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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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騙子。

二零一九年的巴黎, 當時的黎春風覺得——這個人眼中就明晃晃地寫著這兩個字。

但邱一燃並沒有這樣說。

或許是出於良好的教養,或許是出於年長兩歲的經驗。

她只是迅速收拾好自己的困惑,裝作鎮定自若, 卻差點又被地上的衣物絆倒。

最後拿著所有衣物和遺留品,踉踉蹌蹌地離開了房間。

就好像,她才是那個需要心虛的騙子。

“嘭——”

門被很大力地關上,只留下一陣冷塵。

黎春風笑了。

她心平氣和地關上窗戶, 在床頭地毯坐下來, 端起那杯並沒有被喝的蜂蜜水。

抿了一口。

太甜。

她微微蹙眉——

不知道為什麽邱一燃喜歡喝這麽甜的東西來解酒, 昨天晚上還一直頂著被酒精熏紅的臉, 喝一口就皺著眉, 讓她多加蜂蜜。

黎春風將水杯放下。

又拿起櫃上的攝影集, 很有耐心地翻閱起來。

“嘭——”

緊閉的門突然又被打開了,帶著一陣急切的風。

黎春風勾起唇角。

匆匆開門的人卻沒有進來。

只是很拘謹地站在門口,微微喘著氣,也沒有開口說話。

楞楞地看著她。

黎春風不得不將手中攝影集放下, 看向去而覆返的邱一燃——

對方正楞怔地站在門口。

大衣衛衣在慌亂之下穿得亂七八糟,綠格紋圍巾將柔軟黑發淩亂無序地纏在頸下。

下眼瞼還因為昨天的醉酒反應,稍稍泛著點紅, 下巴的弧度繃得很緊。

她看上去很委屈, 於是很孩子氣地,不想跟她說話。

但是又想用眼神來對她施以指責。

可惜效果不佳,因為黎春風從來都不是擅長自我反省的人。

她甚至笑了起來。

撐著下巴和這人對視了一會。

終於,是黎春風站起身來。

慢悠悠地走過去, 在邱一燃緊緊盯著她的視線下, 伸了手過去——

或許是出於慣性,邱一燃並沒有躲, 只是用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盯著她看。

於是很輕易,黎春風的手碰到了邱一燃的衣領。

她慢條斯理地替她整理衣領。

又將她被夾在圍巾中的發絲拿出來,細細理好,順好。

邱一燃才微微側著白皙的下巴,將臉從她手掌心中移開,十分別扭地開口,“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也許是因為……”

黎春風用掌心捧著她的臉,又在她唇角落下一個吻,輕輕地笑,

“我現在是你的妻子?”

“你知道我不是問的這件事。”邱一燃突然抓住她的手,不讓她動。

黎春風靠近,鼻尖幾乎要擦到邱一燃的睫毛。

她緊緊盯著她。

毫不退讓,卻也沒有給出任何回答。

邱一燃又不說話了,只是抿唇盯著她,估計下一秒就又會奪門而出。

“不要太生氣了。”

黎春風笑了起來。

然後給邱一燃理了理耳邊淩亂的發絲,狡黠地眨了眨眼,對她說,

“註意安全。”

她像在送她出門,就像個真正的妻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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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邱一燃也沒有躲開,低垂著微微泛紅的眼,深吸了幾口氣。

明明像是已經很生氣,結果最後也只是扔下一句,

“你的手太涼了!”

