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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他們在拿她的小七試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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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他們在拿她的小七試弓。

黃昏微涼的暮色裏, 雲水溪淙淙跳動著流淌,沿溪一大片剛要抽芽或尚未抽芽的枯褐色大樹靜默聳立,像一只只正掙紮著伸向天空的巨大而幹枯的手掌。

一道閃電般的青色身影, 就在那些褐色手掌之間飛掠閃動,過快的速度, 把一陣陣呼嘯的風聲卷起在少女耳邊。

可璃音還是在恨自己太慢……太慢了!

眼睛被風吹得澀痛, 偏又有水霧不受控制地直往眼眶裏湧。

“宇”鈴不在,她無法在超遠距離下瞬往,只得閃躍奔行,她這樣慢,卻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還說什麽會好好珍惜他,護著他。

結果呢,她替他得罪了太子,怎麽還可以心大到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裏。

她太大意了!

他每晚酉時都會準時來要她報備, 她為什麽沒有早點註意到他今日缺席了!

小七從不會對她缺席的。

而且明明雲卿向她警告過還要送搖光一份大禮,明明鬼火毽子的事還沒查出眉目, 她為什麽就把這些都拋之腦後了!

無盡的自責湧了上來, 疾奔間好像有幾顆溫熱的水珠自眼眶滾落去了頰上,璃音擡手狠狠在眼下擦過,那幾顆沒用的東西卻已先一步被怒號的冷風卷去身後,散落在了暮色寒風之中。

終於奔至雲郊,可郊外空無一人,宴席早散了。

璃音看著眼前空蕩蕩的溪岸,洶湧的魂力在體內翻湧, 狂亂的心跳卻漸漸平覆下來。

鬢發被風吹得胡亂貼在臉上,她在冷風中靜立著, 想著小七幾個時辰前在這裏給自己整理鬢發的模樣,輕輕擡起手,將被自己跑得亂糟糟的發絲理了理。

然後便冷靜地掠向了武寧侯府。

熬過最初的那一陣慌亂,她便平靜了下來。

慌什麽,即便真有設想中最壞的情況發生了,她身上也還藏留著最後一張底牌。

再加上那次給小七打上魂印之後,似乎意外將他的神格封印松動了些,神力雖依然使不出來,破軍卻能收入他體內,由他自如驅策了。

這讓她的底牌愈發穩固。

這麽想著,抵達武寧侯府的時候,璃音的心緒已經完全寧定下來。

直奔慕璟明的小院,人不出所料不在這裏,璃音腳下沒停,嘴上也來不及解釋,一把拎起童墨,無視掉他撲騰的手腳,和咋咋呼呼的驚呼聲,直直把人拎入了慕璟明房中。

這還是她自東海回來王都後,第一次進來慕璟明的房間。

而她一進來,就楞住了。

所有那些從她房間裏消失的東西:妝鏡、桌椅、她穿過的衣物、還有她只用過一次的妝奩……都安安靜靜地,和他的東西一起被擺放在這裏。

而她身前的一張小桌上,擺滿了許許多多成對的玉雕小人。

璃音眼睫輕輕顫動了下,提在童墨後領的指骨不自覺卸力松了開來。

她離開的三年裏,他雕了幾百個他和她。

被他擺在最前面的一對,胸口還斜斜系著昏禮時才會佩戴的禮花。

他把她雕刻得很漂亮。

“少夫人?”童墨這時才終於看清了身邊這位風一樣闖進宅院、二話不說就把自己擄走了的“賊人”的臉,他松一口氣,驚魂甫定地拍了拍胸脯,“少夫人若是有急事吩咐,來院中喊一聲便是,您這麽樣,真個差點把人嚇死。”

“少夫人……”

璃音輕喃著這個稱呼,腦中一時有好幾道聲音同時閃過。

——“外傷都好了,只是內傷難愈,牽動了也只能靜養,一會少夫人多陪著些,過了這陣痛,今日便算好了。”

——“你下次來的時候,可以走正門。”

——“除了阿璃,我不會和任何人成親。”

——“還有更離經叛道的呢,以後你就會知道了。”

——“侄媳婦,你最懂心悅自己的夫君時是什麽樣心思的,快與我說說,你心悅璟明,可會催著他去納妾麽?”

她就是這府中的少夫人,一直以來有過那麽那麽多的提示,可她竟一次也沒有聽懂。

璃音將系著禮花的那對玉雕小人拿在了手裏,向童墨擡起微微潮濕的眸子:“他呢,散宴後沒同你一起回來麽?”

