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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如今,就連師姐也不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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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如今,就連師姐也不要她了。

神山仙緲, 山石之上,從來浮嵐瑤翠,鸞舞清啼。

而在山石之內, 天光不進,仙眼難望的山腹之中——

黑袍早已被刺得襤褸, 露出一襲被血浸染的淺藍春衫, 腥濃黏膩,貼裹在虞宛初薄韌纖長的軀體上,似開了一身艷紅的血海棠,將她向來蒼白孱靜的面容,也勾映出了一抹妖冶的艷色。

四條粗大的魂釘鎖鏈, 穿過她血湧如註的兩處腕骨、兩處肩胛,將這膽敢攀山弒神的驚世惡賊,牢牢釘死在了身後嶙峋的山腸巖壁之上。

滴答,滴答——

厚重的山壁隔絕了一切光和聲響, 隔絕了所有山外的世界,昏暗森冷的山腹之內, 無光, 無人,亦無聲。

一片沈寂。

唯有那自傷口處凝不住的血珠砸落在石地上的聲音,一滴一響,單調而不知疲倦地重覆著。

虞宛初安靜地垂闔著眼,聽著這聲響,靜靜等待著體內血液流盡、魂力消融的那一刻的到來。

神識漸昏漸沈,茫茫恍惚之中, 記憶之海裏那些一刻也未曾消散過的畫面,便又一次將她拽溺其中。

那一日是凡間的正月十五上元節, 滿街懸燈如晝,逛燈的男男女女們酣鬧一晚,直過了子時,仍流流連連,不肯歇散。

因染棠之事,她和阿言特地辭別師尊,暫離了山門,正在家中探望陪伴姑母。

窗外漸漸飄起了輕雪。

於是瑩澈秀美的雪景,又引發了街市之上的好一場熱鬧。

只是這份熱鬧,卻與剛失了女兒、只把自己郁郁關在家中的姑母無關。

阿言正守著藥爐,一邊歪著臉嗆咳,一邊不大熟練地扇著小火,頂著一張被炭火熏黑了大半的臉,在旁邊的小廚房裏煎藥。

她則攬了傷情的姑母在懷,不停細聲寬慰著。

偶然聽見那邊廚房裏手忙腳亂的動靜,微微一怔,而後便無聲又無奈地搖頭一笑。

便在她唇邊笑意未散之時,驀地,一道流光劃開暗夜,也割開了這個安居樂業數百載的小村的安寧。

恐怖的靈流壓襲而下,如驟然降臨的天罰,打碎滿街的喜景歡鬧,在一片驚叫慌逃之聲中,無情地收割起了這一方平凡的小村之中,每一抹正平平凡凡、又熱熱鬧鬧慶賀著上元佳節的凡人魂魄。

她與阿言提劍奔出,向著那無盡魂力威壓的來處,毫無猶疑地騰身一躍。

淩空,出鞘,劍陣起!

轟!

姐弟二人拼盡全身修為結出的陰陽魚陣,向著那人隨手灑下的幽幽魂力,凜然撞去!

他們已隨師尊修行十數載,這年數,雖在茫茫修士之中尚且排不上號,但確如師尊所言,她根骨奇絕,進益神速,短短十數載,便已練成半仙之體,仿佛天生便是該修仙練道的苗子。

即便是得到的仙人,也未必接得住她與阿言此時聯手的全力一擊!

然而……

在雙方靈流觸上的那一瞬間,她便已明白,她和阿言哪怕聯手,哪怕拼卻性命不要,也絕不是那人的對手。

果然,下一息——

嘩!

陰陽魚陣之上旋轉的暗黃色流光只堅持了一息,便在那人輕輕的一個彈指之下,如同敲碎的水銀一般,潰然崩碎!

洶湧的靈流反噬而下,狠狠擊打在空中那兩個自不量力的凡人修士單薄的身軀之上。

砰!

懸滿彩燈的橫桿在身下折裂,而後,飛塵四起,兩人的背脊,都狠狠砸落在堅硬的地面之上!

虞宛初偏頭吐出一口血沫,她暗凜下眸,橫袖緩緩擦過唇邊血跡,撐劍起身,攔站在小村無數凡人的身前,再一次結出劍陣,向著那無盡高的高處,仰起了頭。

那人高淩長空,睜一雙暗赤的血眸,亦將那薄涼嗜血的目光,緩緩向她俯睨了下來。

而後,唇角輕輕一勾,勾出了一抹俯瞰螻蟻一般、極盡嘲弄惡意的冷笑。

接著五指虛虛一攏,一枚精巧的白玉葫蘆,便自那人腰間緩緩旋出,散發著幽幽嗜血的暗光,被那人攏在了掌心之上。

方才一擊之下,虞宛初早已氣血難支,肋骨盡斷,那人不過看似隨意逗弄的彈指一擊,威力竟如此悍然可怖!

