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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小七,如果你愛我,就忘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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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小七,如果你愛我,就忘了我吧。”

“嘶——”

幽夜寥靜, 搖光寬闊的殿宇之中,璃音坐在一張大大的圈椅裏,挽了裙衫長褲, 支出一條膝踝紫脹、血色淋漓的腿,在刮骨刀再一次刮上來時, 終是忍不住, 發出了一聲低抑難熬的吸氣聲。

“別怕,稍微再忍一忍,最後一處,很快就好了。”

話音輕柔得幾近哄人了,搖光持刀刮骨的手卻未停, 鋒寒刀刃握在他淩冽的指間,刀刀穩狠,利落割去少女膝蓋處凸起的骨刺,然後將整塊淤腫的骨頭撐開, 開始放髓。

璃音輕輕“嗯”了聲,安靜垂著眼, 看男人折身在她膝前, 也安靜著眉眼,認真而專註地為她刮骨療毒,重塑關節。

是很痛,但真要忍的話,憑她死犟的性子,倒也不是忍不住,但每每在這個男人面前, 很多本可以忍的痛和淚,就莫名變得不想忍了。

在他面前, 哭也好,發脾氣也好,偶爾的脆弱也好,似乎怎樣都沒有關系,無論她如何,他都永遠也不會看輕她的。

這般想著,她不由將左手舉到眼前,手上關節早已刮過又重愈,翻覆著看過一圈,十指纖長,根根瑩白。

唯獨掌心那一處淺淡了不知多少時日的淤痕,卻在此刻變作了驚心觸目的一片深紫。

少女將那淤痕盯了會,又去垂眼看正為她膝蓋放髓的男人,伸手不滿地戳了下他的肩,頗有些責惋地一嘆:“早知道,你就該把這手留到最後一個再刮的。”

月露滲骨入髓,凝血滯脈,只沒想到氣血堵塞,帶來劇痛的同時,竟還因禍得福,給璃音帶來了個叫人驚喜的副作用。

氣血一堵,那道被戒尺打過、原本怎麽也淤不起來的淺痕,竟是在月露的助力下,終於淤脹起來了!

璃音想起了很多事,可不想髓毒流盡,那些不斷湧出的畫面竟也隨之停了下來,叫她好生懊悔!

“不是你嫌腿變醜了,不肯給我看,非要讓我先弄的手,還是我的錯了?”

搖光擡眉仰眸,待見著少女氣抿著嘴,滿臉懊喪,又不禁低低一笑,低下頭去,繼續專註為她撬放骨中的毒髓,緩聲輕問:“想起到哪兒了?”

少女回憶著,垂眸睨他:“想起張婆在我茶水裏下藥,害我把你好一陣輕薄,你還故意敞著衣領不拉上,我現在想想,你那時根本就是故意的。”

說著指尖就又往男人肩上狠狠一戳,少女的氣力實在悍然,搖光被她戳得手上刮骨的寒刃險些移位,擡手在她光潔的腿側略帶斥責地輕輕一拍,掀眸望了她一眼:“當了病人就乖些,別亂動。”

璃音輕哼一聲,但還是聽話地不再亂動了。

她重又安靜看他為她刮骨的樣子。

原來在那麽早那麽早的時候,在她真正的十六歲之時,她就已經為他心動了。

彼時她不過一介凡人少女,因緣際會,竟是拐了一個神君回家當贅婿。而那時她甚至都沒看過他的臉,連他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呢,竟就有拐他回家,和他共度一生的沖動,想想也真是奇妙。

她凝凝盯了他許久,忽喚了他一聲:“小七。”

男人沒有擡頭,一面仔細為她處理傷口,一面曼聲應著:“嗯?”

璃音盯著他發冠上鑲著的那顆精致漂亮的星石,好半晌,才輕聲支吾了句:“我們這樣,算是夫妻嗎?”

