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好,我是笨蛋。阿璃卻原來是個愛哭鬼。”

關燈
第113章  “好,我是笨蛋。阿璃卻原來是個愛哭鬼。”

立春, 晴日黃昏。高而薄的長空之上,綴著一條條絮狀長雲,像被誰大力撕扯開的棉花, 遮不住一點兒天光。

於是天黑得很慢。

然而在某一刻,突如其來的暗沈暮色, 像巨大怪物飛過時投下的龐大陰影, 頃刻間,便無聲無息地籠罩住了整個王都。

大片墨色的雲團在高高的蒼穹之上急速翻湧著,天空沈得像一汪倒扣的黑海,莫名叫人心中湧起陣陣難以言說的不詳之感。

街市上有行人狐疑地擡首望了望天。

“要下雨了麽。”

那人低聲自語著,便又低下了頭, 裹緊衣領,默默加快了行路的腳步。

出街的小攤販們看看急往家裏趕的各色行人,又看看山雨欲來的天色,暗嘆一聲生意難做, 便也都匆匆收起攤子,預備回家去了。

而在翻卷狂湧的墨雲之間, 璃音站在歸嵐寬大的龍背上, 風吹動著她額邊的碎發和身上青玉色的裙衫,都在身後獵獵著飛揚開來。

五感被體內傾爆而出的魂力推至了極致。

赤色巨弓上的長弦,亦已繃緊到了它可以承受的力量的極限。

滾滾盛怒之下凝出的魔之一箭,此刻正劇烈翻湧著紅黑交錯的暗芒,安靜地在少女蒼白的指間凝結。它與少女潛伏在那該死之人識海中的一縷神識遙遙感應著,將那人,以及那人周圍所有凡人脆弱的腦袋, 都認作了一個個精準的箭靶。

而此時,宮中的騎射場上, 對此一無所知的司弓矢家的小公子崔行遠,正將弓張了滿弦,一面不斷調整著準頭,一面與幾位華服公子嘻哈談笑著,在這燕尾裁春的大好黃昏中,陪著興致頗好的太子殿下,進行著所謂的“試弓”。

崔行遠正凝神搭箭,忽然身邊一位錦服公子笑嘻嘻地道:“行遠,前幾箭歪成那樣,這一箭要再射不中,殿下可要收回賞你的玉扳指了。”

崔行遠手上微卸了勁,箭頭往“靶子”下面指了指,嗤道:“什麽叫歪成這樣,我射的好歹在靶上,你看看你,那幾支射腿上的不是鬧著玩?快別惦記那玉扳指了,一會要叫殿下好好罰你才是。”

“還不是那‘靶子’當得差勁,腿上非要抽動那一下!”那錦服公子頗為不滿,沖著不遠處的“靶子”哼了一聲,“不過嘛,嘿嘿,反正我騎射水平爛,這宮裏誰不知道,這玉扳指我不惦記,可有別人惦記著呢!你看人家照雪射的,我看這扳指早晚要被他贏了去。”

“哼,一個粉頭粉面的小倌,他也配。”崔行遠低聲冷嗤一句,轉頭向身邊那人沒好氣地道:“去去去,我□□,你站這麽近,影響我準頭。”

重新將弓箭搭上,冰寒的箭簇,再一次對準了視線盡頭的那個“靶子”,對準了那個曾經高傲不可一世、搶走了全王都男子風頭的男人,看著他如今半身染血、任人褻辱的卑賤模樣,崔行遠眼中射出怨毒而興奮的光:“光這樣射有什麽意思,不若就來設個賭,誰能先射中‘靶心’,誰便留下殿下的玉扳指,如何?”

旁邊一直嘻嘻哈哈的錦服公子,卻在這時略有遲疑:“真射死了,怕不好向武寧侯交代吧。”

“那便射中‘靶眼’者,可得本宮這枚扳指。”高坐在一邊觀望臺上的太子忽然笑著起身,解下腰間一枚蟠龍玉墜,高高舉起,那如毒蛇吐信般陰寒的目光,幽幽地盯視著不遠處那個早已一動不動、鮮血淋漓的活人靶,“射中‘靶心’者,可再得本宮這塊佩玉。”