“嘭——”

門再次被很兇惡地關上。

黎春風的手還懸停在空中,像是被拋棄了之後還沒反應過來。

但她笑出聲。

甚至因為笑得厲害,以至於都直不起腰。

說實話她沒想到——

十九歲就成名,在名利場混跡游蕩的知名攝影師,會是這幾天她看到的這樣。

當然,她也沒想到——

在平安夜的這場雪中,她讓出租車司機先停車不要走,不知道自己在等些什麽的時候……

邱一燃竟然真的回頭看她。

更令她沒想到的是,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樣。

她竟然成了邱一燃的妻子。

今天早上,她比邱一燃醒得要早,照例給這個人泡好甜得發膩的蜂蜜水。

可邱一燃睡得很沈。

於是為了維持入喉溫熱的溫度,蜂蜜水被換了一杯又一杯。

黎春風百無聊賴,趴在枕頭上,玩邱一燃的睫毛和頭發。

這個人的睫毛和頭發都很黑,也很亮,像嬰兒。

大概是在做夢,邱一燃的睫毛在她手指下顫了顫。

像是察覺到不舒服,邱一燃將她到處做亂的手指拿下來,很自然地、也很緊緊地握在溫暖的掌心裏。

甚至迷迷糊糊地拿到唇邊親了一下,昏沈間,很含糊地說了一句夢語,

“我願意。”

——她們結婚時說的話。

黎春風在那一刻楞住。

而邱一燃自己卻完全沒有意識到,仿佛只是一句逃過大腦監控系統的夢語。

說完這句話,她就握著她的手,一起放到了被子裏。

甚至是放在了自己心口上,很小心翼翼地護著。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

掌心脈絡連著心。

黎春風稍微動一動手指,都能察覺到這個人的心臟在自己手中,平穩地跳動著。

像信任。

不講道理,輕易就托付。

於是黎春風開始意識到——她真的和這個人結婚了。

然後她問自己——

在二十二歲最窮困潦倒的這年遇見邱一燃,是不是原本就是老天安排給她的機遇?

她已經錯失掉了模特的黃金年齡,以後還會有像這種從天而降的機會嗎?

邱一燃是意氣風發的攝影師,和很多商業品牌都有合作,周圍的人脈資源想必是她這輩子想盡辦法都無法接觸到的,而她是落魄無人聽聞,甚至是被爛經紀公司拖累到失業的模特……

她以後會忍得住不利用邱一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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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邱一燃在徹底得知她的現狀後,會忍得住不懷疑她嗎?

各種想法在腦子裏過了一道,黎春風在巴黎混跡這麽久,被騙過,真心對待過友人卻也被懷疑過別有用心,渴望過,也絕望過……

她原本就不是什麽單純的、具備禮義廉恥的人。

想清楚這一點。

黎春風垂下眼,十分狠心地將自己的手從邱一燃心口中抽出。

她盯著熟睡的邱一燃五分鐘,又在冷風中吹了半小時。

最後在邱一燃溫吞吞地朝她走過來,給她披上衣物時。

感覺到被吹得很涼的肩膀上瞬間被溫暖包裹,她做出一個理智的決定——

與其瞞心昧己,倒不如光明正大。

當邱一燃猶豫間問她,是不是模特。

她說是的那一刻,在邱一燃眼中看到錯愕和茫然。

像是剎那間的身體反應,她搶先在邱一燃唇角落下一個吻。

又像是下賭註,而她在自己心底打了個賭——

賭或許有可能,無論如何邱一燃都會站在她這一邊。

她們的結婚誓言不就是這麽說的嗎?

只不過她失敗了。

那杯換過不知道多少遍的蜂蜜水,還是涼了。

黎春風有些遺憾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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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一燃是逃走的。

她踉踉蹌蹌地離開這個女人的視野,一下樓就打上車,奔去找Olivia。

Olivia是個很樂意開玩笑的白人女性,是邱一燃學習攝影的啟蒙者。

那時初到巴黎。

邱一燃還不知道Olivia是稍有名氣的攝影師,是Olivia帶她開始認識攝影,讓她十四年那年就發現——她異常享受定格世界的瞬間。

那時Olivia告訴她——

也許在外界眼中,她是一個矛盾的人,是一個倔強的人,或者自傲,但每當她舉起鏡頭試圖對準這個世界,她就會知道她是誰。

找到Olivia的時候,Olivia正在塞納河邊釣魚。

清晨的塞納河波光粼粼。

邱一燃坐在石墩上,失魂落魄的臉也被映得清晰分明。

Olivia不太會看臉色,問她,

“你在平安夜認識的小女友呢?怎麽沒跟你一起回來?”

