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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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邱一燃躲在樹蔭下, 將自己的大半張臉都埋在圍巾裏。

這種舉動其實很私密,讓她感覺滿世界都是黎無回的味道——

一點點殘餘的反轉巴黎,車上橘子味的香掛, 還有這個女人自帶的發香,以及殘留的體溫……混在一起很奇妙,像雲,飄在天上的雲。

此刻卻很近。

像是雲落到了她的呼吸裏。

邱一燃屏住呼吸。

剛剛, 她已經低著頭, 路過將黎無回圍住的那一群人。

沒有人覺得她奇怪。

因為她只是一個不起眼的、戴著圍巾悶著臉的殘疾人。

只要離黎無回遠一點, 沒人會知道她是誰, 也沒有人會在意她到底在躲著什麽。

於是她沒走多遠, 就躲在樹蔭下觀察情況。

這群人並沒有她想得那麽可怕, 大概率只是一群喜愛黎無回的年輕人。

可能之前就將黎無回認了出來,但看見黎無回進了墓園,就只是在門口等著。

等黎無回出去,她們才鼓足勇氣圍上去, 跟黎無回嘰嘰喳喳地說著些什麽。

邱一燃聽不清內容。

但她仍舊有些擔憂——

因為前不久,黎無回才主動爆出之前有過一次婚姻,後續如她所料, 關於這件事的輿論並沒有很快停歇, 而黎無回對此也沒有任何其他回應。

如果……

如果最後被發現,那個結婚對象是她,而那時黎無回又正處於無名時期,這件事又會給黎無回帶來多少不必要的猜測和汙蔑?

越往下想, 邱一燃越覺得心悸, 這種感覺就像是口鼻都被悶在皮革中,讓她沒辦法控制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也許是她的想法還是太單純。

以為這次去巴黎離婚之後, 就能結束這一切。

但卻從來沒想過——

這一路上她們會遇到什麽,去到巴黎又會遇到什麽,在那些未知因素中有多少會對黎無回產生不利?

邱一燃惶惶不安。

下意識地——她十分痛苦地看了眼遠處被圍在中間輪廓模糊的黎無回。

咬了咬牙。

趁黎無回沒有往這邊望,她狠了心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山下奔逃。

然後焦急地上了輛出租車,像是特別怕自己會後悔似的,對前排的司機說,

“請你幫我盡快離開這裏!”

-

邱一燃好像再一次拋棄了她。

——黎無回發覺原來自己真的有那麽遲鈍,或許根本原因是她太自信。

以至於她在潛意識中就認為,邱一燃絕對不會那麽輕易地離開她。

三年前也是一樣。

她沒想過邱一燃會離開得那麽決絕,徹底消失。

現在她用“好像”——

是因為她仍然覺得不可思議,還對此感到茫然。

但的確,邱一燃就這樣不聲不響地消失了。

等黎無回和那群喜愛她的年輕人分開,她才發現邱一燃並沒有聯系她,也並沒有告知她自己現在正在何處。

黎無回只好給邱一燃打電話。

但對方並沒有接。

那時聽到電話中漫長的嘟嘟聲,她也只是輕輕皺了皺眉,以為邱一燃只是沒有聽到電話。

黎無回一邊打電話,一邊躲開所有人的視線回到山上,在墓園裏找了幾個來回。

卻都沒有發現邱一燃的蹤影。

這個時候她才變得稍微有些著急起來,順著她們來時的路,下山,路途中也沒有發現疑似邱一燃的蹤影。

山腳下停著很多接客送客的出租車,人群很吵,每個人身旁都有著另外一個人的陪伴,只有她像發了瘋一樣在奔走。

有個好心人看見她在找人,並且表情很焦急,就拿著自己剛剛撿到的那條圍巾過來找她,問她是不是在找這位戴圍巾的女士,然後開玩笑地說——

是看見有個戴圍巾的女士沖上出租車,好像身後有惡鬼在追,所以圍巾都掉了。

黎無回接過那條散開的圍巾,控制不住有些手抖,但還是很平靜地說了聲謝謝。

等好心人離開之後,她站在路燈下很久,像是失去所有感官能力。

所以,她聞不到圍巾上熟悉的氣息,也看不見圍巾底部繡著的拼音字母。

她將整條圍巾翻得仔仔細細,因為她想要找到一個證據——

證明這條圍巾不是她的那條。

而好心人口中沖上出租車像是在逃離惡鬼的那位女士——也並不是邱一燃。

但她失敗了。

這就是她的圍巾。

被人目睹像是身後有惡鬼在追的、於是發了瘋地逃離的那位女士……

“邱一燃。”

