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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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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紫宸殿內,彌漫著血腥、藥味和一種無聲驚雷過後的死寂。老太醫陳院判手腕上那半枚一閃而逝、帶著東珠的禦制金瓜子,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言冰雲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寒意瞬間浸透四肢百骸。

那耀眼的金光,與地上首輔噴濺的暗紅血汙、混在血泊中刺眼的葦席碎渣、以及工部李主事聲嘶力竭的指證,交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陰謀巨網。

時影那句聽不出喜怒的“陳院判,好針法”,如同冰水澆在滾燙的鐵板上,瞬間凍結了殿內殘餘的嘈雜和混亂。所有的目光,驚疑不定地在氣若游絲的首輔、面如死灰的周顯、涕淚橫流的李主事、以及那位手腕金瓜子光芒已隱沒於袖中的陳老太醫身上來回逡巡。

陳院判枯瘦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撚針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緩緩擡起頭,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只有醫者的凝重和疲憊。

他對著禦座方向,極其標準地躬身行禮,聲音平穩無波:“老臣職責所在,不敢當陛下謬讚。首輔大人急怒攻心,痰瘀阻絡,雖施針暫緩厥逆,然心脈受損,非朝夕可愈,需靜養避風,切忌再動肝火。”他言語滴水不漏,將方才那驚鴻一瞥的金芒徹底掩埋。

“嗯。”時影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掃過陳院判低垂的眼簾,最終落在癱軟如泥、被幾名太監小心翼翼擡起的首輔身上。“送首輔回府靜養。著太醫署輪值看護。”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至於周顯,”時影的目光轉向面無人色、渾身抖若篩糠的周顯,以及他官袍上那片刺目的血汙和腳下混著葦席渣的血泊,眼神冰冷如霜,“勾結工部,偷換物料,罔顧國本,構陷重臣。證據確鑿,押入天牢,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嚴查其黨羽,一應涉案,絕不姑息!”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周顯如同被抽了筋的癩皮狗,癱軟在地,發出絕望的嚎叫,卻被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淒厲的喊叫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最終消失在殿門外。

塵埃落定,卻又暗流洶湧。

言冰雲袖中那截焦黑的狼骨簽,此刻仿佛烙鐵般灼燙著他的皮膚。心脈深處那股熟悉的、被強壓下的抽痛,在目睹金瓜子與葦席血汙交織的沖擊下,再次劇烈翻湧!

喉間腥甜上湧,他死死咬住牙關,將一聲悶咳和那口逆血強行咽下,蒼白的臉上瞬間泛起不正常的紅潮,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退朝的鐘磬聲敲響,沈悶而悠長,如同為這場荒誕又血腥的朝會畫上休止符。百官如同潮水般躬身退出紫宸殿,步履匆匆,神色各異,空氣中彌漫著劫後餘生般的壓抑和更深的猜忌。

言冰雲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隨著人流緩緩向外挪動。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眩暈感和心脈的抽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袖中的骨簽和那本幽光內斂的奏折,仿佛有千斤重。

就在他即將邁出那扇沈重的殿門時,一個穿著靛藍色低級太監服飾、面生的小太監,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貼近了他。

小太監垂著頭,動作極其自然隱蔽,飛快地將一個觸手溫軟的小布包塞進了言冰雲虛握的手中,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蚊蚋:

“言大人,陛下賞您的安神之物。”

話音未落,小太監已迅速退開,混入退朝的人流中,消失不見,快得仿佛從未出現過。

言冰雲腳步一頓,掌心傳來那布包溫軟柔韌的觸感。他下意識地攥緊,一股極其清冽、悠遠、仿佛雨後被洗滌過的深山翠竹氣息,絲絲縷縷地透過布料鉆入鼻腔。

這氣息清雅高潔,帶著一種熟悉的、令人心神寧靜的力量,瞬間驅散了一絲殿內殘留的血腥和藥味帶來的煩惡感。

他低頭,攤開手掌。

掌心靜靜躺著一個約莫兩寸見方、用素白緞子縫制的香囊。緞子質地極好,觸手溫潤,沒有任何繁覆的刺繡,只在香囊一角,用極細的銀灰色絲線,繡著寥寥幾筆疏淡清雅的墨竹。竹枝遒勁,竹葉蕭疏,透著一股孤高清冷的韻味。正是時影禦書房窗下,那幾叢他最愛的湘妃竹的神韻!

這香囊,這繡工,這竹紋,還有這獨特的、仿佛凝萃了竹魂的冷香。絕非凡品!是禦用之物無疑!而且是極其私密、極其貼近禦體的那種!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雜著驚愕、酸澀和某種更深沈難辨的情緒,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他冰冷的心脈,將那尖銳的抽痛都暫時撫平了些許。時影他竟將自己禦用的安神香囊賜給了他?

就在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方素緞,感受著竹紋細微的凹凸和清冽的香氣時,指尖忽然在香囊邊緣一個不起眼的接縫處,觸碰到了什麽極其堅硬、尖銳的異物!

言冰雲眼神一凝!他不動聲色地用指腹細細撚過那個位置。

觸感冰冷!堅硬!帶著金屬特有的銳利!像是一根極其細小的針尖?!

他心中警鈴大作!小心翼翼地捏住香囊那個角落,用指尖極其輕微地挑開一絲絲緊密的縫線縫隙。借著殿外透入的天光,他銳利的目光死死鎖向縫隙深處。

只見在那層層疊疊、散發著清冽竹香的藥草填充物邊緣,赫然斜插著半截極其細微、閃爍著森冷寒光的金針斷尖!