“她……”邱一燃抿唇。

想要反駁,但突然想到她們昨天結婚時填寫的表格,黎春風的確是比她小兩歲……

姓名和年齡應該都是真的。畢竟在市政廳也做不了假。

想到這裏,邱一燃稍微好受一些,試圖想要說服自己,

“她只比我小兩歲。”

她還不至於是被美色熏心的老女人,對方也沒有仗著年輕的優勢,就把年邁到腦筋轉不動的她騙得團團轉。

意識到自己冒出這個想法。

她又在心底默默道歉——因為她沒有想要冒犯其他真正被這種方式欺騙的人。

“但我們昨天跑去結婚了。”邱一燃垂頭喪氣。

Olivia“哦”一聲——這是她跟邱一燃學的語氣詞,但經常都使用得不是很準確,

“那你的小妻子呢?”

“……”邱一燃撐著下巴,鼻子被冷風吹得有點堵,

“她說她是個失業模特。”

Olivia又“哦”一聲。

咬字很歪,聽上去很像嘲笑,並且很不客氣地進行總結,

“原來被騙了啊。”

邱一燃用思想者的姿勢坐在石墩上,兩只手撐著臉,臉被擠得變了形。

“可能吧。”思想者邱一燃嘆了口氣。

“這事在這種圈子裏很正常,”Olivia安慰她,然後聳了聳肩,

“我都沒想過你直到現在才被女人騙。”

邱一燃瞥她一眼。

“畢竟十九歲的你更好騙。”Olivia毫不心軟地繼續往下說,

“別人說什麽都答應,以為是簽攝影合同,結果還被騙去走了場秀……走下來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偷偷躲在後臺掉眼淚,說自己完了,這下子肯定會被很多人嘲笑——”

沒等Olivia把話說完。

邱一燃就直接捂住了耳朵,然後從石墩上面跳下來,悶悶不樂地說,

“我走了!”

“不過——”Olivia在她身後突然問了一句,“你就不好奇嗎?”

邱一燃停住腳步。

塞納河水被太陽淋成金色,她有些困惑地看向Olivia,“好奇什麽?”

“為什麽要做到結婚這個地步?”

Olivia漫不經心地問她。

然後似乎真的釣到了魚,於是一邊手忙腳亂地收線,一邊跟邱一燃說,

“按照正常的騙子思路——”

“如果想要騙你,肯定要先拿到自己想要的,再跟你結婚啊?怎麽會什麽都沒拿到就先結婚?”

“而且一般騙感情騙錢的那些騙子,不都是談談戀愛睡睡覺就好了嗎,有必要做到結婚這個地步嗎?”

邱一燃思考半晌,說,

“因為我們都是中國人,而在國外登記的婚姻是無效的?”

“但只要你們仍然在法國,那就是有效的。”Olivia提出反對,

“現在她就是你的合法妻子,你們兩個都不可以再跟別人結婚。”

邱一燃楞住。

“還是說,”Olivia費力地將釣起來的魚放到魚筒,然後又看向她,

“她有這個自信,覺得就算明目張膽地告訴你,你也會心甘情願地上當?”