黎無回很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

朝她走過來的女人頓住腳步,隔著幾棵銀杏樹,遙遙地擡起頭,失魂落魄地望向她。

“黎無回。”

遠處的這個女人這樣喊她,然後繼續邁著步子,往她這邊走過來。

黎無回沒有動。

她緊緊攥著手中的圍巾,覺得自己突然生了一場熱病,眼睛和口鼻都被熏得很痛,幾乎無法呼吸,也看不清走到她面前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如果是邱一燃,為什麽要突然跑到她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是邱一燃,為什麽跑走了還是要回來?

“對不起。”說這三個字的時候,邱一燃很真心。

每一次呼吸也都很艱難,但她仍舊撐著嘴角的笑,輕聲重覆,

“對不起。明明我之前已經和你約定好了,不會輕易反悔的。”

“為什麽沒有走?”黎無回低著眼,問。

“其實我剛剛……”邱一燃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承認自己的軟弱和不堪,

“本來真的打算要逃走的。”

“為什麽沒有走?”黎無回又重覆了一遍,她好像只會說這一句話了。

“因為,”大概是走過來的一路都在吹風,邱一燃的鼻梢很紅,

“我發現,你給我戴上的圍巾好像被我不小心弄掉了。”

黎無回站在原地,緊緊盯著她。

“然後我就下了車。”

邱一燃努力回憶自己剛剛幾分鐘內發生的狀況,她描述得很簡單,因為她發覺那麽多事情回憶起來,她能記住的很少,

“我發現我的手機被凍關機了,身上也沒有錢,司機師傅大概覺得我很奇怪,因為只開了一百米不到,但她還是很好心地讓我走了。”

“所以呢?”黎無回仍然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你為什麽走了還要回來?”

“回來的路上,我想,”邱一燃望著黎無回沈甸甸的瞳仁,一字一句地往下說,

“如果我那個時候還待在巴黎,那這樣的事情應該會發生很多次吧……”

我想從你身邊逃開,並且一次次傷害你的事情。

“不過這次不一樣。”邱一燃笑。

為什麽不一樣?

——黎無回本想這麽問。

但看著邱一燃通紅的眼睛,和被凍得很紅的鼻梢,她已經知道邱一燃沒有說出口的答案。

“因為我們是去離婚的。”

邱一燃還是說了出來。

盡管她說出來的時候口齒都發澀,但她沒可能回避,

“所以,最起碼,我得兌現我答應下來的事情。”

她當然知道這件事是自己做的不對。

原本在山上,黎無回是為了保護她,所以才將自己的圍巾取下來,蓋在她臉上,獨自去應付她不想面對的事情和人。

但可恥的她,卻在這種時候逃走了。

她知道自己已經沒臉面對黎無回,回來的一百米路程很短。

她幾乎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往回趕,希望不要被黎無回發現她的懦弱和自私。

但是她太慢了。

黎無回還是發現了。

她只能承認自己的不堪。

黎無回要說什麽話,要做什麽事來對她施以同等程度的傷害,都可以。

但是黎無回沒有。

黎無回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很久,很久,像是在試圖理解她剛剛說的一切。

光是這樣的眼神,就已經讓她覺得煎熬。

“黎無回——”她上前一步,想要說些什麽來打破沈默。

“知道了。”黎無回卻打斷了她的話。

然後很耐心地走到她面前,影子蓋住她的影子。風刮過來,銀杏樹的落葉往下飄。

像雲朵那般的氣味再次裹過來,像張大網,將邱一燃裹住。

視野變模糊——

黎無回背對著飄落的銀杏葉,垂眼瞥著她,重新展開手中的圍巾,一圈一圈地幫她圍上。

動作很小心。

像怕自己的手很涼,凍到她。

所以完全將手藏在圍巾背後,沒有碰到她的皮膚。

邱一燃紅著眼睛。

黎無回將她頸下的圍巾圍得高高的,厚厚的,幾乎要蓋住她的下半張臉。

“邱一燃。”

系完之後,黎無回的手收了回去,她站回原來的位置。

冷空氣吹動銀杏葉。她很慢很慢地呼出一圈白氣,

“你下次別這樣做。”

