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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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蘇州?”

導航屏幕上, 被定為終點的城市赫然在目。

邱一燃點火的動作突然停下來。

“反正路過也是路過。”

黎無回說。

她反過身去系安全帶,看不到是什麽表情,但語氣聽起來很平靜,

“正好可以去看看你姨婆,不好嗎?”

邱一燃沈默,掌心壓緊方向盤。

“怎麽不說話?”輪到黎無回來問她,語氣很直接, “也不開車?”

“為什麽突然要去看她?”邱一燃忽然覺得喉嚨幹澀。

她能感覺到黎無回在看著她。

“還能有什麽為什麽?”

黎無回輕笑一聲, 並沒有因為她此刻變得煎熬的表情而有所收斂,

“當然是因為想看看她, 也想讓她看看現在的我。”

邱一燃直視著前方不說話, 她知道黎無回是故意這樣說。

“畢竟她那個時候對我很好。”而黎無回停頓兩秒,

聲音被壓得極輕,“而她去世我都沒有去看她。”

邱一燃攥緊手指。

黎無回在笑,卻聽不出是什麽語氣,“因為你不讓。”

“因為我們當時已經分手了。”邱一燃很安靜地說。

“錯了。”黎無回否認她的話。

邱一燃眼皮顫了顫, 她並不明白黎無回是什麽意思。

“是因為當時你要和我分手。”日光下,黎無回的睫毛和頭發都像是在發光。

語氣像極了恨,又像只是日光太烈帶來的錯覺,

“而我從來就沒有同意過。”

邱一燃艱難地張開唇, 她不知道該怎麽向黎無回解釋——

分手從來都是單方面決定的事情,不需要被分手那一方的同意。

至少對別人而言是這樣。

“不過,”像是知道她打算說什麽,黎無回先開了口,

“現在我同意了。”

她沒有再看著邱一燃, 而是直視著茫市狹窄的道路,

“所以我想最後去見她一面, 也不可以嗎?”

或許是黎無回的目光沒有在停留在她臉上,邱一燃終於覺得好過一些。

黎無回給出的理由足夠合理。

當初林滿宜在世,也的確是對黎無回很好,在邱一燃提起黎無回痛經的事情之後,也是林滿宜始終念叨著這件事。

後來林滿宜因病去世,在咽下最後一口氣以前,她還拼了命地撐著最後一口氣,講了很多事情,問邱一燃——

小黎現在過得好不好。

其實她們本可以也成為感情很好的長輩和晚輩。只是時間太短,她們還沒來得及見面。

時隔三年,回想起林滿宜離開以前的那段時日,邱一燃仍舊覺得痛楚徹骨。

同樣,那也是她最渾渾噩噩的一段時日,於是,她都沒能有足夠的精力,好好陪林滿宜走完最後一段路。

她對林滿宜始終是覺得虧欠的。

也許黎無回才是正確的。

歸根結底是那時的邱一燃太過自私,導致她沒能和林滿宜見上最後一面。

等她們去巴黎離婚以後,黎無回的確可能再沒有機會去看林滿宜。

靜默地思考了半分鐘。

邱一燃緩了幾口氣。

確認自己足夠冷靜,才終於發動了車,她沒有更改目的地,而是朝著導航規定的路線開去。

註意到車輛終於發動,黎無回的目光在導航上停留了幾秒鐘。

確定了終點沒有更改,她看了眼邱一燃完全沒有表情的側臉。

她想果然。

她深知自己的做法很激進,勢必會讓邱一燃感到很辛苦,說不定還讓邱一燃後悔答應她的請求……

但她太了解邱一燃,知道只有用這種方式,邱一燃才拿她沒有辦法。

所以黎無回並不因此萌生退意。她闔上雙眼,反而如釋重負,

“我先睡一會,到了叫我。”

