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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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你第一次來巴黎的時候, 是什麽感覺?”

從安納西到巴黎的路上,黎無回只問了邱一燃這一個問題。

第一次來巴黎?

邱一燃慢半拍地擡起眼,看著黎無回被太陽浸潤著的側臉。

原本她們一路已經沈默許久, 她沒想到黎無回會突然問這件事,有些反應不過來。

停了好一段時間,才慢慢開了口,“那已經很久了。”

“所以呢?”黎無回在風裏看向她, 面龐在日光下很模糊, “久到不記得了?”

“那也沒有。”邱一燃反應遲緩地搖搖頭, “我記得很清楚。”

這麽說著。

她將目光緩緩收回來, 直視著這段再次前往巴黎的道路——

已經進入春天, 整個北法的天氣都很好, 藍的天,白的雲,陽光直射大地很通透,曬得人像被掛在晾衣繩上隨風飄動的T恤。

“和今天的情況相反。”看了一會, 邱一燃語速很慢地說,

“那是一個雨天,我第一次出國, 坐了很久的飛機, 出來後又淋了雨,整個人都濕漉漉的,所以心情不太好,感覺自己像塊進了水的餅幹, 身體裏面的甜分全部變成濕黏黏的不高興。”

說到這裏。

她停了半會, 又補充,“但那場雨讓我印象很深刻。”

黎無回沒有馬上開口詢問為什麽, 而是耐心等待著她繼續往下說。

邱一燃卻突然沒有再說話了。

黎無回覺得奇怪,往右邊看了眼——才發現她很小心地把車窗降下來一點點。

邱一燃吹了一會風。

突然把手伸出了窗外。

像是為了更親密地感受外面的風,她甚至把袖子都挽起來一點,整條白皙瘦細的小臂都露在外面。

邱一燃很瘦,皮膚是一種很久沒見過太陽的病態白,青色的血管埋在裏面,像樹葉的脈絡。

她閉上眼。

好像是將手和整個身體的脈絡都伸在外面,仔仔細細地感受了一會。

又笑了一下,才說,“但和今天的情況也挺像的。”

“今天天氣好。”黎無回說。

“但也是像現在這樣坐在出租車裏面。”邱一燃給黎無回解釋,

“然後我伸手去接了外面的雨。”

赤誠的愛

“不是已經因為淋濕變得不高興了嗎?”黎無回像個一本正經的大人,不理解邱一燃小的時候那些奇奇怪怪的舉動,“結果還要去接雨?”

“這樣說起來確實是挺傻的。”邱一燃反而笑了,

“但那就是我對巴黎的第一印象。”

“雨?”

“是五彩斑斕的雨。”

黎無回一怔。

“巴黎的確是光之城。”邱一燃其實對巴黎並沒有什麽偏見,

“我來之前,一直聽說它包容,開放,能容納很多夢想。來之後,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是那樣,只是覺得,它的確不像其他被雨籠罩的城市那麽陰郁,因為它身上的光總是五光十色,就連雨水看上去也是有顏色的。”

“這一點,就和假巴黎很不一樣。”

最後一句似乎只是很隨意的補充。點到為止,邱一燃沒有說更多。

她將手慢慢從外面流經自己幹涸脈絡的風裏收了回來,關了窗戶,突如其來地想起一件事,於是便沒頭沒尾地補了一句,

“不過那也是春天。”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邱一燃變得很喜歡春天。

這可能和大部分人的喜好恰好相反。

生活在城市裏面的人,通常對春天很難有具體感知。因為它不像冬天,有標志性的雪和寒風,也不像夏天,因為充沛,因為火熱,足夠讓人記憶深刻。

大部分時候——

它在冬夏之間,有時候像冬天,有時候又像夏天,存在感並不強。

但可能因為第一天是春天,因為對巴黎的初印象就是春天,因為覺得巴黎的雨在春天就會是五顏六色的……邱一燃也才對那些文學作品所讚頌的“春天”產生實感。

才會覺得,春天的雨,春天的風,春天的雲……都和其他季節的不一樣。

所以也才會覺得——

很多事情,陳腐的,殘破的,不堪的,粗劣的……

一到春天就會擁有嶄新的生命。

“不過那已經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邱一燃將窗戶關上去,才註意到黎無回已經很久沒有出聲,於是也有些好奇地反問,

“那你呢?你第一次來巴黎的時候,是什麽感受?”