隔著沈到眼皮底下的濃稠黑暗,她看著邱一燃,語氣像警告,也像冷然,

“這樣的事有第三次的話,我絕對再也不會原諒你。

-

語速很快地扔下這句話,黎無回就轉了身。

她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很大。

像是很生氣,卻又在壓抑著自己的脾氣,不想發到她身上。

她沒有等她。

邱一燃知道這是自己應該承受的。

她低著眼,感覺到有液體從自己的眼睛裏面滴落下來。

她胡亂地抹了抹眼,感受著圍巾的溫暖湧了上來,包裹住她原本失溫的皮膚。

眼睛卻仍然發澀得厲害。

她明明很生她的氣,卻又願意為她戴上圍巾。

這反而讓邱一燃覺得難過。

她吸了吸鼻子,踩在黎無回的影子跟上去。

但她沒走幾步,就看到前面的黎無回停了下來。

“怎麽了?”

邱一燃有些困惑地走上前去,以為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但她剛走到黎無回的位置,就僵在了原地。

因為許無意站在拐角的甜品店處,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手裏拿著兩個快要融掉的冰淇淋。

看到她們兩個。

許無意似乎比她們還要意外。

她先是將視線停留在前面的黎無回臉上,像是很意外地,喊了一句,“春風姐?”

然後又才看清黎無回身後站著的邱一燃,直接楞在原地,“姐?”

大年初一,剛從山下下來的許無意舉著兩個冰淇淋,

“你們……你們怎麽在這裏?”

-

許無意是林滿宜的外孫女,算下來,就是邱一燃的表妹。

不過她們從小基本一起長大,所以許無意一般都直接喊她姐。

後來邱一燃出了國,她們很少見面。

於是邱一燃對許無意的記憶,就總是停留在十四歲那一年——

她出國前的那天晚上,八歲的許無意鬧著要跟她睡,結果大冬天把她被子哭得差點結冰,第二天許無意的眼睛也成了核桃仁。

邱一燃笑著給核桃仁許無意擦眼淚。

許無意扯著她的袖子,可憐巴巴地對她說——姐,你要記得我。

後來她在國外,也經常和許無意通電話。於是許無意也知道——

她的表姐邱一燃,有個十分漂亮的模特妻子,聽說很會騙人,叫黎春風。

再後來,邱一燃斷了腿,許無意又為她哭成了核桃仁,對她說——姐,我相信你一定會重新站起來。

最後一次見面,就是林滿宜去世後。

不過那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讓邱一燃對那段時間的很多事、很多人都記憶模糊。

-

許無意手中的兩個冰淇淋已經快要化成水了,她匆匆忙忙地找到垃圾桶扔了。

又快速地跑回來,掏出紙擦了擦手,像是不敢相信那般眨了眨眼,

“真的是你們兩個?”

邱一燃匆忙地擦了擦自己還發紅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為印象中丁點大的許無意突然變得那麽大,所以很感慨。

還是因為,她一直害怕見到許無意,或者是見證她過往的任何一個人。

才寧願待在茫市,維持自己平靜卻又無望的生活。

“對,我……”邱一燃動了動喉嚨,“我們來看姨婆。”

“你們兩個一起來的嗎?”許無意看到她們兩個站在一起,表情看起來很雀躍,

“那外婆看到你們一定很高興。我剛剛去看她還說怎麽看到了那麽新鮮的花呢,我還以為是她的學生……”

那時回到蘇州,邱一燃並沒有向任何人說明過,她和黎無回已經分開的事情。

而當時所有人都能察覺到她的痛苦,便也基本都沒有問過她,只是在暗地裏猜測。

思來想去,邱一燃覺得時間過去這麽久,還是應該讓許無意不要再誤會,“其實我們——”

“我們順便來度蜜月。”黎無回截過了她的話。

邱一燃頓住。

她詫異地看向黎無回。

“啊——”許無意恍然大悟地拖長聲音,“原來是這樣,我記得你們當時結婚都沒度蜜月是不是,聽說當時剛結完婚就大吵一架?”