-

茫市離蘇州並不遠。

路途平穩的話,大概三四個小時就能到。

還是在邱一燃把車開得很平穩的情況下——因為自己的狀況,她開車時很謹慎,也很小心。

正常人出事故可能情有可原。

但如果是她,哪怕只是很小的剮蹭,都會讓人難免聯想到她的腿。

她不希望有這種事發生。

特別是在黎無回面前。

這個下午有個好天氣,太陽,藍天,在路上趕著回家的人們……

她們這輛明黃色的出租車從這些景象中慢慢駛出一條路,登上高速,像朵會移動的向日葵,裏頭有且僅有兩顆孤獨的瓜子。

再下高速的時候——

肉眼可見地,城市景觀逼到眼前,看得出要比茫市繁華得多。

記憶中的街景一晃而過。

邱一燃說不出自己此時想起的是幼時美好的記憶,還是三年前那段被痛楚裹挾的記憶,於是她更加謹慎地攥緊方向盤。

只是車還沒開到墓園,她們就被堵在了路上。

大概是因為大年初一。

車再次像排隊的蝸牛那般停了下來,邱一燃雙手扣緊方向盤,恍惚地直視著車外的車水馬龍。

就在這時,黎無回卻突然出聲,“你害怕了嗎?”

邱一燃楞怔。

她側臉去看——才發現黎無回不知在什麽時候醒了。

女人半靠在車窗邊,眉眼間被黃昏籠罩著,一半陰影,一半明朗。

“你醒了?”不知為何,邱一燃松了口氣。

她知道黎無回大概率昨晚沒有得到好的休息,從巴黎趕到茫市,最後又在她出租屋樓下等了那麽久。

不知道每次那麽漫長的路程,黎無回都在想些什麽?

黎無回“嗯”了一聲,“你新換的座椅很舒服。”

邱一燃靜默一會,“正好新年,公司給所有車都換了。”

“是嗎?”黎無回笑了聲,“那你們公司服務還挺好的。”

“還會在車裏放姜黃人小餅幹?”

邱一燃欲蓋彌彰,“這是我順手買的。”

“年貨。”她補充。

不過她很快又想,其實這種程度的關心根本不需要解釋。

因為她真心覺得——

就算她們在這段路程中是散夥人,但同樣也需要並肩前行。

黎無回“哦”了聲。

她並沒有再揪著姜黃人小餅幹不放,而是又將話題回到了那件事上,

“你害怕了嗎?”

邱一燃手指僵了僵。

而恰好——

這時排成長龍的車隊開始往前挪動。她踩住油門,好一會,才否認,

“我沒有害怕。”

黎無回沒有立刻反駁她,大概是不想在這種時候仍然對她施以打擊。

但黎無回笑了。

這笑聲不太明顯,不是嘲笑,不是譏諷。但其中意味卻很明顯。

——你怎麽可能瞞得過我?

但黎無回沒有將這句話說出來。

她又闔上了眼。

大概是沒有足夠的精力與邱一燃糾纏這件事。

車像烏龜往前挪動著,馬路嘈雜喧鬧。

邱一燃也沒有再提起任何話題,她讓自己集中註意力,但這段路實在太過漫長。

當再次停下來之時,她不可避免地想起林滿宜的生前——

林滿宜是個和藹但嚴肅的老人,邱一燃在她的教養下長大,並沒有感覺到親情的缺位。

她記得,在她不懂事的時候,經常扯著嗓子和所有騙她沒有爸媽的大人說一句話——別人有爸媽,我有林滿宜。

林滿宜自己是個教師,但不會因為她直呼她的姓名而生氣,但會因為她直呼其他老師的姓名而大發脾氣,罰她三天不準吃晚飯。

在她還沒上小學的時候,林滿宜就教她先寫自己的名字,再寫父母的名字,最後再寫林滿宜的名字,不是因為要記那對不愛她的父母的恩,而是要讓她記得——

她母親邱雲,父親魏繁,姨婆林滿宜,她不是沒有根的人。

甚至,後來在她三年前幾乎是奔逃回國的那段時日,哪怕她渾渾噩噩,林滿宜同樣也包容了她,接納了她。

林滿宜從來沒有放棄將她教導成一個積極自信的人。

而現在——

她卻要用這副面貌去見林滿宜。

“你就是害怕了。”

黎無回的聲音突然在車廂內出現,將邱一燃的思緒從過往中抽出。

她如夢初醒。

看見車前擠得密密麻麻的車輛,以及快要潑到眼皮上的黃昏。

恍惚間,她看向副駕駛的黎無回——黎無回仍舊是闔著雙眼,沒什麽表情。

像是剛剛沒有說過話。

邱一燃以為是自己聽錯。

“你說什麽?”