“我?”黎無回語氣漫不經心,“不太記得了。”

邱一燃不相信黎無回會不記得。

只是黎無回通常不喜歡敘述痛楚。

以至於她會用一種像是“看輕”的態度,來描繪過去,來評價自己。

邱一燃想了想,沒有進行逼問,而是很平和地接受了黎無回的答案。

不過過了一會。

似乎是考慮到這是最後一天,黎無回靜了靜,卻又主動開了口,

“我比你來得晚,那個時候我十八歲,正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所以覺得未來什麽都會好的,也總是對自己很有自信。”

邱一燃坐正了些,想要認真傾聽黎無回敘述過往。

但黎無回卻對此並沒有很多在意,她淡淡地笑了笑,語氣仍然心不在焉,

“當時我和其他同期簽過來的模特,一起住在公寓樓裏面,不是之前那棟,是稍微好一些的覆式公寓,剛到的那天晚上,正好有個同期模特成年生日,所以我們在一起喝了很多酒,最後醉醺醺地,這就是我來巴黎的第一天。和你不一樣,我沒有對生活,對雨有很多感受。”

“我記得,當時我打開窗戶吹風,手裏還拿著酒瓶,發現我們這幢公寓的窗戶特別高,下面人影都縮得像是螞蟻一樣。”

“說實話,那時候我整個人都輕飄飄地,也很有自信,出國也好,未來也好,我都沒有什麽實感,但又在心裏想,我好像蠻厲害,只要隨隨便便努努力的話,就真的可以征服巴黎了。”

說到這裏,黎無回突然笑了。

好像是在嘲笑那時候的自己,又好像是如今時過境遷,再去回憶起年輕的自己,也沒有像之前那麽苛刻,“因為太近了。”

“太近了?”邱一燃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黎無回“嗯”了一聲,

“其實那個晚上我對巴黎的印象還很好,因為只要打開那扇窗戶,巴黎就在腳下,而我展開雙臂,就可以直接把整個巴黎都抱在懷裏。”

春日聞起來很溫暖的陽光下,她停了幾秒,對邱一燃輕輕笑了笑,

“這種想法是不是很天真?”

“不天真。”邱一燃註視著她,目光柔軟地給出回應,

“其實你一直都是一個特別勇敢的人。”

從前是,現在也是。

黎無回並沒有對她的評價作出回答。而是安靜了一會,才慢慢地說,

“到後來,我就經常用這種方式來安慰自己。”

表情倒是稍微松弛了些,

“不開心的時候,覺得辛苦的時候,就站高一點,打開窗戶看一看。”

說到這裏,黎無回還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反正看一看也不花錢,還可以讓自己好過一點。”

她鮮少回憶起那段辛苦的過往,說出來的時候卻像是在開玩笑。

邱一燃覺得口鼻發酸。

“你心疼我?”黎無回又笑了,大概是察覺到她的情緒。

“也不算是。”邱一燃低著眼,吸了吸鼻子。

黎無回“嗯”了一聲,“別心疼我。”

停頓半秒鐘,略微強調的語氣,“我討厭別人心疼我。”

邱一燃看著她略微繃緊的下巴,說不出更多話來。

現在回頭去看——

其實她們這段關系,從一開始就不怎麽平衡,身份和職業一直是她們之間的敏感點,稍有不慎,就會牽連很多不必要的事情。

所以黎無回從不說苦,不說慘,也不表現任何委屈,就算是因為某些事情打碎了牙,在她這裏永遠只有往肚子裏吞這一種方式。

平心而論,在那段不算太長的關系中,黎無回已經為了維護平衡而用盡全力,不需要為現在這個結果擔負任何責任。

事情發展到現在,邱一燃錯過了許多事。不過如今,她也沒有再聽更多的機會。

從安納西到巴黎的路程,比她以為得要更短。

當時邱一燃還在沈溺在過去,沒有反應過來,車就已經慢慢地停了下來。

她有些茫然地擡了擡眼,便看到車窗外有些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城區。

車外樹葉被春風嘩啦啦地刮過,她閉了下眼,聽見黎無回慢慢地吐出兩個字,

“到了。”

-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邱一燃再回想起這一天,都無法描述自己這一刻具體是什麽感受。