太子這一發話,徹底打消了眾人心中最後那一點忌憚。

闊大的騎射場上,每個人都近乎戰栗地興奮著,參與著一場盛大的虐殺。全沒註意到頭頂上方,大團濃黑的烏雲正漸漸向他們籠來。一支巨大的滅魂之箭,就靜靜懸停在他們頭頂,精準地鎖住了其中每一個人的魂魄。

崔行遠克制著指尖興奮的顫抖,將箭矢對準的位置一點點向上挪去,慢慢對準了慕璟明那一只正平靜而淡漠地註視著他的沈黑左眼。

他心中突地一跳,幾乎是下意識便把箭尖避開了,那種螻蟻被神祇漠然審視的感覺,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瘋狂竄爬上他的脊背。

他暗暗咬牙,清秀的面容上呈現出混雜著妒恨和狂亂的扭曲,他緩慢而輕微地旋動臂膀,箭尖又再往右下方移動。

這一次,它對準了慕璟明的心臟。

肩臂猛地用力,就在他要將弓弦拉滿的那一個瞬間,崔行遠忽覺眼前一花,一個鬼魅般青玉色的人影在他的眼前,不,更準確地說,是在他的眼內,好像貼著他瞳孔的內部浮現了出來。

那是個妙齡女子的身影,影子半虛半實,他只能看到一個少女窈窕纖細的輪廓,和她向著自己飛速掠近時,曼妙飛揚起來的裙擺。

他癡迷又茫然地看著她,她分明已在他的瞳孔中,分明就在他的體內,卻為何還是覺得她在向自己飛快地靠近,靠近……她所靠近的,究竟是哪兒呢?

而下一息,一張睜著血眸的如玉臉龐在咫尺之間顯影,少女赤紅的眼中,是寒冰朔雪般的眼神,在她清麗的小臉上,點綴出一種能攝魂奪魄般冷艷的美。

少女出現得太快,意識尚在遲鈍著迷蒙間,他似乎看見那個秀美的少女向自己面無表情地、冷厲而迅捷地伸出了一只手,一只纖白修長、成爪探來的手。

再然後……

沒有然後了。

啪嗒——

弓箭自崔行遠手中掉落,他瞳孔渙散著,突然大口大口地急促喘息起來,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周圍充盈著那樣豐沛鮮美的春日空氣,他的喉嚨卻仿佛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扼住了一般,什麽都吸不進去,也什麽都吐不出來,只能不斷發出窒息般“嗬嗬”的聲響。

掙紮不過維持了須臾,下一息,他的胸膛便不再起伏,他不再喘氣,不再發出詭異的聲音,他的腦袋和雙臂一齊垂下,然後上身就保持著這個姿勢,雙膝一墜,目光凝滯地跌跪在了暮色黃昏下的騎射場上。

而自他張弓瞄準“靶心”,至他此刻失了魂般跪在那已成了血人的“靶子”之前,都不過發生在一個眨眼的剎那之間。

旁邊那位錦服公子早已嚇得臉色蒼白,他擡頭飛速瞥了一眼前方被崔行遠跪著的那個血肉模糊的“靶”,心臟猛地被一陣陰森的恐懼攥緊。

突然那“靶”前似有一道銀光閃過,銀光散去,現出一個少女模糊的身影。

極端的恐懼下,他根本分不清模糊的是那少女的身形,還是自己的視線。他只能隱約看見,少女向他高高舉起了一把赤紅的巨弓,弓弦上搭著一支巨箭,箭的顏色像極了混了墨汁的濃血,不停往外冒著森然的寒氣。

他發瘋一般尖叫起來,擡腳要跑,腿卻早軟了,少女的箭還未向他射出,他便先自兩眼一翻,撲通一聲,直挺挺向前跌在地上,暈了過去。

璃音垂下赤紅的眸,歪頭看了會兒地上一跪一躺的兩人,那雙索命修羅般的血眼便又冷冷掀起,搭在她指間的那支散發著陰寒雙芒的巨箭,以緩慢到幾近折磨的速度,審判一般,慢慢向觀望臺上那個正極力壓抑著顫抖的身影,對了過去。

“殿下,今日可玩得盡興了?”少女仰起霜寒的小臉,本該最是熾熱的紅色,映在她眸中,卻像兩捧血色的冰。

就在這短短的幾個片刻裏面,眼前發生的一切,都遠遠超出了這位尊貴的太子殿下作為凡人的認知。恐懼壓住了他所有的聲音,但作為人間至尊的驕傲本能,還是讓他用力挺直著背脊,只把細微的顫抖留在了死死捏攥著那枚玉墜的指骨之上。