她輕聲問了一遍,但沒有得到回應。

副駕駛的女人仍舊懶意沈沈。

邱一燃突然覺得心裏很空,原來真的是她的錯覺。

而就在她打算轉過頭去時,黎無回卻又突然再次出聲,

“邱一燃,你為什麽害怕?”

邱一燃瞬間頓住所有動作。

到這個份上,她知道自己已經完全被黎無回看穿,也沒有掩飾的必要。

車輛重新前進,她很輕地說,“或許是因為愧疚吧。”

“就因為你的腿?”

黎無回問,

“還是因為你失去了之前擁有的一切,或者是你沒有成為她期望中的樣子……”

說到這裏,她看到邱一燃逐漸隱在黃昏中,變得模糊的臉,放慢了語氣,

“所以你很怕去見她,怕她對你失望?”

“應該都不是。”邱一燃搖頭。

“那是為什麽?”黎無回很執拗。

“大概是——”

邱一燃有些猶豫,她盯著前面那輛車的尾燈,語速慢了下來,

“因為我還是沒有站起來。”

將真正原因說出口之後,邱一燃長長舒出一口氣,感覺自己內心中滯悶有過片刻的放松。

但很快又被千斤重的水淹沒。

“其實這個世界上因為事故截肢的人有很多,數也數不清,我不是這其中最嚴重,最無能為力的一個。”

“相反,當時我還很年輕,也有足夠支撐我治愈傷痛的金錢,還有支持我的家人,朋友……”

甚至是愛人。

邱一燃沒有將這個字眼說出來——因為光是想到,就已經在灼燒她的心臟。

於是她只是看著車外來來去去的人,裝作輕松地笑著,

“很多人的情況都不如我,但她們仍然都能在這種事情發生後,重新站起來,忘記事故帶給自己的不好,甚至還能成為鼓舞很多人的榜樣……”

她低眼沈默。

像是連呼吸都被車流吞走,以至於很難將話說完,停頓了很久,才說,

“但是我沒有。”

而我本應該,不那麽輕易被打倒。

“這大概是,最令她失望的一種方式吧。”

黃昏漸漸沈了下來,邱一燃希望自己說起這件事時語氣足夠輕松,

“畢竟已經三年了,而我身上還是沒有一點變化。”

這段路程開了很久,在這之後,黎無回也很久都沒有說話。

邱一燃不知道是不是黎無回也在對她失望,如果真的失望,她其實很高興。

因為她們本來就是去離婚的。

不知到底過了多久,她們之間裹著黃昏下漂游的空氣,她終於聽到黎無回說,

“嗯,我知道了。”

很平淡的語氣。

邱一燃感覺自己應該感到愉快,但她不知道為什麽,她並沒有產生這種感受。

她木然地攥緊方向盤,再次跟著前方的車停下來。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黎無回卻又開口了,

“你別怕。”

很簡潔,也很明了的三個字。

邱一燃呼吸凝滯。

“因為你只需要把這一切都怪到我頭上,就可以了。”

黎無回緩緩睜開眼,“反正也是我硬要讓你去的。”

隔著暮色,黎無回看向她,停頓了好幾秒。

像是在謹慎措辭,因為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也害怕嚇到她,

“無論怎麽樣,壞人都是我。”

