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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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春風輕輕地刮到臉上。

她的裙擺也被風吹著, 徐徐地撓著她左腿尚存的那部分,像一個若隱若現的吻。

“我?”

邱一燃整個人都被罩在黎無回的影子裏,因為這個問題有些無措。

她本能地縮了縮自己的腿。

左腿擡起來, 殘肢下面的那部分金屬假肢跟著她同步退後,遠離了女人的裙擺。

邱一燃低著視線說,“我不會跳舞。”

是現在不會。

而從前黎無回教過她跳踢踏舞,於是她們兩個經常在家裏放著曲子, 然後在昏黃光影內自娛自樂。

跳對舞步就在歡快音樂中相視而笑, 跳錯舞步就不怪罪對方地哈哈大笑, 跳累了就變成兩個粘在一塊的影子, 相擁而笑, 接很多個密密麻麻的吻。

截肢以後, 在穿戴假肢的情況下,邱一燃連站立,行走,蹲下, 站起……這些最基本的動作都需要重新學習。

更何況是跳舞?

“我重新教你。”

黎無回似乎是聽不出邱一燃話中稍顯窘迫的拒絕意味,伸向她的手仍然懸在空中,以至於顯得有些固執。

“黎無回, 你是不是喝醉了?”邱一燃看向女人有些迷離的眼。

黎無回不回答。

邱一燃抿了抿唇, 有些無奈地看了看周圍,春夜的氣氛軟綿綿地,草坪上相擁著共舞的人很多,沒有人註意到她們在此處的對峙。

“你不相信我?”而黎無回仍然將手伸在她面前, 微微低著視線, 在昏黃光影中盯著她,像是做出什麽承諾那般, “放心,我不會讓你出醜的。”

她的態度好像很堅決。

考慮到這應該是最後一晚,邱一燃稍微有些猶豫,但也沒有再多扭捏。

“好吧。”

她答應下來。

卻沒有馬上起身。

而是先喝了口水,擦了擦嘴,理了理衣領,折了折褲腿,將那截假肢牢牢蓋住。

她徹底將自己整理妥當。

並且盡可能地,成為當下所能最體面的樣子。

邱一燃才敢將手搭在黎無回掌心裏。

縱然她已經盡量大膽起來,但面對這種事,也是小心翼翼地。

她們從前親密無間,而如今,所能靠最近的距離,不過也是一場舞。

掌心相貼的那一刻——

體溫相接,脈搏跳動,心跳起落。

黎無回牢牢地將她的手握住。

握得緊緊的。

她領著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像一陣淡綠色的春風,徐徐,纏綿,引她落到人群中央。

站定。

頭頂光影像蜻蜓翅膀那般搖晃,她們對視,眼睛中間只隔著安納西的春夜。

“我……”

被黎無回那雙稍顯迷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邱一燃有些不好意思。

幹巴巴地張了張唇,卻又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說什麽比較好。

於是只吐出那一個字,卻又避開視線,有些狼狽地盯著自己笨拙的鞋尖。

“不知道說什麽的話,可以先別說話。”

黎無回說。

聲音像是飄在她的臉邊,很輕,像風,卻躲不開。

也稍微吹走她的不安。

邱一燃的情緒被稍加安撫,她深深呼出一口氣。

黎無回緩緩舉起她們交纏著的那只手,很標準地懸停在空中。

另一只手伸過來。

慢慢搭在她的腰間。

掌心貼在她的腰側,觸感很輕,卻還是讓她在那一刻瞬間變得僵硬起來。

“稍微放松一點。”女人握緊她的手,輕輕吐息,面對面的距離,鼻尖和鼻尖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公分,空氣中有覆盆子酒飄散的甜味,淡淡的酒精味,“把手搭到我的肩上。”

