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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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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書房內,燭火不安地跳動,將言冰雲伏案的側影拉扯得忽長忽短,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墻壁上。那份太醫署關於陳院判“驚風猝亡”的文書副本,如同燒紅的烙鐵,靜靜躺在書案一角。

素白的安神香囊擱在硯臺旁,清冽的竹香絲絲縷縷,卻再也壓不住空氣中彌漫的、從太醫院廢墟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焦糊與藥香混合的死亡氣息。

指尖仿佛還殘留著那半截深埋香囊中的金針斷尖的冰冷觸感,如同毒蛇的獠牙,時刻提醒著他昨夜那場吞噬一切的大火和那四個冰冷的字“驚風猝亡”。

時影這方香囊,究竟是護身的符,還是催命的咒?陳院判的死,是陰謀的終結,還是更深的漩渦開啟?

他強迫自己將紛亂的思緒壓下,鋪開新的宣紙,蘸飽了濃墨。紫狼毫的筆尖懸停片刻,隨即落下,筆走龍蛇,帶著一股破釜沈舟的決絕。

他要寫《工部整飭疏》,借周顯案餘波,徹底清洗工部這顆被蛀空的大樹!墨汁隨著筆鋒的轉折飛濺,不可避免地再次沾染上他本就墨跡斑斑的袖口,新墨覆蓋舊痕,如同他此刻深陷的泥潭,一層深過一層。

“咳咳咳”心脈深處那股熟悉的抽痛再次襲來,他不得不停下筆,用手背抵住嘴唇,壓抑著胸腔裏翻湧的滯悶感。書房內藥味、墨味、竹香、焦糊氣混雜,令人窒息。

“嗒嗒嗒”

墻角銅壺滴漏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如同催命的鼓點,敲打著三更的刻度。

燭芯突然“劈啪”爆出一個燈花,火光猛地一躥,隨即又暗了下去,將整個書房的光影攪得更加動蕩不安,扭曲的陰影如同無數鬼手在墻壁上舞動。

就在這光影明滅、心神緊繃的一剎那!

言冰雲眼角的餘光,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異樣!

書房那扇緊閉的、糊著高麗紙的雕花木窗,靠近右下角一個極其不起眼的、或許是被蟲蛀蝕的細小孔洞處,原本被燭光映照得昏黃一片的窗紙,倏地透進一線清冷的、銀白的光!

那不是燭光!是月光!

更詭異的是,那線月光並非筆直透入,而是被什麽東西遮擋了一下!就在那瞬間的明暗變化中,借著那線清冷的月光,言冰雲清晰地看到。窗紙孔洞之後,緊貼著窗欞,赫然映出了小半片衣物的輪廓!

青灰色!布料粗糲!帶著一種風塵仆仆的磨損感!如同那日黃河工地沙盤旁,那個遞來姜糖的“灰衣書吏”所穿!

一股寒氣瞬間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所有關於灰衣人、姜糖、“影”字調令、香囊斷針的猜測和警惕,在這一刻轟然炸開!

有人!就在窗外!緊貼著窗戶在窺視!

“誰?!”

一聲厲喝如同驚雷炸響!言冰雲渾身汗毛倒豎,幾乎是本能地猛地站起!動作之大,帶翻了身下的圈椅!沈重的紫檀木椅砸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手中的紫狼毫更是脫手飛出,在宣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猙獰的墨痕,最終“啪嗒”一聲掉落在冰冷的地磚上,墨汁四濺!

與此同時,他另一只手已閃電般探向腰間!那裏懸著的並非裝飾用的玉帶,而是一柄藏在特制軟鞘中的、鋒刃不過三寸、卻淬著幽藍寒芒的貼身短匕“魚腸”!

冰冷的刀柄入手,帶來一絲短暫的安全感!他身體緊繃如弓,瞬間退至書案與墻壁形成的三角死角,目光如電,死死鎖定那扇透出月光的窗戶!

死寂!

窗外,只有深秋的夜風呼嘯而過,卷起庭院中枯黃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鬼魅的低語。除此之外,再無半點聲息。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的青灰衣角和月光下的窺視,都只是他心神恍惚下的錯覺。

但言冰雲無比確信!

那不是錯覺!

那冰冷的、充滿審視的視線。如同實質的刀鋒,剮過他的皮膚!帶著一種絕非善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

他屏住呼吸,緊握著冰冷的“魚腸”,側耳傾聽。夜風依舊,落葉沙沙。他小心翼翼地挪到窗邊,指尖凝聚內力,猛地推開沈重的雕花木窗!