自顧自地問完,Olivia瞇著眼打量了邱一燃一會,嘆了口氣,落定結論,

“倒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

邱一燃覺得自己應該很生氣。

——因為黎春風,也因為Olivia。

所以當時她才會扔下黎春風,自己一個人跑掉。

所以當時,她才會面無表情地沖過去,在Olivia笑瞇瞇地看著她的時候,將Olivia剛釣起來的魚,又很幼稚地倒回河裏。

但。

當她回到自己的住處。

怒氣沖沖地拆開圍巾時——

又想起不久前女人幫她圍圍巾時的觸感,她想黎春風的手未免太涼了些。

她記得林滿宜說過手很涼的人,大概率氣血不足,老了會有很多痛病。

看到自己鎖骨處若隱若現的紅痕時,她癟了癟嘴,紅了紅耳朵。

可擼起袖子,看到自己小臂處寫著的一串電話號碼時,邱一燃楞了片刻。

實在無法搜尋到關於這串電話號碼的記憶。

但她可以肯定——這應該就是黎春風的電話。

想到這裏,她直接走進浴室,很冰冷地打開了淋浴水龍頭——

冷水沖過皮膚。

她被凍得呲牙咧嘴。

逃出了浴室。

最後又緊緊抿著唇,忍著小臂涼意,很努力地用自己沒有戴隱形眼鏡的眼睛,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分辨出來,按在手機上。

沒有撥出去。

存到通訊錄的時候。

她下意識打下黎春風三個字,卻又在猶豫間刪除,最後改成了——

壞女人。

-

這串早早存到通訊錄的號碼,被刪刪改改很多次。最後邱一燃幾乎能背下其中每一個數字。

可直到二零一九年快要結束,她也沒有打過去。

無數次。

邱一燃在工作間隙。

滑開自己黑漆漆的手機屏幕,卻又始終沒能等到疑似於黎春風的消息。

二零一九年的最後一天,也是一個拍攝日。她合作多次的模特經紀人魏停,終於在她無數次點開手機又熄屏後,忍不住問她,

“Ian,你是談戀愛了嗎?”

邱一燃嚇了一跳,相機都差點扔掉,“怎麽可能?”

魏停嘆了口氣,“有時候主動一點才能被愛。”

“我沒有談戀愛。”邱一燃很嚴肅地放下相機,很認真地對魏停說,“也絕對絕對絕對不會主動的。”

“你為什麽這麽誇張?”魏停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談戀愛是死罪?”

邱一燃抿了抿唇。

又掏出黑漆漆的手機,點開通訊錄中壞女人的那串電話號碼。

想了想,按了刪除。

她煩躁地將手機收回兜裏,說,“反正和這個人談戀愛就是死罪。”

她刪了號碼,因為她當然不會主動打過去。難道她還上趕著被騙嗎?

邱一燃理所當然地想——

這個騙子也太不盡職了,怎麽還沒從她這裏騙走任何東西,就能這樣晾著她呢?

不應該哄著她才對嗎?

而就在這個時候,被放進衣兜裏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

隔著衣料,緩緩地振動著皮膚。

邱一燃忍著沒去看。

直到魏停都努起嘴巴提醒她,“你手機響了。”

邱一燃這才從兜中掏出手機——那一刻她差點扔出去。

那分明就是她剛剛刪除的號碼。

她楞在原地。

“怎麽不接?”魏停湊過來。

邱一燃想了想。

直接將還在響的電話重新放進了衣兜裏,沒有掛,也沒有接。

直到電話自動掛斷。

她昂了昂下巴。

魏停狐疑地盯著她,“你為什麽突然要笑?”

“我沒有。”邱一燃壓平自己的嘴角。

魏停瞇了瞇眼。

電話又響起來了。

魏停“呵”一聲。

突然冷笑著直直戳著她的嘴角,“蒙娜麗莎,快點露出你的真面目!”

邱一燃努力縮著腮幫子,不讓魏停發現任何端倪。

然後拿出手機,清了清嗓子,按下接聽——

沒有人先講話。

電話裏只有很安靜的呼吸聲。

反而是魏停把耳朵貼過來,裝腔作勢地捏著鼻子說,“你好,這邊是Ian的電話。我們攝影師在忙,你有什麽事嗎?”

邱一燃一把推開魏停擠在手機背面的臉。然後就聽見手機那邊傳來很輕的一聲笑。

很熟悉。

絕對是那個女人沒有錯。

邱一燃躲開魏停,逃得遠遠的,然後將手機貼在自己耳朵邊,不發一言。

“大攝影師。”電話裏,女人終於出聲,帶著笑意,“你在忙嗎?”

“嗯,”邱一燃冷著聲音,“挺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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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春風不說話了。

邱一燃“咳”一聲,“你有什麽事嗎?”