或許是因為離人群太近,離巴黎也太近。在這個環境下,邱一燃無法控制地產生很多的不安,緊張,和焦慮。

像被冷冰冰的陽光濕淋淋地淋在身上,骨頭縫裏都被照得一清二楚,她想逃,卻一分一寸都逃不開,想避,卻又已經沒有辦法走回頭路。

而在這個情況下,黎無回是唯一一個現在還願意為她打傘的人。

聽從黎無回的命令讓她感到安心。

邱一燃順從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黎無回笑了,像是為她鼓起勇氣而感到高興,卻又很快收斂起來,低聲安撫她,

“你別怕。”

邱一燃努力給出回應,也努力讓自己在這個夜晚成為黎無回的舞伴,而不是對外看起來像架在黎無回身上的紙片架子,“嗯,我不怕。”

黎無回又笑了,

“再放松一點,跟著我的腳步,慢一點來,沒關系。”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今夜的黎無回褪去所有顯眼的攻擊性,不尖銳,很耐心,很像她原本的名字。

邱一燃“嗯”了一聲,“知道。”

她應下來。

黎無回也就輕輕擡起腳步。

帶著她,引著她,像很有耐心的教導者,在節奏緩慢的抒情舞曲中,一步,兩步,踏在松軟的草坪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緊張。

剛開始邱一燃還是跟不上,總是落後黎無回一拍,特別是左腳。

其實比起周圍的人。

她們的舞步已經很慢,比起說跳舞,只是在輕幅度的踏步。

邱一燃很努力,也很笨拙。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讓自己那麽糟糕,跳錯那麽多舞步,還要踩到黎無回的腳。

但黎無回始終很有耐心。

她引領著她,牢牢把握著她,耐心地等待著她跟上節奏。

在她緊張兮兮地盯著鞋尖的時候,安撫性質地對她說,

“別看腳下。”

扶住她腰的手緩緩用力,將她的背脊撐起來,“看我。”

這句話落到耳邊。

邱一燃有些迷茫地擡起眼來,於是那一秒鐘便很直接地對上黎無回的眼睛。

黎無回貌似一直在註視著她,觀察著她。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今夜黎無回的目光看起來尤其柔軟。

這是背叛者邱一燃所不能承受的,比起這樣柔軟的目光,她寧願黎無回仍然用怨恨的、怪罪的目光刺穿她,都會讓她覺得好過一點。

她抿了抿唇。

忍不住又低下眼。

“別往下看。”

黎無回很快發出下一個命令,幾乎不容拒絕。

“不看的話——”邱一燃很勉強地擡起眼來,竭力地跟著黎無回的腳步,“萬一摔了怎麽辦?”

“你不相信我?”黎無回直視著她。

“也不是。”邱一燃否認。

她沈默了一會,避開黎無回的視線,卻也沒有看著腳下,而是平視,於是將黎無回唇上那顆很不起眼的小痣看得很清楚。

這讓她越發感到心慌,只得再次避開那顆小痣,動了動喉嚨,輕輕地說,

“我只是不想摔倒的時候,讓你也被我扯下去。”

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會意有所指,她改成玩笑的語氣,

“畢竟這麽多人看著呢,你那麽有名,被拍到的話,估計明天會上頭條。”

“上頭條又怎麽了?”

黎無回的回應很直接,“我上過的負面頭條還少嗎?”

“嗯,你很厲害。”邱一燃很真心地笑,這次沒有再撒謊,“但我沒那麽厲害。”

當然她從來也都知道——

如果“厲害”這兩個字來概括黎無回對此所付出的努力,那就太輕飄飄了些。

黎無回沒有馬上反駁她的話,而是靜靜地註視著她。

邱一燃也沒有再說話。

這時舞曲突然切換——

從本來節奏比較緩慢的曲子,切換成比較快的一首。

邱一燃知道自己應該會跟不上,卻又不知道該不該走。

因為黎無回的舞步並沒有停。

但還是像剛剛一樣慢,與這首節奏歡快的舞曲完全不搭。

她有些遲疑地出聲,“黎無回——”