說著,她的目光在黎無回和邱一燃身上轉了轉,看得出來是真的很高興。

因為曾經因為事故一蹶不振的表姐,能夠重新鼓足勇氣出門度蜜月——在她看來,這也許就是回到從前的預兆。

更是所有家人都希望的事情。

黎無回表現得坦坦蕩蕩,“嗯,所以我們決定從今年開始補回來。”

她都已經這樣說。

邱一燃沒可能去拂她的面子,只是沈默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許無意笑了起來,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那你們住哪裏?要不要跟我一塊回家住?正好我放假沒人陪,一個人住老房子害怕,因為我媽去省外出差了……”

“不用——”邱一燃下意識拒絕。

“好啊。”黎無回答應得很利落。

“耶!”許無意跳了起來,很不客氣地挎起黎無回的胳膊,

“那我就當你們答應了哈!”

她從黎無回那邊探頭過來,笑嘻嘻地對邱一燃說,

“反正你們家的事都是春風姐說了算。”

邱一燃想說自己可以在外面住的話堵在了喉嚨裏,不上不下。

她看一眼黎無回。

黎無回只輕飄飄地回給她一個眼神。

意思像警告,也像威脅——你欠我的。

邱一燃安靜了下來。

剛剛的確是她惹黎無回生氣,現在不管黎無回突發奇想到底要做什麽,她都只能點頭同意。

於是她們在外面吃了飯之後。

就真的跟著許無意回到了老房子——在十四歲以前,邱一燃生活的地方。

老房子離老城很近,從小巷子裏穿過去的某一家,還是樓梯的舊樓房,頂層,三室一廳,打開窗戶能看到一大片脊角翹立的灰黑屋頂。

從前,一間房住林滿宜,一間房住許無意的母親許雪,一間房住許無意和邱一燃。

她們的房間是那時比較流行的木質上下鋪,床寬一米五,邱一燃睡上面,許無意睡下面。

她們擠在這張上下鋪裏,聊著自己年少時的煩惱和心事,各自長大成人,最後像脫巢的鳥那般飛向自己的人生。

邱一燃和許無意都走了這麽久,林滿宜也還是留著這個房間沒有動。

老家具和老房子都總是散發著童年和記憶的氣息,這反而讓邱一燃覺得有些無所適從,她並不想懷念從前的自己。

不過她們一路過來,發生那麽多事,已經心力交瘁。

到老房子後,邱一燃異常沈默。

但許無意似乎和黎無回聊得很開心,兩個人在陽臺上有說有笑地說著些什麽。

於是邱一燃先去洗了澡,然後又躲在自己以前住的房間裏,偷偷用熱毛巾給自己敷腿——

醫生說,如果她要進行這麽長時間的旅途,最好每天都要註意殘肢的狀況。

如果發生紅腫發炎,需要馬上停下來,上藥,去醫院,等恢覆好再繼續。

今天才第一天,路途也沒有很遙遠,倒是沒有發生這種狀況。

但邱一燃還是給自己打了盆熱水,拆了假肢下來,然後用熱毛巾揉敷著自己的腿。

每天都要看到殘肢和接收腔連接處的萎縮皮膚,她已經習慣,但有時候還是會想——如果她能和正常人一樣能跑能跳,能愛人就好了。

註意到門外有動靜的時候,邱一燃第一時間放下褲腿——

“誰?”她問。

門口的人並沒有直接開門進入,而是又停了一會,才說,“是我。”

黎無回的聲音。

“進來吧。”邱一燃松了口氣。

即便她這麽說,黎無回也沒有立刻打開門進來,而是又刻意在門口等了幾秒鐘,才慢慢地推開門。

“我以為你又逃走了。”這是黎無回進門後說的第一句話。

邱一燃錯愕。

黎無回也是洗完澡過來的,穿著睡衣,剛吹完頭發不久,身上隱隱的發香比白天更濃烈,表情看上去也更散漫。

然而她進門之後。

先是瞥了一眼邱一燃空落落的褲腿。

接著。

黎無回便直接將她擺放在旁邊的假肢拿走,擺放在了上下鋪的上鋪。

再很不留情面地說,

“我今天晚上就睡上面。”

她應該已經很不信任邱一燃。

邱一燃楞了半晌,之前她們已經說好,一人睡一個房間。

許無意還很奇怪,問她們為什麽要分房間睡。邱一燃那時還很尷尬地解釋——因為她晚上要起夜,怕吵醒黎無回。

而現在,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黎無回把她的假肢搶走,然後很安靜地說,

“其實我不會逃了。”

“這件事誰也說不準。”黎無回像是在笑,又像是沒有,

“畢竟你出發之前也對我這麽說。”

邱一燃沈默。

“那你把我的假肢拿走,然後去鋪好的大床睡吧。”良久,她終於開口,

“你比較高,這裏可能睡得不舒服,而且被子也不厚。”

“聽說你以前就是睡上面?”黎無回並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已經在鋪床,

“我想試一試睡在這種床上面是什麽感受。”

邱一燃還想要試圖說服她,“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

但很快,黎無回已經鋪好了床,踩著階梯睡了上去,聲音從她的頭頂飄下來,

“你就這麽不想和我睡一張床?”