“原來是這樣。”或許是巴黎的冬季太纏綿。以至於黎春風的聲音傳過來,像貼著邱一燃的耳骨,

“我以為是你不想看見我了。”

聽上去像是委屈,但又有光明正大的笑意隱在其中。

邱一燃差點被樹枝絆倒。

然後她站得筆直,往四周看了看,發現沒有人註意後,才繃著臉,說,

“你的以為沒有錯。”

這句話應該足夠狠吧?——邱一燃捂著手機想。

“這樣。”黎春風說,“我明白了。”

邱一燃呼出一口氣。

“不過,雖然你不想見到我,但我還是想向你提出邀請——”

電話裏,黎春風繼續往下說。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話,卻因為帶著笑,所以語氣很像在調情,

“如果你今天有空的話,能和你的合法妻子見一面嗎?”

-

邱一燃把魏停推開,然後就收到了一串地址。

在巴黎十八區。

看到的時候她皺了皺眉。

因為這是巴黎著名的廉價區域,但安全極度沒有保障,偷盜橫行,實在混亂。

雖然邱一燃也是外國人。

但她從未考慮過在這裏停留。

雖然她的父母已經各自組建家庭,離了無數次婚又結了無數次婚,使得她有著一籮筐的叔叔伯伯阿姨……

但無論是在林滿宜家住,還是在她出國初期,也的確是有著家裏的經濟條件支撐。

後來她成名,也賺了不少錢,把那些錢都還了回去,也足夠支撐自己在巴黎的富足生活。

她沒想過黎春風會住在十八區。

她原本沒有想過要去。

但看到是在十八區後,她還是在結束當天的拍攝過後,趕了過去。

出乎意料。

當她趕到那間不太敞亮的公寓,看見黎春風後,她才明白——

原來自己真的沒有很生氣。

因為,當時她只是楞怔了片刻,拘謹地拿著自己帶過來的紅酒,說了句,

“好久不見。”

話說出口她就後悔——她應該說更狠一點的話。

而且……

又不是上門拜訪,還帶什麽紅酒?

邱一燃莫名覺得自己氣勢變弱。

而黎春風打開門之後,似乎也沒意料到她還帶了紅酒,手在門上頓了片刻。

笑得上翹的眼尾直接瞇起來,然後說了聲“謝謝”。

又把門直接向她敞開,

“你先進來吧。”

其實邱一燃不擅長獨自上門拜訪客人——她一直認為,房子是每個人的私密領地。對她而言,上門拜訪就等同於入侵。

所以聽到黎春風這麽說。

她還是局促地攥著手中的紅酒,很有分寸地,只是往玄關裏邁了兩步,就停下來問,

“那需要換鞋嗎?”

但剛問完,她就意識到不需要。

因為公寓內的東西很亂,到處亂扔的、五顏六色的衣物,地上還胡亂擺著幾個大型紙箱,幾乎容不下她下腳的地方。

而黎春風正穿著修身的家居服坐在其間,像是在收拾,又像是在準備扔東西。

“不好意思哦。”

黎春風很隨意地找出一個發圈,將頭發綁起來,然後昂著修長的脖頸,朝她眨了眨眼,“今天這麽亂還叫你過來。”

“你要搬家?”邱一燃關了門,勉強找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但是紅酒沒地方放,於是她只能不太禮貌地拿在手裏到處張望。

“對,”黎春風倒是不像她這麽講禮貌,沒安排她坐,也沒倒茶給她,而是又自顧自地坐在地上那堆衣物中間收拾,

“因為之前和我合租的同期模特回國了,她拜托我把她的東西幫忙寄回去。”

“她回國,為什麽要搬家的是你?”邱一燃沒有錯過那一個“對”字,覺得不解。

黎春風停住手中動作。

擡頭瞇眼看向她,什麽都沒有說。

卻突然讓邱一燃感受到自己的單純——會找室友在十八區廉價公寓合租的失業模特,想必也無法獨自負擔公寓的租金。

“對不起。”邱一燃突然感到抱歉。

“沒什麽好對不起的。”黎春風說,語氣很隨意,

“該說對不起的是她,當初說好要一起征服巴黎的,結果她剛回國沒待幾天,就突然跟我說,自己可能不會再過來了。”