或許是因為這一路,她都在為這件事做心理準備,也早已接受這個結局。所以在真正到達之後,她沒有因此產生很特別的情緒。

巴黎還是那個巴黎。

沒有太多改變。

不會因為她的離開,或者她的去而覆返有任何反應。

除了今天天氣比較好之外。

邱一燃心平氣和地想。

黎無回沒有帶她去到她從前很熟悉的那片街區,吃飯的地方離她所認知的巴黎很遙遠,像是另外一個陌生城市。

以至於邱一燃覺得有些新奇,在整個過程中,都有些局促地打量著街上的一切。

她們吃的是不太正統的法餐,桌子擺在店外面,頭頂是遮陽傘,罩著兩個人的影子。

邱一燃很不擅長地用刀叉分割自己餐盤中的牛排。

吃了幾口後,黎無回突然說,“明天再去離婚吧。”

邱一燃一下子沒拿穩餐刀,掉了下來,發出碰撞的聲響。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拿起來。

然後聽見黎無回語氣很正常地說,“我不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邱一燃有些失神地擡起眼——

黎無回還是穿早上的白襯衫,整個人看起來很清透,但大概是吹久了風。

所以自來卷的弧度稍微有些恢覆了,垂落在肩頭顯得有些厚,像海藻那般地淌在空氣中。

但依舊金光熠熠,很美麗。

或許是因為午後陽光有些熱烈,所以吃飯的時候,黎無回也沒有將墨鏡摘下來。

風徐徐地刮過來,黎無回很隨意地撩開被吹亂的卷發。

停了一會。

她隔著很能修飾自己臉型的墨鏡看邱一燃,嘴角弧度很合適,

“只是今天時間已經不夠了,而且我還要去一個地方,很要緊。”

邱一燃拿著手中的刀叉,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張了張唇,“那我……”

話沒說完,黎無回又很利落地打斷了她,“不過你應該不會想和我一起去,因為會見到你不太想見的人。”

邱一燃沈默下來。

“所以等下你直接去酒店等我吧。”黎無回很體貼地給她安排好下午的一切,“我回來之後,再帶你出來逛一逛。”

也沒有一絲猶疑,“然後明天我們就去離婚。”

黎無回的態度幹凈利落。她從來說一不二,不會輕易食言。

邱一燃對此也沒有任何懷疑。

在這之後。

她稍微靜了好一會,放下手中刀叉,才輕輕地說,

“我想去看一看Olivia,可以嗎?”

“你想去看Olivia?”黎無回偏了偏視線,看了她一眼,頓了片刻,說,

“我還以為你不想見到任何熟悉的人。”

“其他人是不太想。”邱一燃解釋,“但是Olivia的話,既然都來了,還是應該告知她一聲。”

“可以。”黎無回點頭,對她的說法表示讚同。

過後又突然笑了,

“不過去哪裏,去看誰,本來就是你的自由,不需要詢問我的意見。”

邱一燃不說話。

黎無回喝了口水,又很平靜地問,“那你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不用。”邱一燃搖頭,

“你不是有你的事情要忙嗎?我下午自己聯系她,如果能聯系上的話,就直接去找她了。”

她這麽說。

好像這裏不是巴黎,不是她一直恐懼著不敢來到的地方。

所以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攥緊自己手中的玻璃杯,很努力讓自己表現正常。

午後日光變得越發濃烈,曬得人發沈。

黎無回在太陽下盯了她一會,就算是隔著墨鏡,目光似乎也能灼得她眼睛發疼。

很久,她才對她說,

“你確定你一個人可以嗎?”

“我想試一試。”

邱一燃握緊水杯,語速很慢地說,“畢竟都已經過來了,也不可能什麽事都還依賴你。”

這的確是黎無回當初用盡各種手段,強迫邱一燃跟她來到巴黎的目的。

她曾經以為改變會比她想象中更困難,所以習慣為此做好準備。

卻也沒有想到,等到了巴黎,會是邱一燃主動說要試著獨自面對巴黎。

寄居蟹邱一燃鼓起勇氣試著去面對過往,卻不再需要壞蛋黎無回的陪伴。

很合理的結局。

基於這一方面——黎無回毫無保留地為邱一燃感到高興。

而從另一方面來看。

黎無回已經習慣在後面推著邱一燃走。現在邱一燃回頭告知她能自己走,黎無回自己卻並不怎麽好受。

於是她選擇躲開邱一燃,

“那我們明天直接在市政廳見吧。”