“噓——”

黎無回像是很喜歡這個春夜,漫不經心地打斷她的話,“別說話。”

邱一燃被迫住嘴。

就這麽慢慢地拖著舞步,黎無回像是突然醉意上湧。

她低下那雙迷離的眼。

將雙手都搭在她的肩上,像距離恰當的一個摟抱。

手垂在她的頸後。

交叉,虛繞。

迫於這樣的姿態。

邱一燃無處安放自己的雙手,只能慌張地將搭在女人腰側,輕輕摟著對方。

卻又因為掌心過於柔軟的觸感,以及因此被沾染上的體溫,心跳亂了節奏,退也不是,近也不是。

而女人像是突然之間醉得一塌糊塗,甚至到了站不太穩的地步,於是有一半的重量,都不講道理地壓在她的身上。

然後沒有任何由來地說,“現在換成你來帶我跳。”

這完全像是醉話。

甚至在這之後——

她還很過分地,將呼出灼熱氣體的臉,搭在她肩上。

棕發黑發垂落,被春風吹亂。

纏聯,飄搖。

沒有了黎無回的帶領,舞曲卻還在繼續,邱一燃第一反應是慌亂,直接在草坪中央僵直起來,變成一個沒有腳的稻草人。

人群相擁,像八音盒中的玩偶那般,旋轉,搖晃,彎彎繞繞地,擦過她們的肩。

第二反應——

她察覺到黎無回在自己耳邊很輕很輕的吐息,感覺到黎無回很信任地、無理取鬧地、也無所畏懼地將自己身體的重量和重心交付於她。

那個時候她輕輕推了推黎春風,對方並沒有理會她的求助。

邱一燃有些孤立無援地左右看了看。

發現只有她們停在原地打轉。

對此,她沒有任何辦法。

只能深深吸一口氣,又吐氣,重新邁動腳步,那截假肢撐著她,她撐著肩上的黎無回,很慢很慢地,將不怎麽標準的舞步重啟。

雖然笨拙,只能像兩個被風拂動的風鈴,輕輕地搖晃著。

但也沒有讓她們在人群中變得那麽顯眼。

而黎無回也在她重新邁動步子的時候,很順從地配合。

在她拙劣而不太自然的引領下,黎無回輕輕地笑了一下,

“邱一燃。”

她喊她的名字。

聲音和呼吸都洇進她的皮膚裏,“其實你不是不厲害。”

輕輕地、模糊地、飄飄地,落進她的心肺之間,

“你只是,太驕傲了。”

-

這句話落。

邱一燃很久都沒能開口說話。

舞曲和春風都很恰好地停了,世界變成嗡嗡的蜜蜂飛行在耳邊。

關於共舞的話題點到即止。

黎無回從她肩上擡起臉來,狹長眼尾被酒精微微洇紅,像是在笑,

“邱一燃,帶我去吹吹風吧。”