聽得出來黎無回說話仍然帶刺。但邱一燃並沒有被刺痛到。

因為這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就像是二十七歲的黎無回,突然聲勢浩大地入侵了她的童年時期,和她萌芽新生的青春期。

於是黎無回這樣的話,在她耳朵裏也變得幼稚起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耐心解釋。

黎無回好像已經很累,聲音幾乎輕得聽不見,“還是說你真的又想要丟掉我?”

今天的事的確是邱一燃做錯。

她盯著黎無回垂落到床邊的卷曲發絲,沒有辦法為自己辯駁什麽,於是又輕著聲音說了一句,

“對不起。”

不過再怎麽需要劃分界限,睡上下鋪也不至於是什麽大事。

邱一燃嘆了口氣。

把自己剛剛在用的熱毛巾和熱水收拾好,關了燈,睡進了下鋪。

黑暗中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你今天……”再次翻了個身,邱一燃盯著頂上黑漆漆的木板,沒忍住問,“為什麽要這麽說?”

“你問我為什麽要說我跟你是回來度蜜月的?”黎無回大概知道她遲早要問,輕笑,

“你不就想造成這個假象嗎?”

邱一燃呼吸滯住。

“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沒有事,讓所有人都覺得你過得很好,有人在你身邊照顧你,所以讓她們不要擔心你。”

透過那層薄薄的木板,黎無回的聲音飄落下來,

“哪怕實際上,反而是你把每個人都拋棄了。”

邱一燃突然感覺自己難以呼吸,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感受——

不只是她知道黎無回想要做什麽,事實上,黎無回也從來對她的想法了如指掌。

她做任何事,說任何話,最底層的邏輯,永遠都瞞不過黎無回。

“更何況——”

黎無回將聲音壓得很低,“我們的確是還沒離婚,我也不想解釋這麽多。讓她知道我們是在去離婚的路上,恐怕會更麻煩。”

“反正以後,這都是你自己需要說明的事情,和我沒什麽關系了。”

她說自己是因為懶,所以不想管,於是幹脆配合她演戲,將那道被揭開的傷疤再次遮蓋起來。

邱一燃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她很勉強地笑了笑,

“我知道了。”

黎無回沒有再說話。

新年的第一天就過得那麽漫長,這是她們兩個都沒有想到的。盡管這也才是她們這場離婚旅途的第一天。

以後的每一天,恐怕都會很艱難。

因為她們之間,的確是還有很多事都沒來得及清算。

“黎無回。”

想到這裏,邱一燃鼓起勇氣說,“我不會逃,你可以睡得舒服點。”

但黎無回沒有回答。

她像是已經睡著了,呼吸很均勻。

邱一燃沒有再說話。

她屏住呼吸,也閉上了眼睛,但可能是今天情緒起伏太大,她很久都沒能睡著。

老式上下鋪的床都有個缺點——那就是只要一方翻身,就勢必會影響到另一個人。

所以邱一燃忍了很久,都沒翻身。

最後,她睜著眼睛,木然地盯著壓到胸前來的黑暗,還是沒能忍住——

很小心,很慢地翻了個身。

大冬天她將自己逼得滿頭大汗。

成功之後她舒了口氣,卻又聽到頭頂有聲音飄下來,

“你也可以睡得舒服點。”

邱一燃失神,“是我把你吵醒了嗎?”

“不是。”黎無回否認,聲音聽得出來很疲累,“我沒有睡著。”

“為什麽睡不著?”

這樣問黎無回的時候,邱一燃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有媒體報道黎無回前兩年過度服藥進醫院的事情,也有黎無回兩年前遭遇母親離世的事情。

全都是邱一燃不在她身邊時,發生的事情。

“你……”沒有聽到回答,邱一燃從中挑選了一件試探著去問,

“我們這次要順路去看看你媽媽嗎?”