語氣很小心。

以至於邱一燃眼眶發熱,她很想去反駁黎無回,但喉嚨卻堵住。

然而下一秒,座椅上傳出衣料摩擦皮革的聲音。

是黎無回看著她,稍微傾身過來,像是要像以前一樣——

用掌心捧住她的臉,讓她的眼淚掉到她的掌心裏。

但邱一燃卻又下意識地閃躲。

匆促間她擡起手背,胡亂抹了抹自己發熱的眼眶。

於是黎無回的手懸在了空中,甚至被迫地、難堪地在空氣中停了很久。

這讓邱一燃同樣覺得無所適從——她不知道說什麽可以來解釋這種局面。

她的思緒和行動都十分遲鈍,只能無力地張了張唇,

“我……”

黎無回慢慢收回了手,重新將頭靠在座椅上。

她不看她了,只是很輕很輕地笑了聲,

“所以邱一燃……”

邱一燃紅著眼眶,後知後覺地看過去。

黎無回明明像是在生氣,卻又放軟了語氣,仍然願意哄她,

“你別怕,知道了嗎?”

明明是很簡單的幾句話,甚至都沒有多少溫情,卻讓邱一燃險些再掉下淚來。

-

邱一燃並不認可黎無回的話。

有些時候,她覺得自己不夠了解黎無回。但有些時候,她覺得她可能比黎無回更清楚她自己在想什麽。

不管是當初截肢,還是這一天來看林滿宜。

都不該怪黎無回。

黎無回是個目的性和驅動力都很強的人,從來都是。所以她不吝嗇讓自己成為壞人,去得到自己想要的。

或許在應下這個決定之前。

邱一燃就已經清楚她的目的——她在想方設法讓她回到巴黎。

這或許是黎無回彌補愧疚的一種方式。

但卻是邱一燃完全不想要的。

或許這很可恥——但逃避是她為自己找到的唯一活路。

她們身處天平兩端,並且都深知這一點,於是都在為自己和對方不斷增減砝碼。

而改變路線去看林滿宜——大概就是黎無回砝碼中增加的一個。

或許是因為車上的小矛盾,一直到抵達墓園以前,她們都沒有再說話。

車停到墓園附近後。

邱一燃才想起——

大年初一,來上墳祭祀掃墓的人比她們以為的多很多。

附近幾家祭祀用品店的鮮花香燭紙錢,都供不應求。

而她們到的晚,找了幾家店才勉強買到白菊花和紙錢。

但提在手裏仍然有些簡陋。

邱一燃越發覺得愧疚,於是上山的路她走得很慢,因為她很害怕走完這一段路。

害怕讓林滿宜目睹她的不堪。

所以她竭力讓自己表現得平靜。

上山的路人山人海,即使太陽已經快落山,但仍然有很多人帶著或平常或哀傷的表情走這一段路。

邱一燃是其中最不起眼、也是最為此感到焦慮的一個。

但黎無回還是對此有所察覺。

她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走在邱一燃身旁,陪她走完這一段極其困難的路。

蘇州比茫市大得多,人也多很多。

黎無回下車後就戴上圍巾半遮住自己的臉,很低調地在人群中行走,但還是不免被認出——

幾乎是還在半山腰。

就有幾個年輕人不停地往黎無回這邊瞥過來,眼神裏充滿著躍躍欲試。

甚至還有目光瞟到了邱一燃的臉上,然後其中一個“咦”了聲,像是對她也覺得眼熟。

蘇州很大,大到有人能將當初在巴黎年少成名的攝影師認出來,也不足為奇。

而邱一燃卻似乎沒有察覺到,只是悶著頭低頭行走。

於是黎無回走到了她旁邊,擋住了所有人投向她的視線,並且暗自加快了腳步。

而邱一燃對此完全一無所知。

她走得很快,越快到就走得越快。

終於,快要走到林滿宜墓前,她的心臟幾乎都被提了起來。

只差三個位置。

“你等等。”

黎無回突然喊住了她。

邱一燃停住腳步,慢半拍地回頭,“怎麽了?”