所幸,黎無回並沒有因為一杯覆盆子酒就喪失自主行動力。

所以邱一燃能很順利地將她帶離草坪舞會,也能很順利地將她扶到副駕駛,然後在她直直的目光下,低著眼,給她系好安全帶。

然後的然後。

邱一燃將醉倒的她扶穩,關上門,自己繞到駕駛座,檢查油量,發動之前,給黎無回那邊的車窗稍微降下來,合適的位置。

像她之前在茫市做的那樣。

出租車慢慢地開起來,在安納西彎彎繞繞的街道穿梭。

風也慢慢地刮進來。

從黎無回那邊的車窗,慢慢刮到邱一燃的臉上。

三月份的法國已經是春天,刮進來的風不怎麽涼,很舒服。

但邱一燃還是時不時停下車,看一眼副駕駛的黎無回,想要去關心,卻又只能很克制地用手背靠一靠她的手背,查看她是不是覺得冷。

黎無回倒是很安靜,從上車起就沒再說什麽話,闔著眼皮休息,就好像只是為了醒酒吹風而已。

車上,兩個人都沒什麽話講。

邱一燃開車在城區逗留了半個小時,她不是第一次來這裏,卻也沒有目的地,哪裏人比較少,路比較寬,就開到哪裏。

最後打算要回去的時候。

她路過一條街,聽到一聲稍顯劇烈的剎車響,被驚得猛然擡頭——遙遙地看見有輛出租車在她旁邊停下來。

視野模糊間,有兩個年輕人手牽著手從出租車上下來,奔逃著往一個方向跑,落到地上的剪影緊緊挨在一起,黑夜裏,像跳舞一樣,頭發散亂,自由鮮活。

邱一燃盯著看了一會,不用多想,就很清楚這兩個人要去的方向——安納西愛情橋。

聽說在這裏接過吻的人,會相愛到生命的最後一秒鐘。

所以人們都只會因為相愛才來到這裏。

邱一燃楞了片刻,視線久久沒能收回來,直到這兩個黑漆漆的影子徹底消失在她的視野裏,才回過神來。

這時候,她看往的那個方向,已經一個人都沒有,連剛剛那輛停下來的出租車也都消失。

邱一燃懷疑是幻覺。

又懷疑是記憶不聽話,擅自篡改大腦的視覺功能。

很久都沒能緩過來。

直到刮過來的風變大——她才對此有所察覺,收回視線,發現副駕駛的車窗已經被降到最低。

而黎無回似乎也是在看著剛剛那個方向,過了會,才緩緩將視線從剛剛那個方向收回來,有些疲憊地闔了闔眼,

“回去吧。”

-

邱一燃把車開了回去。

她們的臨時住處在三樓。

下車的時候黎無回搖搖晃晃,走路東倒西歪地。

邱一燃稍微有些擔憂——因為黎無回的酒量明顯沒有這麽差,並不會因為一杯覆盆子酒就走不動路。

所以在快走到樓梯的時候,她迅速跟了上去。

這套房子的階梯比較高,每一層都要邁得很高,才能牢牢踏穩。她擔心黎無回喝得這麽醉,一個人走會摔下去。

邱一燃費了些力氣,才將黎無回架起來,她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緊緊盯著階梯,又撐著軟綿綿的她往上走。

到三樓房間的時候。

邱一燃已經滿頭大汗。

而顯然,黎無回也比她好不了多少,到房間後,就搖搖晃晃地倒在床上。

“你先別睡。”

邱一燃急匆匆地說,“我去切點檸檬片,給你泡杯檸檬水過來,喝了再睡。”

留下這一句。

她顧不得自己滿頭大汗,在陌生的房子裏面轉來轉去,洗檸檬,切檸檬,洗壺,燒熱水,調水溫……忙忙碌碌。

最後。

又拖著腿,謹慎地端著檸檬水,進了黎無回的房間。

害怕自己走路不小心,會灑出來。

她只泡了七分滿。

房間沒有開燈。

考慮到黎無回對燈光的敏感度,邱一燃也沒有開燈。

就著客廳那一點點溜進去的光源。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腳下卻突然踢到了一個東西——

但不重,很輕。

那東西被她一踢,就不知道滾到哪裏去。

怕是什麽重要物品。

邱一燃把檸檬水放下來,然後又艱難地彎著腰,在黑暗的房間裏面,搜尋剛剛被自己踢過的物品……

找了將近兩分鐘。

她才在床下看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費力地伸著手,灰頭土臉地拿出來,是一個藥盒。