然而……

她橫劍當胸,仰頸而望,柔婉的一張靜秀面容之上,卻無一絲一毫的退卻之意。

“修道者為心為民,為攀不可攀之山,為護天下曾力不足護之生靈。”她仰天,揚聲清喝,“道友已臻此化境,緣何堪心不破,要反其道而行之,自損勳德,來殘害此一隅無辜百姓的性命!”

那人聞言,卻是唇邊笑意忽停。

“蒼生,呵,蒼生……”

嘲弄般反覆喃詠著“蒼生”二字,忽地眸底血色驟湧,那人驚濤般震駭的怒聲,隨著天邊滾過的一聲惡龍咆哮一起砸下——

“蒼生,蒼生!我護蒼生之時,誰又曾來護我?!”

邪龍巨碩的龍身瘋狂攪動起雲氣,從無盡遠的天邊飛襲而至。

隨那人怒吼,一道幾可毀天滅地的滅魂之力,伴著那拍掃而來的碩長龍尾,齊齊席卷而下!

懸於空中的那一小只血色詭異的玉葫蘆,亦是赤光陡盛,葫身一轉,小嘴霎時張成一張幾可吞人的血盆大口!

“阿姐!快走!”

看著身前情知不敵,卻依然持劍而立,半步不肯退卻的阿姐,脊骨斷裂、早已無法起身的少年自喉間滾過一聲驚痛悲嚎,兩行清澈的淚水,也隨這一聲呼號驟然湧出。

可虞宛初瘦削的身形仍倔強地挺立,迎著那席天卷地而來的滅魂之力,橫劍結出那一道 相比之下、弱小得近乎可笑的護身陣法,不回頭,亦不肯退!

她是此刻村裏唯剩的修士,唯一的希望,身後是她的胞弟、她的姑母,是數百看著她和阿言長大、手無寸鐵的村民。

她不能退!

哪怕和大家一起葬身於此,她也絕不能退!

轟!

邪龍擺尾,巨大的龍尾向著那一道脆弱可笑的結界,狠狠拍落!

虞宛初仍是結陣不動,只是在那巨力襲來的瞬間,無聲而輕緩地闔上了眼。

然後……

一番天地倒轉,分不清是什麽東西往她身上狠狠壓了下來,一陣溫熱帶著血腥氣味的黏液,噴濺灑落上她的面頰。

“阿姐……”

“小花……”

她驚睜開眼。

一方由數不清的血肉之軀構築而成的小小堡壘之中,無數村民將她和阿言壓護在了身下。

淚水奔湧而出,她聽到上方姑母溫切的喊聲:“小花,快走,別管姑母了,這裏只有你和阿言還有逃出去的希望!走!快走!”

然後是李嬸虛弱卻粗獷不減的豪邁嗓音:“小花,我們今日是活不了啦,何必連累你們兩個還能跑的在這裏陪葬。快,聽你姑母和李嬸的,帶著你小草弟弟,趁現在那人還沒下來,快走!”

她強忍著失控的淚意搖頭:“姑母,李嬸,我不……”

“宛初,聽話,走吧!”

“你和宛言走了,我們虞家村就還有人,以後就成了大神仙,別忘了來替你叔嬸報仇啊。”

“撐不了多久了,那瘋子要下來了,走,快——”

龍尾還在不斷自空中砸落,無數紛雜而急切的聲浪自上方湧來,甚而有話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再沒了聲息的。

要聽話,要跑,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可能為今日因著神靈一怒,就無辜枉死的每一縷凡魂報仇!

跑,要快跑!

要趁那龍尾先至,魂力未發之時,快跑!

虞宛初咬死下唇,在無數村民為他們建構而成的血肉堡壘之中,一把拽住弟弟的手腕,用盡身上最後一絲靈力,帶著他一起,在上方一雙雙或已闔上、或急急期切的眸光之中,放肆奔淌著眼淚,暗黃流光一閃,晃隱去了身形。

十數丈外,才剛二十出頭的女子,牽扶著早已無法獨自站立的少年,隱著身形,向著那身後的血肉之壘,回眸,看了最後一眼。

而後她回轉過頭,一把扛起弟弟纖長的身軀,放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之上,提步疾奔!

數息後,身後無盡的魂浪和痛嚎炸湧開來,而她腳步一頓未頓,只任淚意洶湧而下,她只記得要跑,跑,快跑!