“這麽喜歡拿活人當靶啊。”

璃音用箭指著那位殿下,眼中血紅色的風暴肆虐,拉弦的指節因太過用力,已泛出幾近透明的白。

她擡著頭看他,眼神卻像是在俯視一攤已經腐臭了的屍塊,她肩臂驟然抻起,長弦瞬間再一次繃至極限,紅唇啟合間,一字一句,向他吐出了來自地獄的宣判:“便叫你也來當一次箭靶試試!”

幾乎是在少女話音落下的瞬間,太子一把扯過身旁的照雪,把他當做一面人盾,擋在了自己身前。

與此同時,就在箭將離弦的這一瞬,男人強撐著虛弱、卻依舊清沈好聽的嗓音,在璃音身後響了起來:“阿璃……”

魂箭和少女發白輕顫的指骨一齊頓住。

慕璟明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那一抹纖巧的身影,明明只是那樣一個個子小小的少女,卻好像能為他撐起整個天地一般,那樣一次又一次堅定地護在他的身前。

過多的失血讓他的意識已不算太清醒,只是維持著睜眼這個動作,就快要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但她就在他眼前,他怎麽舍得將眼睛閉上。

可她卻只是那樣一動不動地在他身前站著,執弓的手固執著不肯放下,始終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怎麽來了只顧看他們,不肯看我?”他望著她僵停不動的背影,微弱的聲音裏含著笑,“是我現在這樣不好看,阿璃不想看了”

少女身子輕輕顫了下,碎發在風中胡亂地舞動著,良久,落日那根繃了太久的長弦,才終於被一點一點松開,巨弓隨懈下的手臂墜去了少女身側,她在男人面前慢慢轉過身來,眼中像是嵌著兩顆彌漫著層層水霧的清透琥珀。

她只堪堪看了他一眼,便又猛地回轉過身去,緊攥在弓身上的手指用力到幾乎要被自己生生捏斷。

這樣的他,她不敢看。

每多看一眼,都好像自己的心被人從身體裏揪著扯出來一次,而心裏對那些人的恨,便也跟著不受控制地暴漲一次。

“別怕,阿璃,看著我。”

身後男人的聲音是那樣溫柔,像世上最輕柔的安撫,璃音深吸一口氣,終於紅著眼眶,轉身對上了他含笑望著她的眼。

他總是這樣,明明是他在承受著痛苦,卻總反過來安撫她,對她說“沒事”、“沒關系”、“別怕”之類的話。

“慕璟明,你是笨蛋嗎,你怎麽能把自己 搞成這樣的!”

少女惡狠狠地大步上前,扯掉他腕上的閻王扣,口中兇惡地數落著,忍了一晚上的眼淚,在此刻終於像是決了堤,大顆大顆地直往下砸。

被解了綁縛的男人同時也失去了支撐,少女及時撐過來,讓他半個身子都靠在了她身上,才算是勉強站住了。

“好,我是笨蛋。”少女的鼻尖忽然被男人修長的指節刮了一下,耳邊戲謔的聲調響起,“阿璃卻原來是個愛哭鬼。”

璃音沒有理會他的取笑,在神魔戰場上都不曾抖過一次的手,這時卻顫得連為他拔箭都拔不好。

見自己連這點小事都為他做不好,眼淚便掉得更厲害了。

她本就是個愛哭鬼,只是從前想哭的時候,她總會找個地方躲起來,偷偷地哭,不叫人瞧見。他若見識過她在月牢的三百年裏,天天抱著那棵大桂樹肆無忌憚掉眼淚的樣子,就不會這麽驚訝了。

慕璟明看著少女握著箭尾抖個不停的手,輕輕笑了聲,擡手慢慢覆上她微涼的手背,將她比他略小的手整個裹住,抓住那些箭,一個用力,便全都拔了出來。

璃音立刻取出東海冰晶,以靈力催動,低頭默默為他鎮痛止血。

待那些血洞不再往外滲血,她才擡起那雙被水浸濕了的清眸,對上男人一直溫柔註視著她的眼睛,輕聲問他:“剛才,為什麽叫住我,不讓我殺了他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