但是已經空了,不是那種可以看得出名字的藥瓶包裝。一看就是搭配了幾種藥物的處方藥,裝在藥盒裏面,隨時供主人取用。

邱一燃楞了片刻。

下意識去看床上的黎無回——

黎無回枕在枕頭裏面。

頭發很亂,像是已經睡著了,但又不是很安穩,緊緊地皺著眉頭。

大概率,是某種安眠類的藥物。

邱一燃將藥盒放好。

又覺得自己剛剛在床下摸來摸去,手上身上都很臟。

所以和床邊隔了些距離。

小著聲音喊黎無回,“黎無回,黎無回。”

黎無回不應,也不睜開眼睛,眉頭還是緊緊鎖著。

邱一燃有點為難,但是又不敢這麽直接走掉,“你不要直接睡,第二天起來會頭痛。”

黎無回微微顫了顫睫毛。

邱一燃停頓片刻,又喊她,“黎春風,黎春風。”

黎無回睜開眼睛。

好像有些吃力。

所以眼神顯得有些朦朧,也有些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濕潤。

邱一燃松了口氣。

但還是站在床邊不敢靠近,“你喝了檸檬水再睡,不然第二天會頭痛。”

黎無回安靜地看著她,不說話。

邱一燃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碾了碾手指,又補充,

“水溫我已經試過了,不燙,你可以放心喝。”

黎無回還是不接話,很安靜也很溫順地看著她。

“黎無回?”邱一燃又喊她。

黎無回不回話。

邱一燃有些猶豫,“黎春風。”

黎無回眨了眨眼睛。

邱一燃無奈地抿了抿唇,放輕了聲音,“你把檸檬水喝了。”

黎無回像是這才清醒過來,“嗯”了一聲,“知道了。”

她從床上坐起來,端起床頭櫃旁邊的檸檬水,喝了一口,又從上到下地看她,微微皺眉,

“你為什麽站那麽遠?”

“我剛剛趴到地上撿東西。”邱一燃解釋,“所以身上弄臟了。”

黎無回“哦”一聲。

很好心地沒有再跟她計較這件事。

而是抿了一口檸檬水,對此作出評價,“你放糖了?”

“放了一點點。”邱一燃緊張起來,“你喝不慣嗎?”

“還好。”黎無回說,“還可以接受。”

“我可以重新泡一杯。”邱一燃說,“反正材料什麽的也都還有——”

說著。

她就想出去給黎無回重新泡一杯。

“你別動。”

黎無回的命令很直接。

邱一燃停住腳步,有些猶豫地轉過身來,“我以為你現在會稍微愛甜一點的。”

“我沒說我不愛喝。”黎無回歪頭看她,很不能理解她的樣子,“只是問了你一個問題,你就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

“好吧。”邱一燃接受她的批評,“那你喝完再睡。”

“我還要洗臉。”黎無回說。

“那你就洗完臉再睡。”邱一燃回答。

“也要洗澡。”黎無回又說。

“那就也洗澡。”邱一燃很耐心。

黎無回“嗯”了一聲,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她喝完手中的檸檬水,才又輕輕說,“我今天晚上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這像是沒有邏輯的醉話。

邱一燃不知道該怎麽回話,幹脆去伸手接黎無回喝完的水杯。

直到黎無回很平靜地喊她的名字,“邱一燃。”

邱一燃停住去接杯子的動作,“嗯?”

黎無回擡眼盯著她,看了好一會,突然問她,“你害怕嗎?”

邱一燃說不出話。

她沈默地將黎無回喝過的水杯接過來,“害怕什麽?”

“害怕去巴黎。”黎無回像是在思考,“因為那時候你都已經跑走了。”

不太確定的語氣,

“但我還是不講道理地找過去,把你這麽拉過來?”