男人手上的動作微停,一息後,他才緩擡起那張淩厲漂亮的面容,望向她,長眉一挑:“我可是你父母親自下聘,明媒過禮,八擡大轎擡進門,拜了堂的,怎麽,阿璃這是想不認賬?”

璃音“唔”了聲,偏過頭,避開他過於鋒銳的視線:“可那都是凡間時的事了,而且拜堂的時候,你頂的都是另一位慕郎的身份,還蒙著面,就是在凡間,這事,都很難說算不算數的……”

其實知道小姑娘遺憾的是什麽,搖光輕笑一聲,也就隨她各種抱怨耍賴,折膝跪俯在她身下,低垂下頭,支起一邊長腿,小心將她放好毒髓的一只腿擱放在自己膝上,又擡掌輕輕一拍她瑩白軟潤的小腿肚:“伸直。”

璃音聽話地伸直了腿,玉橫青光盛亮,立刻葫蘆肚子一挺,便給主人兢兢業業重塑起血肉來。

剛塑出來的關節總是比較僵硬,玉橫退場,搖光便撈了她的膝蓋替她一點點揉著,緩聲問:“骨髓中的月露應當都排完了,還有哪裏痛麽?”

璃音下意識搖頭,搖到一半,卻又停住,光/裸瑩白的腳丫子動了動,來了句:“好像哪裏都有點痛。”

搖光動作一停,向她掀了掀眼。

果見少女雙臂一張,圖窮匕見:“你抱抱我吧。”

起身站著將她圈入懷裏,她腦袋頂在他小腹上,不停拽他的袍袖,又有意見:“要你坐著抱我。”

搖光低頭,看見她圓滾滾一個撒嬌拱動的後腦勺,斂了下眸,還是依言將她抵著腿彎抱起,然後坐下,將她迎面抱坐在了自己的膝上。

“滿意了?”

少女看似十分乖巧地一點頭,雙臂緊緊環過他腰身,把腦袋埋進了他的肩窩。

他亦環住她的:“還要我做什麽?”

少女沒有說話,只那顆簪著螢蝶發釵的腦袋在他肩窩處輕輕搖了一搖。

兩人就這麽安靜抱了許久,忽地,搖光微跌的睫羽一顫,有一縷幽綠的神魂試探著,悄悄向他體內鉆探了進來。

少女悶聲在他頸側,略帶誘哄的嗓音同時傳來:“再讓我進去一次好不好?”

眸底掠上一絲沈晦,搖光輕撫著少女背脊的指骨一停。

沒得到他的回應,那顆撒嬌的後腦勺便又在他頸窩輕輕蹭動起來:“就一次,保證不弄痛你,夫君,今天就給我好不好?”

這就是她最終的決定嗎?

哪怕會將與他之前承諾過的所有約定一一撕碎,她仍是做下了那樣一個決定。

感受著頸上傳來的那一點微涼的濡濕,搖光倏然撈起少女的臉,看她猝不及防下倉皇偏頭想要遮掩掉的滿面淚痕,沒有作聲。

他扳過她的臉看她,看她蒼白的面容,看她緊抿到幾乎失去血色的唇,看的最多的,還看她濕潤卻倔強的眼睛。

許久,他終是落敗般搭垂下眼簾,徐緩將額心抵上她的,嘆息一般應了她一聲:“好。”

他闔上眼,不再看她,任她柔軟的唇瓣傾覆上來,含住他的索弄,而後溫柔又小心地,將她那一抹神魂廝磨著探了進來。

他的神識還是那般淵垠、淡謐而包容,璃音想起他們第一次親吻,似乎是在一棵樹幹巨碩的大樹上,可真是個奇怪的地點。只可惜了前不久他們一起在她院裏栽下的那些小樹苗,再沒有機會看著它們長大,躲在裏面與他做那些親密的事了。