她背著阿言,一路迎風狂奔,奔向無盡遠的遠方,再沒有回頭。

*

而在厚厚的山壁之外,經歷過一枚天火炮彈洗禮的昆侖山巔,為防後續還有惡靈攻擊,無數天兵整肅成隊,覆甲持槍,巡邏的腳步踩在漸漸積起的山間雪地之上,踩出一片肅然的簌簌聲響。

巡邏期間,確也不時有三五惡靈試圖上山來襲,但都是還未能踏上山腳,就被不知何人何時種下的神秘陣法捆縛在了山外。

及至深夜,一輪清月澹澹,連那時不時出現的三五惡靈也消停了,除了經受了轟炸的那一處廢墟焦土,一切似乎又恢覆了往日的祥和寧靜。

只巫真的殿門仍舊威嚴緊閉,門前一道青碧色的少女身影跪在冰寒的雪地裏,她的膝關節誇張地變異腫脹著,尖銳的骨刺戳破皮肉,膿血滲透過她青綠的紗裙,又再滲入膝下的雪地,將瑩白的雪地染得一片血紅。

雪聲簌簌,柔軟的雪瓣漫天漫地傾覆下來,卻始終覆蓋不過那一抹反覆浸染著雪面的刺紅。

商止師兄在那場天火襲下之後變得如何了,璃音沒敢去看。

只在仔細查補山下陣法、和搖光部署巡防之時,偶然聽見幾位天兵議論,說巫真師姐在她還音殿的焦土之中一頓翻找,最後失魂落魄,背出了仙元潰散、燒得焦黑的一副殘軀。

她跪在殿前,闔了闔眼,再次將雙手交疊於額心,叩首而下。

“弟子看護不力,招累災禍,還請師姐責罰。”

可無論她如何請罪,眼前那兩扇自她踏上昆侖之日起,便從未對她設過禁制的大門,卻只是無聲無息地合著,再不肯對她打開。

寂靜的數息過後,長跪於雪地血泊之中的青衣少女擡首直身,便再次頓首了下去:“弟子看護不力,招累災禍,還請師姐責罰。”

額頭抵在腫脹難當的手背之上,璃音卻仿若無知無覺。

在凡間時,她就是個不被阿爹期待的孩子。

後來機緣巧合,被西王母帶上了昆侖,然而她依然是個沒人期待、沒人肯要的。十位神巫,有九位都不肯要她。

只有師姐要她。

如今,就連師姐也不要她了。

尖銳的苦痛在心尖彌蕩開來,她再起,再拜:“弟子看護不力,招累災禍,還請師姐責罰。”

又是無聲的數息過後,就在少女再一次直起半身之時——

唰!

一道龐厚無比的結界,包圍著整座巍峨森森的殿宇,就在她的眼前,轟然展開!

洶湧的靈流迎面襲來,像一記響亮的逐客令,將少女纖薄的身影向後狠狠一掀!

淚意比劇痛更快地襲來,少女的身子如一只失了重量的螢碟,被靈流裹挾著掀起,又再重重地跌墜在地。

一片闃寂。

良久之後,少女才用那腫脹怪異的掌骨撐起一點身子,她茫然地仰起頭來,有雪不停落在她的鼻尖、睫上、甚至眼中。

而她眼也不眨,只是望向頭頂這片茫茫蕩蕩的天空。

她的殿宇沒了,師兄沒了,師姐也沒了。

宇宙浩蕩無垠,竟仿佛沒有一處是她的歸處。

“走吧。”

視線忽被一傘油紙阻隔,一襲藍影停在了她身側。

“先回家。你的身體需要處理。”

回……家?

璃音緩側過眸,望向了那個在雪地中為她撐傘的男人。

所有人都走了,所有人都棄她而去,他又為什麽還不離開,為什麽還要在她的身邊?

是因為在等她回家嗎?

回家,回家……

被月露完全隔斷在掌心之中、無處可淌的血液猛烈燒灼起來,一幀幀生動鮮活的畫面,以從未有過的清晰,在她腦海中掠動了起來!

畫面裏有少女清靈躍切的嗓音——

“你來我家,我給你做娘子,你要不要?”

“你戴著面具,一定是長相或身份上有所不便吧。只要你替了那位慕公子,跟我回家,有我替你遮掩,就再不會有人盤問你面具的事了,還有……還有我也會對你好的!”

還有男子含笑清沈的回語——

“以後都是一家人。”

“應該的,娘子滿意就好。”

……

少女的身子早已被月露折磨得一塌糊塗,各處關節膿腫外翻,血水不住往外滲淌。

搖光沒有強行要帶她回去治傷,只是俯身下去,怕驚擾了她一般,動作很輕地將她抱起。

哪怕人已在懷,他還是輕聲征求著她的同意:“阿璃,跟我回家好不好?”

而懷中的少女只是仰眸怔望著他,不答。

許久之後,她一片空洞的眸底才忽有一線眸光閃動,眼角墜下淚來,她用她腫脹不堪的指骨艱難攥上他的袍襟,深仰起臉,聲音極輕極輕地喚了他一聲:“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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