總是站著說話讓邱一燃很累。

她想了想,幹脆撐著腿,在地毯上坐下來,微微仰視著靠在床邊的黎無回,“說實話,在你問這個問題之前,我還很害怕。”

“你怕什麽?”黎無回問她。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麽。”邱一燃說到這裏,輕輕笑了一下,

“可能是怕現在的我和巴黎格格不入,也可能是怕現在的巴黎和我記憶中的不太一樣,還怕會遇到從前認識的人吧,怕她們看到我,會很大大方方地跟我打招呼,問我過得怎麽樣,也怕她們看到我的腿露出憐憫的目光來,更怕——”

說到這裏,她停了片刻,“從來都只是我太自以為是,已經沒有一個人能記得我。”

邱一燃當然也知道,巴黎本身其實並不會怎麽樣,它就只是存在在那裏,像一面鏡子一樣,照出她擔心的,害怕的,不敢面對的東西來。

“近鄉情怯?”黎無回對她的想法做出總結。

“這麽說也不算錯。”邱一燃對此表示認同。

或許巴黎本來就是她第二個故鄉,是她最開始有勇氣可以做夢的地方。

“那比起蘇州,哪個更令你害怕?”黎無回像是在自己暗自對比什麽。

“蘇州?”邱一燃有些茫然地與黎無回對視,思忖一會,

“應該是蘇州。”

黎無回點點頭,像是覺得這個答案比較好,眉心稍微舒展一些。

“你不問我為什麽?”邱一燃試探著問。

“我不用知道為什麽。”黎無回說。

邱一燃笑了起來。

她刮了刮掌心裏的杯壁,想了想,還是很真心實意地說,

“但被你這麽一問,我反而好像沒有那麽害怕了。”

黎無回“嗯”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她為什麽,而是轉了個身,側躺著,背對著她,棕色發梢從肩背上跳下來,

“你快走吧,我要睡覺了。”

趕人的語氣,不太客氣。

邱一燃怔了片刻。

有些局促地反應過來,攥了攥手指,“哦,好。”

她沒有問她——剛剛不是還說要洗臉洗澡嗎?怎麽突然又要直接睡覺了?

而是有些費力地從地毯上坐了起來,剛剛盤腿坐了一會,站起來有些腿麻。所以她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快要關上門之前——

客廳的暖色光線,從邱一燃的身體縫隙中穿過去,流到黎無回的背影上。

以至於邱一燃不太得體地盯著看了好一會,反應過來時又匆匆想要關上門。

而這時,黎無回卻突然出聲,“邱一燃。”

她喊她。

“嗯?”邱一燃出聲回應。不知為何屏住了呼吸。

但黎無回又不說話。

她背對著她,像一只落水的鳥,縮在被子裏,不肯讓她看到自己的窘狀。

就在邱一燃以為她已經因為酒精而再度昏睡過去,準備關門之際——

黎無回又出聲了,

“你怪我嗎?”

聲音很輕,有些澀,幾乎像用很大的力氣從身體裏面發出來,卻又因為太過用力,像快要飛走的蜻蜓。

她不問她怪她什麽。

這讓邱一燃感到茫然,黎無回到底是想要知道她怪不怪她用十分生硬的手段將她拉到巴黎來?

還是說,時過境遷,黎無回才終於敢用這種迂回的方式,問出那個三年前從來不敢提及的問題——

她怪不怪她,很不小心地,在三年前將她的二十六歲生日禮物毀於一旦,也從此將她們兩個送至如此殘酷的命運?

但不管是什麽。

邱一燃的答案都只有一個,“不怪。”

門縫裏,黎無回往床邊縮了縮,裹緊被單,沒有回頭,低著聲音,

“那就夠了。”

-

黎無回總是給人強大、具有攻擊性的印象。她堅韌,頑強,具有生命力,不輕易認輸,哪怕是最落魄的那個階段,她在邱一燃的眼裏也永遠閃閃發光,因為她基本很少有迷茫陰郁的姿態,但這種特質出現在她身上時,也並不違和。