初次親他那日,天上似乎也飄著雪,她那樣直白地親他,向他訴說喜歡,可其實她心裏忐忑得要死,怕他不會一直喜歡她,怕他失望,怕他後悔。

可他通通都沒有。

她在那些交雜的記憶和淚水中吻他,神魂在他那處尚且泛著淡淡一點幽光的殘損烙印之前一停。

淚意洶湧。

她在兩人唇齒間輕喃:“小七,如果你愛我,就忘了我吧。”

神魂向著那處殘印壓覆上去,卻猛地被身下的男人攥緊了手,狠狠咬住了她的舌尖。

他在警告她。

他可以縱容她的一切,甚至縱容她拋棄他們之間的一切過往,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

唯獨在奪走有關她全部記憶的這一件事上,他絕不會縱容她。

但男人的掙抗並沒能持續太久,隨少女額心一抹碧色幽幽亮過,男人用力攥在她指上的那根根修長的指骨,終於在某個瞬間脫力,緩緩垂落了下去。

自他額心撤開,璃音看他昏睡過去的面龐,又在他水亮飽滿的唇上難舍地啄了好幾下,才將整個人偎進他懷裏:“我給了你機會,是你自己不肯忘的,到時難過了,可不許來怪我。”

抱了會,又再仰起臉來看他,看得心動,又去細細吻他垂覆的睫。

有鹹澀的潮意自舌尖卷入,璃音眼眶一酸,便又墜下淚來。

難怪他之前一直閉著眼,是不想被她發現嗎。

又或者,是怕她看見了,就走不了了吧。

她重又抱緊他,真的好想把整個人都埋進他身體裏,可卻發現他無法再回抱著自己了。

勾臂想去撈他的手,卻忽覺掌心似有一團異物,璃音擡起手來,攤開一看。

掌心暗紅的淤痕之上,靜靜躺著一只已泛了枯黃的草蚱蜢。

*

昆侖山腹,魂獄天牢。

關於那年上元節驚慘一夜的回憶並不算漫長,可偏就是能一遍又一遍地拽著虞宛初溺於其中。

腦海中的聲浪紛雜,一會是姑母的呼叫:“快走,小花,快走!”

一會是那人狀若癲狂,伴著惡龍咆哮的怒聲:“蒼生,蒼生!我護蒼生之時,誰又曾來護我?!”

一會又是叔嬸們的催促:“撐不了多久了,那瘋子要下來了,走,快——”

一會又是她飛跑在風中,不知說給誰聽的低聲自喃:“跑,要跑……不能回頭……要跑,要報仇……”

巨碩的龍尾向著一村凡人當頭拍下,就在那轟然砸落之聲中,虞宛初的神識亦跟著一陣劇顫。

“不,不要——!”

深嵌入嶙峋山壁之上的魂釘鎖鏈猛烈地震顫起來。

虞宛初猛地睜開了眼。

身前,山牢昏昧的翳影中,有一個少女,正靜靜等望著她,立在那裏。

她身上似乎還背著一個比她高出許多的少年,卻分毫不顯吃力。見她醒來,她踏前一步,有些欣喜地笑彎了眉眼:“虞姐姐,你醒啦。”

看清璃音背上的少年,虞宛初瞳孔微顫,她拖著虛弱但毫不見卑亢的嗓音斥道:“今日之事皆我一人所為,阿言他沒有參與,亦毫不知情。我常聽師尊提起,說昆侖乃是九重天上最法度嚴明之地,若也要學人間那套株連的做法,不能按罪論處,你們豈非枉為——”

璃音聽了一會,便覺沒必要再聽了,不等她說完,便猛地打出一道禁制,將她封了口,順便揮斷了她身上四道鎖鏈。

“若真正該死之人未死,今次也未必就是你們過來的最後一次吧。”

璃音一面說著,一面放下背上的虞宛言,從乾坤袋中掏出了一支長長的冰箭,放入了虞宛初的手中。

她向身前的女子仰起頭來,那一張如玉清麗的臉上,有著終可赴死的平靜遂然。

“虞姐姐,你殺了我,然後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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