果然——

邱一燃因為她的話而訝然,露出一副無所適從的樣子,像是不知道怎麽接。

“對不起。”

黎無回很冷靜地說出實話,“因為我今天晚上不想再見到你了。”

時至今日,將這句話真真正正地還給邱一燃,黎無回並沒有覺得多痛快。

她只是很慶幸自己戴著墨鏡。

所以無法看清邱一燃眼中一閃而過的,究竟是痛楚,還是解脫。

她只是隔著發暗的鏡片——看到灰暗的邱一燃手足無措,看到邱一燃沒有任何意義地把兩只手上拿著的刀叉交換一遍,像是找點事情做才不會覺得難堪。

黎無回因此而變得於心不忍,也暗自在心底嘲笑自己的心軟。

但她仍然開了口,

“不是你的問題,也不是因為你有哪裏做得不對。今天晚上本來也不需要見面。”

“畢竟都要離婚了。”

黎無回輕輕笑了一下,“到了這裏,我們也都知道,該說的,在路上都已經說過了,該做的,也都做過了,再見面也沒有什麽意義。還不如從今天晚上起就整理幹凈一些,到明天徹底結束。”

她的說明已經足夠清楚。

邱一燃很感謝黎無回到最後都沒有放棄她,也很感謝直到這段旅途真的走到終點,黎無回連一次怨和恨都沒有在她身上發洩過。

不管黎無回要她最後付出什麽,她都會全盤接收。

而且黎無回這個要求,也真的很合理。

“我知道了。”邱一燃盡量吐字清晰地說。

黎無回“嗯”了一聲,沒有再看她,“如果不想麻煩的話,你今天可以直接住在Olivia那裏,也可以在結束之後回到我為你訂好的酒店,地址和房號我都會發給你的。”

“但總之不管你怎麽做,都不需要再跟我說明。”

說到這裏,她停了片刻,又說,“當然,如果你害怕,或者是發生了什麽你自己沒有辦法解決的事情的話,可以隨時聯系我。”

怕邱一燃因為各種原因多想,黎無回又強調,“邱一燃,這種時候沒關系的。”

“既然是我從那麽遠的地方把你帶到巴黎來,我會對此全權負責。”

事實上,黎無回為邱一燃提供的幫助已經足夠全面。哪怕是嘴上說不想和她再見面,也會幫她把一切都安排妥當。

但邱一燃不想再因為自己的懦弱和膽小,而對黎無回有任何多餘的麻煩。

所以她選擇聽從黎無回的安排,並且木訥地給出自己所能給出的所有回應,

“我知道了。”

-

將這一天的事情都安排妥當,黎無回並沒有再多說什麽。

不過飯也沒有再吃下去的必要。

一是因為邱一燃已經吃不下去。二是因為,考慮到黎無回下午還有事情要去忙,她也不想因為自己再耽誤時間。

飯後,她們再次啟程,將油量所剩無幾的車開往巴黎的主城區。

是在某一個街區。

司機黎無回突然把車停了下來,然後想起一件事,“那車呢?你要開走嗎?”

“你需要用嗎?”邱一燃覺得自己大概是太糊塗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問出這個問題——

黎無回,名模黎無回,在巴黎怎麽會需要用到她的出租車?

“等下會有人來接我。”黎無回說。

邱一燃沒有任何意外地點了點頭,考慮了一會,“那我就把車開去,先保養一下好了。”

“你難道還打算自己一個人開回去?”黎無回不能理解。

邱一燃楞住。

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算了。”在她沒有開口之際,黎無回又自顧自地開了口,像是根本不想知道她的答案,也不想得知她以後的事情,“這件事明天再說吧。”

“好。”邱一燃順從地答應下來。

黎無回沒有再說話,卻也沒有重新再發動車。而是靜靜地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段時間,然後突然輕輕笑了一聲,

“其實我也沒有想到我會再開車,還是從俄羅斯開到巴黎來。”

邱一燃抿唇,手心發汗,不自覺地搓了搓左腿膝蓋——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

如果一定要她對此作出評價,恐怕她又只會重覆那句——黎無回是比邱一燃了不起一萬倍的人。

“看來我真的挺了不起的。”結果黎無回自己這麽說了。

於是邱一燃楞了半拍,也笑了,“我早就說過。”