像曇花。

不輕易出現,但出現的時候讓人印象極深。

這天晚上,邱一燃回到房間裏,久久未能入睡,回想起過往她所見過的黎無回——發現這種狀態的黎無回,幾乎屈指可數。

甚至在剛出車禍的那段時間。

邱一燃還沈溺在苦楚之中,為重新學習站立,習慣假肢嵌入身體裏面而痛苦萬分,黎無回卻永表現得比她堅強一百倍,才會將她幾乎想要放棄的時候,在不屬於她的身體部位刻上那句話。

也的確為邱一燃提供很多次鼓舞。

很多次,邱一燃想要放棄,想要一蹶不振,把昂貴高檔的假肢扔進一望無際的河裏,也都會因為這句話而停下所有動作,想要再試一次。

那時候她流了這輩子最多的眼淚,感覺自己已經變成一個幹癟的人,失去獨立人格。而黎無回卻連眼睛都很少在她面前紅,突然之間她變成新生兒邱一燃的家長,餵吃下去馬上就吐的她吃飯,幫站不起來的她洗澡,把變成一灘爛泥的她洗得幹幹凈凈,鼓舞她再去面向這個世界。

平心而論——

邱一燃覺得如果是自己,絕對做不到像黎無回這樣。她是極度脆弱的人,這輩子沒有經歷過什麽很嚴重的挫折,貌似遇到不負責任的父母但又被林滿宜毫不偏愛地教導,來到巴黎以為會單打獨鬥卻又受到Olivia的照拂,追夢路上碰過壁卻又很幸運地在十九歲那年就被看見,最窮的那一年卻還是有林滿宜給的卡當作保底……

二十多年來,除了一些青春期的小打小鬧,自以為是的痛苦,其實她做什麽事都算是順利,如果當初換成是她處在黎無回的位置,恐怕會整日以淚洗面。

黎無回比她堅強太多,也理應比她獲得更多幸福。

第二天。

邱一燃醒過來,睜開眼睛,感覺自己像一整個晚上沒有睡覺。

又覺得,自己好像只是閉了一下眼睛,這個晚上就已經過去了。

不過這並不奇怪,很多事情都比她以為得要快很多。

洗臉的時候她看見鏡子裏有人在看她——然後發現這個人真的很醜,眼睛很紅,眼皮浮腫,形容憔悴,像一個生病很久的人。

偏偏就在這一天,被迫展現出最糟糕的樣子。

邱一燃在鏡子面前待很久,她不想讓黎無回看到。

但也明白自己無路可逃。

所以最後選擇戴圍巾,擋住自己下半張臉,又低著眼睛才敢往外面走。

現在是早春,怕冷的話,戴上圍巾也不算奇怪。

出房間的時候——

黎無回不在。

另一個房間的行李都已經收拾幹凈。這棟她們臨時住過的房子,一下子變得很空。

黎無回應該是已經下了樓。

甚至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了她的房間,把她為了不耽誤時間,總是習慣在前一天晚上整理好的行李拿了下去。

所以邱一燃只是拎著小包,穿戴好假肢,然後站在鏡子前面,將自己從頭到尾地檢查一遍,最後練習很多遍臉部表情,努力讓自己在最後一天顯得漂亮一點。

然後她整整齊齊地下樓。

看見站在陽光下等她的黎無回。

黎無回和她的狀態顯然不一樣。

在邱一燃沈溺在舊夢中無法清醒的時候,她已經提前把所有行李搬下去。

還很理智地整理好昨天晚上的酒精,脆弱,和情緒。

所以——

這一天黎無回看起來精神很不錯。

她穿被熨燙過的白色襯衫,挽到袖口,戴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的腕表,長發弧度卷得很精致,手腕很細,皮膚白皙,唇色很飽滿很漂亮。

和邱一燃這幾年在新聞圖上看到的黎無回並無二致。

邱一燃慢慢走過去。

黎無回還戴著開車時習慣戴的墨鏡,站在車邊低聲打著打電話。

看到她之後。

黎無回很強勢地掛斷電話,最後一次為她打開車門,沒有絲毫停頓地對她說,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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