“太子殿下說今日見了眾人射箭,實在手癢,司弓矢又在開春時制了一批新弓過去,還未試過,就邀小侯爺同乘入宮,說是幫著試弓和加練騎射去了。”童墨說著扭頭去看銅漏,“不過宮中留人一般不會過酉,小侯爺今日是回得晚了些……”

話音未落,童墨眸底青光一閃,便就著這個姿勢僵住了身子,仿佛一座人肉雕像般一動不動了。

揮手打出一道魂力將門重重關上,璃音丟下一個結界,閃身與僵停住魂軀的童墨正面相對:“抱歉,童墨,我需要借用一下你今日的記憶。”

眼中剔透的赤紅光芒牽引著童墨眸底的青光流轉爍動,璃音緩擡起手,指尖隨她動作,不斷向空中浮動出青紅交映的螢火蟲般的光點,隨後啪的一聲,掌心在胸前交握相合,少女修長的十指在胸前緩慢而有力地翻纏成印。

“打擾了。”

說罷,璃音掌中眼底的紅芒一齊暴漲,一縷神識便如箭一般射入了童墨的識海之中。

雲水溪畔,春風剛好,透過童墨候在馬車前的眼睛,璃音看到一位華服少年叫住了欲要登車的慕璟明。

璃音記得他,是在宴上贏走了太子玉扳指的那位,是司弓矢家的小公子。他似乎對自己今日送給慕璟明的那把弓很感興趣,想要借去一觀。

落日已被她收回體內,慕璟明自然回絕了。

那位小公子對此似是頗有不滿,微不可見地瞇了瞇眼。

這時照雪走了過來,說是太子對兩位都有請,慕璟明回身囑咐了童墨自行回家,便與那二人一起,漸漸在童墨的視線中走遠了。

璃音鉆入童墨識海的那一縷神識忙跟著一個跳躍,便順著彼時記憶交匯的那一個點,飛快地躍入了照雪的識海之中。

視線中風景人物變換,璃音這時看到的,已變作了彼時照雪眼中的世界。

太子噙著一抹假笑來邀慕璟明和司弓矢家的小公子同乘,慕璟明平靜地與太子對望一眼,便跟他上了車。

照雪留在外面駕車,車簾放下,車廂裏的情形便再看不見,眼前只剩下一個棕褐發亮的馬屁股。璃音正打算跳入司弓矢家那位小公子的識海之中,卻見視線中,照雪的手上執了一根淡褐色的短硬馬鞭,只聽他口中輕喝一聲,往那保養得油光水亮的馬屁股上一抽,穩穩地駕起車來。

璃音赤寒的瞳孔驟縮,眼中紅芒瘋漲,一張臉陡然冷至冰點。

是閻王扣。

照雪手中的“馬鞭”,是閻王扣。

最壞的那個設想得到了證實,璃音卻反而愈加冷靜下來。

照雪究竟是什麽人,閻王扣又為何會在照雪手上,這些她都已無意去探究。

她現在唯一在乎的,只有小七,她要知道小七現下如何了。歸位也好,神魂消散也好,他都沒有資格不等她去,不得到她的首肯,就獨自奔向那個結局。

璃音輕輕闔了闔眼,那一小縷神識箭矢般躍至司弓矢家小公子的識海之中,疾速游走起來。

幾個時辰漫長記憶的畫面被壓縮至一條寬扁的長卷上,如一頁長畫,供少女一眼便即閱盡。

而璃音看了這一眼,像是被什麽東西燙到了一般,猛地彈開雙目,瞳孔裏無盡猩紅的風暴席卷,滔天的怒意,在她壓抑不住起伏的胸膛間,滾滾狂湧了上來。

遙遠的雲層之上一聲龍嘯嘹亮,她攜著一身陰冷寒霜,沈默著閃身躍上巨龍寬闊的後背。

在那幅記憶長畫最後的畫面裏,男人被可剝魂奪魄的閻王扣死死縛住腕骨,囚捆於一根巨大的“箭靶”之上,粗糲的繩索把他腕間的肌膚磨成一片糜爛的殷紅。

各類長短不一的冰鐵箭矢,以著各種各樣不同的角度,貫穿過他的肩胛,又牢牢釘入他身後一個早已被血浸透的巨大箭靶之中。

這就是他們口中所謂的“試弓”。

他們在拿她的小七試弓!

手中巨弓被她舉起的同時騰地燃起熊熊赤焰,她單臂緩掣,手背上的青色筋脈和眼底的猩紅一齊狂怒地跳動著。

那個叫她根本不敢再看第二眼的畫面,卻偏偏在腦海中一次又一次清晰無比地閃現著。

他被血染得殷紅的唇和那半邊軀體。

他被冷汗浸濕,淩亂貼在頰邊的碎發。

他雖極少喊痛,但卻最愛和她撒嬌的,每次吃痛,那雙眸子都一定會泛著亮亮的水光,撩撥地看她,告訴她把他弄痛了。

而現在,他那張臉仿佛完全反饋不出痛意似的,始終平靜地擡著他那一雙冷而厲的眸子,靜靜註視著所有折磨他的人。

一定是破軍收在他體內,一起被閻王扣鎖住了靈魄,所以才傳不出,也回應不了她的消息。所以他才沒辦法告訴她,他們把他弄痛了的。

鮮紅的血,自他身體各個地方湧出,不停滴滴答答往下落著。

天地間所有的聲音和顏色,在這一刻,似乎都在璃音五感中消失了,只剩下了那仿佛無止盡的滴滴答答的聲音,和滿目的刺紅。

潛伏在司弓矢家小公子體內的那一小縷神識倏地察覺到什麽,璃音眸中寒光爆射,在此刻那位小公子再一次舉弓對準慕璟明的時候,她亦舉弓沈目,對準東宮,猛地拉了滿弦。

無邊魂力凝結而成的巨大赤紅魂箭之中,隱隱翻騰出墨一般的濃黑。

她應該要殺了他們的吧

她應該要殺了他們的。

所有膽敢欺負折磨小七的人,他們都該去死。

都該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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