很真心實意的笑。

黎無回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傻——她不講道理把她帶到巴黎來,到了之後卻又讓她一個人去面對,說些自己不想再見到她之類的狠話……

可她還是為黎無回感到高興,並且從來都毫無保留。

“對不起。”良久,黎無回出了聲。

“對不起什麽?”邱一燃笨拙地歪了歪頭,不太明白黎無回為什麽要說這種話。

“很多事情都挺對不起你的。”黎無回輕輕地說,“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其實有很多事情都是我在一意孤行,但你還是願意讓著我。”

就像她那麽沒有考慮地提出,要從茫市開車來巴黎,邱一燃剛開始拒絕,後來卻又會查好所有資料做好路線和攻略安排。

這件事放在別人身上,只會覺得她瘋了,覺得她不可理喻。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麽任性。不過也許正因為這個人是邱一燃,她才會這麽肆無忌憚地提出來。因為她知道,邱一燃一定會接受她。

所以黎無回才會變得如此古怪,矛盾,不講道理。

“邱一燃,你是個很好的家長。”

於是到頭來,除了這句反反覆覆說過很多次的話,黎無回已經不知道自己可以說什麽,來表達她對這段關系真真正正的感受。

她是個怪到連自己都無法了解,也無法把握的人。

但邱一燃從一開始就接受她。

這完全值得感謝。

可黎無回不擅長感謝,她擅長給刀子,也給邱一燃帶來很多傷害,而現在悔改之後,最大限度下的表達,也只能是這些。

也就是在這一刻,她才突然發覺,自己原本那麽不喜歡魯韻。

結果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對外表現,也都和自己曾經為之痛苦的人很像。

而現在遵守諾言,放邱一燃離開,是黎無回在理性控制下所能給出的最好結果。

對於黎無回這句真心實意的誇獎,邱一燃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

但她有些艱難地張了張唇,卻沒能發出聲音來。

她不知道該否認還是該接受。

如果她真的是個好的家長,事情也就不會發展到現在這個結果。

而黎無回也沒有再說話,她很安靜地用掌心繞過方向盤,一周,兩周……

第三周的時候。

她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沒有什麽情緒地說,“我要走了。”

邱一燃這才猛然擡起頭來。

午後的日光很亮,於是視野間的一切都很模糊。

她還沒能完全反應過來,有些慌張地縮了縮手指,

黎無回就已經“嘭”地一聲,打開車門——

司機下了車。

乘客還留在原地。

邱一燃不知所措。

目睹著黎無回從車上繞到車下,然後走到她這邊,再次“嘭”地一下,打開車門——

風不講道理地刮進來。

黎無回在她面前站定,看她許久,很沒有留戀地對她說,

“其他東西我都不要了,你幫我扔了吧。”

“那麽多,”邱一燃下意識問,“你都不要了嗎?”

但很快她又反應過來——

她不應該這麽問,畢竟這些對黎無回來說都不太重要,是隨時可以買到的。

況且黎無回出發的時候就沒有什麽隨身物品,大多數行李都是考慮到邱一燃的身體,才會帶上的。

而對黎無回本身而言,這段旅途中間,也根本沒有什麽可值得留戀的東西。

想到這裏,邱一燃扶著自己的左膝蓋,吐出一口氣,很輕很輕地發出了一個字,“好。”

黎無回輕輕“嗯”了一聲,卻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車邊註視著什麽。

邱一燃低著眼。

她不知道自己還可以說些什麽。

或許她最後能做的一件事,就是還可以下車送一送黎無回?

這麽想著,她動了動自己已經變得僵木的腿,剛想下車之際——

站在車門邊的黎無回,卻又突然往她這邊彎下了腰。

邱一燃完全沒反應過來黎無回的動作。

於是整個過程便都楞怔著——

看見黎無回從車外直接探進來,長發很蓬軟地滑過她的鼻尖。

像一陣春風,轉瞬即逝。

黎無回繞過邱一燃。

伸手捏緊那兩只親吻魚風鈴,很用力地從車上扯了下來。

然後沒有什麽停頓地,重新與車裏的邱一燃擦肩而過。

“不過這個——”

她在日光下站直,將那兩條永遠不會死去的魚牢牢拿在手中,在離開之前向她示意,

“我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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