那斷針的形制、光澤與方才紫宸殿上,陳院判刺入首輔“百會穴”的金針,如出一轍!甚至斷口的茬痕都帶著一股熟悉的、屬於太醫院特制金針的冷硬質感!

這半截斷針,怎麽會出現在時影禦賜的安神香囊裏?!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方才朝堂上陳院判手腕上那半枚金瓜子的寒光,與此刻香囊中斷針的冷芒,在他腦海中轟然碰撞!太醫院、金針、太後宮制的金瓜子、首輔的“厥逆”。這絕非巧合!

時影他賜下這香囊,僅僅是為了安神?還是一種無聲的警告?一個指向太醫院、指向更深陰謀的證物?!

言冰雲猛地攥緊了香囊,連同那半截冰冷的斷針,指尖用力到骨節發白!清冽的竹香混合著金屬的冷硬氣息,形成一種詭異的矛盾感,纏繞在他鼻尖。

是夜。萬籟俱寂,更深露重。

位於皇宮西側、緊鄰著冷宮區域的太醫院偏殿,一處專門存放歷年脈案和名貴藥材底檔的庫房,毫無征兆地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勢起得極猛、極快!赤紅的火舌如同來自地獄的惡獸,瘋狂地舔舐著幹燥的木質梁柱和堆積如山的紙冊!濃煙滾滾,直沖天際,瞬間映紅了小半邊宮墻!

“走水啦!太醫院走水啦!!!”

淒厲的呼喊劃破宮禁的寧靜。銅鑼聲、腳步聲、水桶碰撞聲、宮人驚恐的哭喊聲。瞬間將這片區域攪得如同沸鼎!

太監、侍衛、太醫署的雜役。無數人如同沒頭蒼蠅般沖向火場,潑水、撲打。然而火借風勢,越燒越旺!那存放檔案的庫房如同巨大的火爐,熾熱的氣浪逼得人無法靠近!

珍貴的醫典、秘方、還有那些記錄著宮中貴胄隱秘病情的脈案。在烈焰中發出劈啪的哀鳴,化為片片飛舞的黑蝶,最終歸於灰燼!

混亂持續了大半夜。直到天色將明,火勢才被勉強撲滅。昔日規整肅穆的庫房,已化作一片冒著青煙的焦黑斷壁殘垣,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焦糊味和藥材焚毀後的奇異苦香。

負責清點損失和勘察火場的太監總管,在廢墟邊緣一處相對完好的耳房裏,發現了一具蜷縮在角落的焦黑屍體。屍體早已面目全非,但從殘存的服飾碎片和體型判斷。

“是陳院判!”一個跟隨陳院判多年的小藥童,看著屍體腰間掛著的一個被燒得變形、卻還能勉強辨認出“陳”字的紫銅腰牌,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嚎,當場暈厥過去。

太監總管臉色鐵青,立刻封鎖現場,上報。

翌日,一份蓋著太醫署大印的簡短驗屍文書,被無聲無息地送到了禦前,同時抄送刑部備案:

“太醫署院判陳明禮,於壬寅年九月廿八日夜,當值太醫院偏殿。因庫房走水,受驚過度,心風猝發,不幸歿於火場。經查,體表有輕微灼痕,然非致命。臟腑無外力損傷,確系驚風猝亡。特此呈報。”

“驚風猝亡”。

四個冰冷的字,如同棺蓋上的最後一顆釘子,將陳院判連同他手腕上那枚金瓜子的秘密,以及太醫院偏殿這把蹊蹺的“天火”,徹底封存於焦土之下。

尚書府書房。燭火如豆。

言冰雲披著一件半舊的深青色外袍,獨自坐在書案前。案頭,攤放著那份太醫署關於陳院判“驚風猝亡”的文書副本。他手中,正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素白的安神香囊。

香囊散發著清冽悠遠的竹香,絲絲縷縷,沁人心脾。然而,他的指尖卻清晰地感受著香囊邊緣、那半截深埋其中的金針斷尖帶來的冰冷與堅硬。這冷硬,如同毒刺,穿透了竹香的安撫,直抵他緊繃的神經。

窗外,更深露重,萬籟俱寂,仿佛白日裏那場焚毀一切的太醫院大火從未發生。

言冰雲的目光落在文書上那“驚風猝亡”四個刺目的字上,又緩緩移回掌心這方承載著雙重意味的香囊。指尖撫過那疏淡清雅的墨竹繡紋,感受著竹紋之下隱藏的斷針鋒芒。

時影

這香囊是護身的符?還是釣出毒蛇的餌?

陳院判的死,是滅口?還是棄車保帥?

那半枚太後的金瓜子,又指向何方?

而“影”你在這滔天的漩渦中心,究竟在護著誰?護著這搖搖欲墜的朝局?護著這風雨飄搖的江山?還是護著這袖染墨漬、命若懸絲的我?

他緩緩收緊手指,將那方帶著竹香與斷針的香囊,緊緊攥入掌心。清冷的眼眸深處,倒映著跳動的燭火,也倒映著無邊的夜色與更深沈的迷霧。一聲幾不可聞的低語,如同嘆息,消散在寂靜的書房裏:

“影,你布的這局,究竟要燒到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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