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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阿姐,她好像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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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阿姐,她好像是死了。”

“阿姐, 她好像又暈死過去了。”

正月料峭,野嶺荒郊,一名身穿淺藍春衫的少年正落步在一位黑袍裹身的女子身後, 疾步穿行在亂樹枯寂的荒林之間。

他肩上扛著個青衣染血的少女,少女身上大開著四個可怖的血洞, 各個皆是血湧如註, 見骨森然。

肩上那顆綴著飛蝶銀簪的腦袋不知何時軟軟搭垂了下來,虞宛言偏頭看過一眼,便又不帶任何情緒地轉回頭來,他背扛著璃音,腳下不停, 只又向前方的阿姐如實匯報道:“阿姐,她好像是死了。”

虞宛初聞言,奔行的身影一停,回過身來, 目光淡淡掠過弟弟背上那道人影,說了句:“她沒那麽容易死。”

說罷環顧了圈四周枯寂的枝椏, 不知憶起了什麽, 有些悵悵地微垂下眼,半晌後,她才又擡起頭,揮手打出一道厚重的結界,向虞宛言道:“今夜也趕路多時了,姑母家不便再去,我們暫在此處歇一歇, 遠遠看一會,就走吧。”

以後都不能再去看望姑母和染棠她們, 只能如此遠遠相望一眼,便就又要匆匆離去了麽?

虞宛言並不意外,只是少年人睫眼一垂,本就沈郁的臉上,便似又添上了幾分陰翳。

他如何不知,早在阿姐和自己執意“攀山”那一刻,這一天的到來,便早已是註定的了。

姑母,染棠,還有虞家村所有那些村民,皆不過這世間最是普普通通守著本業、過些平靜日子的凡人。

可只有他和阿姐知道,這一份旁人眼中的“普通”,是多麽的來之不易。

他和阿姐“死”過一次又一次,他們敢攀仙山,敢弒神明,一切的一切,歸根究底,不就是為了守護小村中的這一份“普通”和“平靜”嗎?

而直到這一世,他們終於守住了!

也正因如此,才絕不能再牽連他們一絲一毫。

往後,他和阿姐亡命天涯,而他們,只需要安心享受那份普通和平靜就好了。

虞宛言找了棵粗壯些的大樹,將肩上的少女抵著樹幹放下,不料一綹枯條勾纏住少女的發尾,而少年背對著放人,對此毫無所察,竟是將她一簇頭發硬生生勾拽了下來。

發根被直接生猛扯拽而出,把昏暈中的少女都痛出了一聲急而短促的悶喘。

還以為她死了呢,虞宛言被這一聲嚇了一跳,忙回身去看,視線原因,那一綹被枯柳垂絳硬薅下來的濃黑發絲,就恰在他的眼前,被雪夜裏的冷風吹著,可憐兮兮地一晃一擺,向他昭示著它們的悲慘遭遇。

伸手撈下那綹斷發,這場景莫名與記憶中某處交疊,虞宛言忽地一怔,望向了眼前這棵大柳樹。

少年盯著那樹看了好一會,才喃喃出聲道:“阿姐,我們上次送她來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棵樹吧。”

“不是我們送她來,是她恰好落在這棵樹下,我們不過往她身上添了些東西罷了。”

女子的手指因失血過多而蒼白到幾近透明,此時在冬日枯糙幹褐的樹幹之上輕輕撫過,兩相映照,一時竟分不清哪個更接近死亡一些。

虞宛初看著,不由得眸光一跌,望向了樹下昏睡的少女。

去年冬末春初,自己和阿言回村那夜,若不是她也像現在一般,如此顯眼地躺在這裏,叫她和阿言順勢發現了樹梢上墜掛著的那根彩棠錦,這一世,染棠便也會像以前的每一世一樣,被她的父親淹藏在發臭的染池之中,錯過被找到屍體還魂的時機,再也回不來了吧。

虞宛言顯然也在想著同一件事,雪夜風涼,他站在原地沈默了會,明知少女乃是仙身,並不受寒熱冬暑影響,還是鬼使神差去乾坤袋中摸出一件寬大的黑袍,往她身上半扔半裹地蓋了下去。

虞宛初見了,不禁擡起袖子,只露出一雙略顯促狹的眼睛望著弟弟,掩口一笑:“阿言這是要給她記上一功?”

