去,把邱一燃的車門也打開。

車門響了。

邱一燃從那些問題中回過神來,再擡眼看向站在車邊等自己的黎春風,想了一會,還是對黎春風笑了笑,

“你說的這些問題的確存在,我會多想一想的。”

這好像是,現在的邱一燃第一次鼓起勇氣想為自己做些什麽,但卻被離自己最近的黎春風提醒不可以。

或許,邱一燃早就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時刻。

可能是出於與黎春風相似立場的擔憂,可能又是出於對殘疾人的友好想象,或者看輕。

她會在無數次想過要產生希望的時候,被人勸阻說不可以,被人勸解說很困難,被人審判說何必這樣,被人下定結論說……你做不到。

就因為她是殘疾人。

想到這種可能,黎春風心如刀絞,也險些心軟答應邱一燃這個荒誕的要求。

但很快。

她又強迫自己把心軟壓下去,警告自己不要因為一時之間的不忍,釀成更嚴重的後果。

停車場的車燈晃來晃去。

黎春風站在車邊,微微低眼,不說話。

邱一燃動作很慢地下了車,去牽起黎春風稍微有些發涼的手,也還是對黎春風笑,

“走吧,我們去接許無意。”

她十分溫存,就好像,從未試圖揀回過自己被偷走的那部分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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