說到這裏,黎春風封箱的動作頓了頓,“剩下我一個人。”

邱一燃明白了她的意思,其實仔細想想——那位合租室友的想法也能理解,畢竟一無所有,獨自在巴黎生活的確是件很難熬的事情。

但她想起林滿宜給她說過的一句話——不吃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於是她沒有讓黎春風去理解合租室友的困難,而是坐在沙發邊角,小心翼翼地握著手中紅酒,問,

“那你要搬到哪裏去?”

“不知道。”黎春風低著頭,“可能再隨便找個人合租,或者住更便宜的房子,又或者……”

“或者什麽?”邱一燃想不到哪裏還有比十八區更亂更廉價的住所。

黎春風停頓片刻。

垂臉避開她的視線,漫不經心地撩了下自己耳邊的碎發,然後笑,

“如果實在沒有其他辦法的話,我也應該回國了。”

邱一燃沒有錯過那一刻,黎春風眼中的落寞和不甘。

說實話她仍然帶有戒心——

也許這時的黎春風也是在欺騙她,或許裝可憐就是這個女人最常用的手段。

她甚至希望如此。

那就證明——對方並沒有像她以為得那麽辛苦。

平心而論,她見過許多窮困潦倒的模特,這個圈子就是如此殘酷。

但即便知道黎春風別有用心,她也仍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和自己有過親密接觸的女人。

“回國之後就不當模特了嗎?”楞了片刻,邱一燃這樣問。

其實拋開一切,邱一燃真心覺得——按照黎春風的條件,就算是在人山人海的巴黎,也不至於混得這麽差。

這裏是巴黎,是光之城,是對她們這一行來說熠熠生輝的地方。

就這麽放棄,太可惜了一些。

“我已經二十二歲了。”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黎春風輕笑,

“在這個年齡結束,其實也沒什麽可惜的吧?”

邱一燃張了張唇,她下意識想要勸黎春風,但卻又什麽都沒能說得出來——

她不是黎春風,她不知道黎春風經歷了什麽事,她也不知道黎春風已經堅持了多久

如果她在黎春風想要放棄的時候,說那種不繼續堅持下去就太可惜的話……

那未免也太輕飄飄了些。

於是她抿緊雙唇,什麽都沒能說得出來。

“不過在這之前,”

公寓采光不好,幾乎沒有陽光。黎春風在陰沈沈的光線裏擡頭,看了眼被她攥在手心裏的紅酒,停了很久,又移開視線,

“我有個問題想要先問你。”

說著,她擡眼直勾勾地看向她,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衣領被扯得開了些,於是鎖骨處紅痕若隱若現——

這是邱一燃在上周不小心留下的,現在已經很淺,但還是被邱一燃一眼認出。

“什麽問題?”邱一燃覺得自己快把紅酒瓶捏碎了。

女人卻嘆了口氣。

公寓光線晦澀,她不徐不慢地走到她面前,影子徹底蓋住她。

將紅酒從她手中拯救下來,動作很慢地放到一旁。

邱一燃很謹慎地抿了抿唇——

不知道這個女人到底要做什麽。

公寓窗戶上貼著彩色的玻璃窗紙,潑進來的光線很微弱,但透過那些窗紙,就變成半透明的彩色飄帶。

飄帶搖搖晃晃,飄到她們臉上,模糊而潮濕。

這是個壞女人——邱一燃在心底提醒自己一萬遍。

而壞女人黎春風——

卻坐在地上那堆色彩斑斕的衣服中間,懶懶將下巴枕在她膝蓋上,

“大攝影師。”

女人眼尾的笑像她們在浴室親吻時的霧氣那般彌漫,好像很真心,

“所以你最後到底是會幫我?還是會跟我離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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