虞宛言一聽這話,登時臉一黑,伸手就又去將那袍子掀了,狠狠攥在手裏捏了個稀皺:“這點功夠贖什麽罪,前兩次她害得你差點魂飛魄散,否則你這一次回來,何至於魂弱至此!”

說著竟就寒劍出鞘,劍尖抵著少女鼻尖一指,陰沈沈來了句:“我現在就滅了她。”

虞宛初沒上前勸解,只轉過身去,背脊靠了樹幹倚著,將目光靜靜投向了深空之上那一輪皎白的圓月,道:“阿言,你還記不記得,關於月宮之中的那口井,師尊醉酒後,曾不經意間透露過,說那井並非如外界所傳,是一口會吃人的邪井,只是會將人帶回到他們墜井將死之時,心中最想去到的時間和地方罷了。”

而將死之人最想去到的時空,基本上十個裏有九個都會想要回到“過去”,彌補人生中的某些缺憾,偶爾也會有一個與眾不同的,會向往一下“未來”,但就是從來不會有人想要留住“現在”。

虞宛言持劍的手頓住。

“她有那麽多好地方可去,墜井垂死之時,心中卻只想著回來這裏。”虞宛初一手虛握成拳,抵唇虛弱地輕咳了聲,才笑著續道,“看來月牢裏的三百年,她也過得不怎麽如意,那一架沒能徹底打贏,她那樣的性子,心裏一定記得清清楚楚,一刻也沒能放下過我們吧。”

說罷便劇烈咳嗽起來,只是血虛氣弱,連那“劇烈”都是透著股有氣無力的,虞宛言心頭一緊,也顧不得滅誰砍誰了,忙收了劍,站去阿姐身側,乖巧地為她拍起背來。

“好了阿姐,別再說她的事了,你好好休息一下。”

少年輕拍著阿姐的背,語調故作輕松地暢想道:“等休息好了,我們就回長雲山,師尊最疼你的,只要我們一起求她,求她讓你在昆侖鏡中躲上幾百年,等這風波過去了,昆侖找不見人,漸漸忘了此事,你再出來,一切就都會好的。”

話說得容易,可師尊真的還會接納他們回到山門嗎?

虞宛言心裏沒底,但再沒底的事,如今這種時刻,也只能裝傻充楞,哄哄別人,也騙騙自己,裝作有底了。

算上成功的這一次,他們來來回回,其實一共已經回來了兩次。

前次,是大家一起行動,由阿姐和自己召集和帶領徘徊在村中熬成了煞的村民們,一起攀山攻山,一起伏殺弒神。

昆侖山上那群人,應該想破腦袋也沒有想到,他們口中所謂的惡靈大軍,會只是這麽一群普通的凡人,因不甘就那樣不清不楚地死了,不肯就赴幽冥司,而執念化煞,被怨恨和執念折磨成了“兇惡”的煞靈吧。

可這一世,自李嬸的煞靈在瑤池宴上奪舍白鶴,確認過玉虛琉璃燈的位置和整個昆侖的布防之後,阿姐便不再讓他們,也不再讓自己參與了。

她遣散煞靈,讓煞靈一一各自歸體,去被軀體之中曾經那個普通而平靜生活著的純白魂靈吞並、消融。

起初他以為,阿姐只是調整了策略,因上兩次的傷亡過重,不願再牽扯無辜的村民,所以這一次,她決定只和他兩個人去“攀山”,去完成那件事。

她確實調整了策略,只沒想到,她的新策略就是獨自一人去拼一場命,竟是連他也被排除了在外!