“吱呀”

冰冷的夜風裹挾著庭院草木的氣息洶湧而入,吹得書案上紙張嘩啦作響,燭火劇烈搖曳,幾乎熄滅。

窗外,月色清冷如水,庭院空寂無人。只有幾片枯葉被風卷起,打著旋兒落下。青石鋪就的地面上幹幹凈凈,連一個多餘的腳印都找不到。仿佛剛才那個緊貼窗欞的身影,只是一個融入夜色的幽靈。

言冰雲站在洞開的窗前,任由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單薄的衣衫和蒼白的臉頰。他銳利的目光掃過窗欞、屋檐、庭院中每一處可以藏身的陰影,甚至掠過遠處黑黢黢的院墻,一無所獲。

唯有那扇窗紙右下角,那個不起眼的細小孔洞,在月光下清晰可見。無聲地證明著剛才那絕非幻覺的窺視。

他緩緩關上窗,插好銷。書房內重新陷入燭火昏黃的靜謐,但那股被毒蛇盯上的陰冷感,卻如同跗骨之蛆,揮之不去。他低頭,看著袖口新染的墨漬,再看看書案上那份寫到一半、被墨汁汙損的《工部整飭疏》,眼神冰冷如淵。

是誰?

是太後的人?來確認陳院判“滅口”後的反應?還是首輔殘餘勢力的報覆?

又或者是那個給他姜糖、留“影”字、賜香囊的“灰衣人”派來的眼睛?

翌日清晨。刑部天牢,最深處一間陰冷潮濕、散發著黴味和血腥氣的死囚牢房。

牢門被粗暴地打開,刺鼻的惡臭撲面而來。刑部侍郎帶著兩名仵作和獄卒,臉色難看地站在門口。

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蜷縮著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體。正是昨日在紫宸殿上哭嚎指證周顯的工部物料司李主事!他雙目圓睜,瞳孔擴散,臉上凝固著極致的恐懼和痛苦,嘴巴大張,似乎死前想發出最後的嘶喊。

致命傷清晰可見,在他的咽喉正中央,深深地插著半截東西!

那不是匕首!也不是常見的兇器!

那是一根約莫三寸長、一頭被削得極其尖銳、通體焦黑、散發著淡淡焦糖和煙熏氣息的竹簽!

竹簽的尖端完全沒入了李主事的咽喉,只留下焦黑粗糙的尾部暴露在外,上面似乎還沾著一點凝固的、深褐色的糖漬!像是某種廉價街頭小吃。糖葫蘆或麥芽糖人用過、又被刻意燒焦的竹簽!

“這是什麽鬼東西?!”刑部侍郎倒吸一口涼氣,胃裏一陣翻騰。他辦案多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離奇的兇器!

經驗老道的仵作強忍著惡心,戴上特制的皮手套,小心翼翼地靠近屍體。他屏住呼吸,用鑷子極其謹慎地夾住那半截暴露在外的焦黑竹簽尾部,試圖將其拔出。

就在竹簽被緩緩抽離咽喉血肉的瞬間。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那半截焦黑的竹簽,竟然因為承受不住拔出的力道,從中斷裂開來!一截更短、帶著血肉的尖端留在了李主事的喉管深處!而仵作鑷子上,只夾著半截斷裂的、帶著焦黑糖漬的尾部!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就在斷裂的茬口處,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獨特的、混合著硝石硫磺和蠻荒膻腥的刺鼻氣味,隨著竹簽的斷裂,猛地逸散出來!

這味道,這如同烙印般刻在記憶深處的、來自北境草原深處的、死亡的氣息!

刑部侍郎和仵作臉色瞬間煞白!

這味道與三日前,在野狐溝追擊蠻族斥候時,從那領頭斥候屍體旁發現的、言冰雲袖中那截焦黑的狼骨簽!以及更早之前,紫宸殿金磚上,王德海袖中掉落的半截狼骨簽!所散發的氣息,同出一源!

焦黑糖人竹簽

蠻族骨簽的氣息

殺人滅口

一個可怕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念頭瞬間攫住了刑部侍郎!

難道昨夜潛入天牢、以如此詭異手段滅口的不是大慶內部的人?而是那些如同跗骨之蛆、陰魂不散的北境蠻族?!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一般傳入尚書府。

言冰雲正對著銅鏡整理官袍,試圖遮掩袖口新染的墨漬。當聽到刑部來人低聲稟報“李主事死狀”和“斷簽氣息”時,他系著玉帶的手指猛地頓住!

鏡中,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唯有那雙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深處,驟然掀起驚濤駭浪!昨夜窗外那驚鴻一瞥的青灰衣角、那冰冷的窺視感與今日天牢中這帶著蠻族氣息的焦黑斷簽。瞬間在他腦海中重疊、碰撞!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過書案上那個素白的安神香囊!指尖狠狠捏住香囊邊緣,感受著裏面那半截冰冷的金針斷尖!

時影



這盤棋,你到底在跟誰下?!

這深不見底的漩渦裏,除了朝堂的魑魅魍魎,竟還藏著北境的惡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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