實際上,她並不知道黎無回的母親魯韻,最後到底被埋葬在哪裏。

這都是她錯過的。

“我不去看她。”

盡管聲音聽起來精力不濟,但黎無回的拒絕很堅決。

“為什麽?”邱一燃覺得困惑。

印象中,黎無回和魯韻的感情並沒有這麽差。

甚至魯韻也跟著黎無回在她十八歲那年就來到巴黎,只是她們並沒有生活在一起。

這對母女很奇怪,明明聯系很緊密,卻都偏要各自生活,像是和對方生活在一起就會吞掉自己。

“因為她也拋棄了我。”

停了很久,黎無回才回答。

她用的是“也”。

足夠讓邱一燃啞然。

盡管她並不知道那時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她從來都知道,對黎無回而言——

拋棄是死罪,所有拋棄者都需要受到最生不如死的懲罰。

“可是她都去世了,也不能原諒她嗎?”邱一燃鼻尖酸澀。

黎無回“嗯”了一聲,“不能。”

很平淡的語氣。

卻像雪崩那般砸在了邱一燃的心底。她有些喘不過氣來,房間太黑了。

“其實我也想不通,那個時候她明明已經快死了,卻還是要拋棄我。”

“她跟我說她想要自己一個人去死,因為不想在死之前還看到我的臉,當然不止是我,她不想看見任何人……”

回溯起那段過往,黎無回的語氣很輕松,像有投影在她腦子裏播映,而她只是觀看那段精彩劇情的觀眾。

說到最後,她甚至還笑了起來,

“她問我,是不是跟我糾纏過的人,到最後總是要死一個,我才敢罷休。”

“還說,是不是就算她死了,我也不會放過她。”

“最後,她跟我說沒有人敢愛我,也是因為我活該。”

冬夜的黑很燙人,黎無回一字一句地說完那些自己聽過的話,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很奇怪,不過或許當時魯韻早已料到這一點,才會對她說這種話。

而邱一燃久久沒有說話。

像是無法承載包含著恨意的話語,也不知道該如何用現在的身份來安慰她,或者……也因為她對魯韻的態度而膽怯。

歸根結底,魯韻沒有說錯。

她始終是個不折不扣的壞人,難怪所有人都要逃離她身邊,難怪到頭來她留不住任何自己想要留住的人。

想到這裏,黎無回蜷縮在被子裏,將自己裹得很緊。

她面對著冰冷的墻壁,呼吸像是被一面墻吸進去,然後又推回來。

她無力地閉了閉眼,雙手將自己環住,突然笑了,

“或許她說得對,是我活該。”

說完這句,她徹底閉上眼睛,強逼自己陷入像是溺水般的黑暗。

黑暗中久久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

連呼吸聲幾乎都聽不見。

像是兩個人在玩誰的呼吸被聽見誰就會先死掉的游戲。

而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今夜始終難以入睡。

黎無回緊閉雙眼。

就在她快要徹底陷進黑暗時,邱一燃的聲音再次出現,輕得像是夢語,

“她說得不對。”

黎無回緩緩睜開眼。

入眼是墻壁上用彩筆畫的兩顆小雲朵,一朵黃色,一朵藍色。

不知道是多少歲的邱一燃,還給兩顆雲朵都畫上了很傻很天真的笑臉。

“黎春風?”

黑夜濃厚,邱一燃似乎是沒有聽到她出聲,又喊了她一聲。

不過這次卻突然換了稱呼。

“你睡了嗎?”

黎無回不講話。

伸手戳了戳那兩顆小雲朵——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像電影裏那樣,和小時候的邱一燃產生心電感應。

然後奇跡發生,時空逆轉,那年巴黎的聖誕節還沒有過,她和邱一燃仍然在相愛。

“她騙你的。”

床下,邱一燃再次強調。

她竭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很輕松,大概是為了讓她聽起來不像安慰。

喘氣的聲音卻很像是哽咽。

之後又憋住呼吸停頓了很久,才完完整整地說完那一句話,

“明明,全世界有數不清的人在愛你。”

這句話隔著木板傳上來,不由分說地嵌合進骨頭裏。

黎無回眼眶發燙得厲害。

手指蜷縮了回去,聲音卻輕得像落水的鳥,很久以後才從喉嚨裏溢出來,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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