“攀山”那日,他們拿到考牌之後沒多久,他便被阿姐放倒在了山腰開放給考生休宿的考房。

待他醒來時,考房早已被下了重重禁制,門外一隊又一隊巡邏的天兵看禁把守,一眼就知道出了什麽事,他拔劍瘋狂想要沖破那些禁制,卻無論如何沖突不破,直到雪深夜半,那個小妖女來了。

恨她嗎?

當然是恨的。

她害得阿姐那樣,叫他怎能不恨!

上一世輪回,阿姐幾乎就命喪她手!

若非僥幸逃得了一絲魂魄,又有師尊賜下的兩枚輪回殘鏡,能助她重啟輪回,與過往的神魂相融,再回到本體休養,就憑那小妖女狠厲駭人的魂術攻擊,只怕阿姐那一點殘魂早就消散於天地之間了。

可為什麽明明殺她的機會就在眼前,明明能殺她的滅魂利箭都已由她親手奉上,可他卻遲遲下不了重手。

一箭,只要再多刺一箭,或許她就……

掌心又不知不覺攥出了那支滅魂長箭,這已不知是今夜的第幾次了,可虞宛言看著少女那張陷入昏迷的沈靜面龐,他無措地闔了闔眼,終究還是沒能刺下。

是她救了這一世的染棠。

剛回來那時,阿姐原是比他還陰郁的性子,可只要她在,總能哄出阿姐臉上一如往昔般的笑意。

而就在虞宛言思想不行之時,轟隆隆——

天邊驀地一聲悶雷滾過,夜空如裂帛,被一道月白色的流光猛然劃開!

恐怖的靈流以排山倒海之勢壓覆而下,這份感覺……

正倚著樹幹小憩的虞宛初猛地睜開了眼。

姐弟二人紛紛提劍仰頭,全身戒備,望向了淩立於高空之中的那一道人影。

那人立於雲間,居高下睨,目光透過枯柳層層的細絳,投向了樹下一暈二醒著的三人。

精巧的銀制甲面下,那人輕輕一歪頭,一雙黑靜的清瞳之中,便立時顯出一道暗紅色的血影來。

虞宛初提劍的手輕顫,抑著那份令人骨血都栗然的熟悉之感,不可置信地道:“你……你怎麽可能……”

那人卻仿佛根本沒留神她的話,只在虞家一對姐弟身上掠過淡淡的一瞥,便將目光饒有興味地落去了樹下昏迷著的青衣少女身上。

“真沒用。”

那人淡嗤一聲,五指只淩空虛虛一握,又再一提,璃音那副早已被血染透了的身子,便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掌拎起,拎去了半空之中,拎去了那人的身邊。

擡手輕撫過少女光潔細膩的面龐,那人嗓音裏頗帶了幾分遺憾地道:“你莫要怪我,要怪,便怪他們舍不得一箭殺了你,沒能給你一個痛快。”

而後便一手掐住少女細白的脖頸,另外一手高舉,血紅的眸中閃動出嗜血的狂厲來,那高舉的五指一握,便於虛空之中,握出一柄光華璨璨的長劍。

那人一滯未滯,長劍嗤地一聲刺出,在地下兩人的驚呼聲中,一劍便刺穿了身前少女的咽喉。

虞宛初和虞宛言在地下看不真切,只能看到原本昏睡中的少女猛然間劇烈地掙動起來,她雙手下意識抓握住露在頸前的那一截劍身,手掌被割破,鮮紅的血液淋淋漓漓滴落下來,她似乎拼命想要睜眼,卻被那人狠猛的一拳砸在腦上,又再一次砸暈了過去。

再然後,雲霧一散,少女,長劍,還有那面上嚴絲合縫覆著一張銀制甲面的男人,便都不知隱去了何處,齊齊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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