黎無回穿過方正的墓碑,朝她走過來,然後看著她,眼神在暮色下很模糊。

“怎麽了?”邱一燃問。

“別躲。”黎無回說。

“什麽別躲?”邱一燃楞住。

黎無回微微垂眼,然後忽然朝邱一燃伸出了手——

那個時刻的光線很濃稠,邱一燃在黎無回眼中也看到了很濃稠的東西,以至於她真的忘記了躲開。

直到女人的手指落到了她的後頸,若隱若現地擦過她頸後的皮膚,她才遲鈍地反應過來——

熙熙攘攘的春節,很多人趕到墓園,來探望自己的朋友、親人或者是愛人,或者是與自己的朋友、親人和愛人一同前往。

在這樣的背景下。

她在給她整理衣領,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個舉動。

就好像,她還是她的妻子。

——這個想法冒出來,邱一燃第一時間感到慌亂。

她失魂落魄,沒辦法不往後退。

“別動。”黎無回在這個時候警告她,“難道你想這樣去看她?”

邱一燃不得不停住腳步。

她意識到自己肯定是因為在車上太久,風塵仆仆導致衣領蜷縮,“我也可以自己來。”

“沒有必要。”黎無回說。

她很快就放開了她,和她保持在了恰當的距離,沒有情緒地質問,

“只是幫忙整理衣領而已,陌生人之間都可以做,離婚之後就不能這麽做嗎?”

邱一燃被說得啞口無言。

但她註意到“離婚”兩個字,是黎無回壓低聲音說的。

而黎無回卻不管她,徑直上前了幾步,自顧自地找到了林滿宜的墓,將手中的白菊花放在了墓前。

然後,靜靜地站立在墓左邊。

她給邱一燃留了個位置——可以並肩的位置。

邱一燃在原地頓了半晌,走過去,站在了黎無回身旁。

周圍不停有人來來去去,也夾雜著各種談話聲和哭聲。

但她們兩個人都沒說話,像在林滿宜面前對峙。

意識到這種氛圍太過沈悶。

邱一燃很勉強地揚起自己的嘴角,對林滿宜正式介紹,

“姨婆,她是黎春風,你之前在視頻裏見過的。”

這大概是林滿宜第一次親眼看見她們兩個並肩,以至於她沒辦法跟林滿宜說——她們是在去離婚的路上。

她有一秒鐘的自私,不想讓林滿宜知道——最後連黎無回也都被她推開。

恐怕林滿宜得知後會對她更失望。

聽到她這樣說,黎無回像是回過神來,並且完全察覺到她的想法,很自然地接過她的話,

“嗯,我是黎春風。”

也很簡潔地介紹自己,“跟您姨孫女結婚的那個女人。”

同樣也沒有提起離婚的這件事。

邱一燃低垂著眼。

她沒有想起,她手中還拎著從山下買來的紙錢香燭。

因為她到了林滿宜墓前就不知所措。

於是她拿在手裏,遲遲都沒有動作。

很多時候她身體和思維都比較鈍。

直到——

黎無回主動接過她手中的紙錢香燭。

邱一燃終於反應過來,上前一步,“要不還是我來——”

話沒有說完。

因為黎無回並沒有理會她的阻止,已經半跪在林滿宜的墓前,低著臉,點燃了紙錢香燭。

“這也是我應該做的。”

黎無回說,“其實我早就應該來看她。”

火光在傍晚燃燒,她擡眼看向她,很輕地補充了一句,

“畢竟我一直是你的妻子。”

邱一燃的話吞了回去,她知道黎無回的意思——

就算她們現在要去離婚。

但也沒辦法否認,五年前她就已經成為她的妻子。

沒等她回話,黎無回就又回到了她身邊,肩膀擦著她的肩膀。

這種時候,她表現得不像比她年小兩歲,而像個很周到的晚輩,也像個很體貼的妻子。

“過來拜年要磕個頭嗎?”

黎無回突然問,“按照你們這邊的習俗,我這個身份。”

“……我來就可以了。”猶豫過後,邱一燃這樣說。

說著,她艱難地彎下腰,給林滿宜磕了第一個頭。

但她沒想到。

即便她這樣說,黎無回還是跟著她,很正式地給林滿宜磕了三個頭。

有一瞬間邱一燃想阻止——記憶中黎無回很少做這種事。

但她看到黎無回被風吹得鼻梢泛紅的側臉,以及微微擡起的下巴……

還是沈默了下去。

她不該阻止黎無回的心意。

況且邱一燃自己動作都很慢,每一次跪下再起來,對她來說都很困難。

但黎無回卻也沒阻止她。

所以,蛇年的大年初一,她們只是並排著給林滿宜磕了三個頭。

磕到最後一個——

邱一燃彎著腰,很久都沒能直起身來,像是很痛苦,又像是很麻木。

而黎無回也完全沒有催促她。

只是在旁邊耐心地註視著她。

其實邱一燃並不知道自己應該和林滿宜說些什麽。

說她拋棄一切獨自生活了三年?

還是說茫市很冷,她遇到很多不怎麽友好的人,她沒有好好照顧自己,所以那截殘肢萎縮得很可怕,連她自己都害怕看到……但她並沒有因為這些覺得委屈。

她覺得愧疚。

因為她在離林滿宜這麽近的地方,這三年卻從來沒有來看過她。

而這次來看她——

也只是因為她仍然想那麽渾渾噩噩地活著,所以不得不去跟黎無回離婚。

她覺得自己很不對。

再擡起頭來的時候,邱一燃額頭和眼睛都發紅。

她低著臉。

不想讓黎無回看見自己的窘迫,“我們走吧。”

她說走,但其實卻像逃。

直到往外走了好幾個墓。

她才稍微緩下來。

胡亂地抹了抹自己被風吹得很疼的臉,語氣很輕地對黎無回說,

“謝謝。”

無論如何,黎無回那麽恨她,卻都仍然在配合她的那一點自私。

“你別謝我。”

黎無回說,“我只是也不想在你姨婆面前當壞人。”

邱一燃眼眶發紅。

“當然……”

黎無回註視著她通紅的眼睛,從自己衣兜中拿出手帕,遞了過來,

“我也不想讓她知道,其實你是被我逼來的。”

邱一燃沈默接過黎無回的手帕——

還是和當初在巴黎那樣,黎無回習慣用手帕,一塵不變的綠格紋,買了很多條。

黎無回鐘愛綠格紋。

有一次她甚至很誠實地向她表明——是邱一燃當初戴了綠格紋圍巾,所以才被自己註意到。

其實這又要歸結於林滿宜。

因為當初那條綠格紋圍巾,也是林滿宜從國內寄給邱一燃的。

邱一燃忽然覺得今天沒有白費。

的確,她應該讓林滿宜看一看黎無回,也應該讓黎無回看一看林滿宜。

這個加註的砝碼,是黎無回贏了。

邱一燃擦了擦眼淚,將手帕攥在手中,“我洗完了再還給你。”

黎無回收回目光,“隨你。”

-

天色已經發暗,她們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但才走到墓園門口,邱一燃就隱隱約約看見——

有一堆人在離她們不到十米外的地方駐足,視線像粘稠的膏藥,在她們身上游離。

或許是錯覺,她甚至感覺到有目光粘在她腿上。

那一瞬間邱一燃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心慌,像是從天而降的大山壓在她胸口。

“黎……”

她竭力維持冷靜,想要去提醒黎無回快點離開,卻又被自己的殘肢拖住。

她不得不再一次意識到自己在此刻又成為負累。

因為她無法跟黎無回一同盡快離開。

“黎春風。”

她改成喊這個名字。

然而就在下一秒——

她的手腕被突然抓住。

黎無回將她一把拽過,發絲擦過她的耳旁,掌心蓋住腕心脈搏,影子蓋住她的臉。

那一刻她心跳極快。

回過神來時,她已經站在樹蔭下。

而黎無回已經站在她身前,將自己頸下的圍巾取下來,一圈一圈地繞在她臉下,然後壓著聲音說,

“你先下山等我,不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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