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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夏姑娘,我要成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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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夏姑娘,我要成親啦!”

蕭夫人的病體果真是好了。

眉間澄澈, 陰氣全無,氣色好得像回到了二十歲。

半個月後,她身上那件姜黃色的毛皮鬥篷出現在了楚夫人的身上。

璃音有半個月沒和慕璟明說話了。

故意給別人甩臉子、叫別人難堪這種事, 她其實沒怎麽做過,實在缺乏經驗, 以至甩完臉子之後, 慕璟明完全不理她了,她也一點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哄吧,感覺怪怪的,畢竟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嗎?

不哄吧,也感覺怪怪的, 看慕璟明偶爾向她投來沒什麽情緒的目光,心裏就一揪一揪地難受。

她越來越不能看到他不開心的樣子了。

但她絕不能心軟。

否則迎接她的將會是無邊地獄。

又過了小半個月,肅殺寒冬裏連飄了幾場大大小小的雪,放晴這日, 楚作戎裹著厚厚的裘襖,往武寧侯府來了。

他的身子還是孱弱, 一到冬天就畏寒, 但眉宇間一派清明,陰氣已全然不見。

今日來的時候,陰柔的氣質也減了許多,滿臉喜氣洋洋的,披著大氅,捧了手爐,站在銀白的雪地裏就笑出一口白牙:“璟明, 我要成親了。”

璃音提著食盒走過的步子一頓,鞋底陷進厚厚的積雪裏面, 踩出嘎吱一聲脆響。

該給這院子掃掃雪了,璃音不著邊際地想著,下一刻,思緒就被青年歡快清愉的嗓音拉回:“夏姑娘,我要成親啦!”

楚作戎被他的母親當做孩子寵了二十年,如今在冬日午後的陽光下也笑得像個孩子,璃音看得出,他現在快樂得身子就和雪花一樣輕,仿佛被穿雲而來薄薄的日光一曬,就要融融地化作一灘蜜水。

但璃音不明白他的快樂從何而來。

明明一個月前,這個男人還在為了一個畫中的幻想要死要活,口口聲聲說著要為了小蜀終身不娶。

從所謂的深愛到與別人成親,原來只需要一個月不到的時間。

她眸光微轉,看慕璟明懶倚著廊柱,同樣的陽光照射在他的身上,卻只給他鍍了一層難言的冷清。

璃音重新望向像雪花一樣輕盈快樂的楚作戎,盡力往唇邊扯出一點笑意,向他點頭道:“恭喜。”

便提步要走。

“餵餵餵,你們兩個怎麽回事。”楚作戎不樂意了,“這麽大的喜事,我特地趕來告訴你們的,結果你倆一個靠著柱子不吭聲,一個說了句恭喜就要走,太冷淡了吧!”

說著忽然就擠眉弄眼起來,神神秘秘地道:“你們就不好奇我要娶的這位娘子是誰嗎?”

璃音倒是真有點好奇,於是又停身望他。

“是誰?”

楚作戎這下徹底來了勁,揚著眉毛亂笑幾聲,笑得跟個傻子似的,就從袖中摸出一卷畫像,去璃音跟前展開。

畫中人杏臉桃腮,仍是那個熟悉的美人。

璃音微怔:“蜀娘子?”

“嗯,很快我就能接小蜀回家了。”楚作戎捏著那畫,笑得眼睛都沒了一半,“原來我的小蜀一直在等自己長大,長大了,就來嫁我了。”

聽他這一聲聲的“小蜀”,璃音腦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個長著一雙鹿眼的小丫頭。

那個自稱小蜀的小丫頭,和這畫中的蜀娘子,難道真的沒有一點關系,只是名字上的一場巧合嗎?

慕璟明見了這畫,卻不由得眉心微動,他看一眼楚作戎燦爛的笑顏,有些斟酌著開口:“小舅舅,蜀娘子不是……”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楚作戎興奮地截過慕璟明的話頭,將手中那副畫像揚起,揚在冬日微薄的日光下面,“雖然我會說以前的小蜀也是真實的,但你肯定不會信。”

薄透的紙張幾乎篩不住光線,白紙變得透明,墨線像是直接勾纏在半空,勾勒出一個女子生動姣好的面龐。

“但這一幅,是崔家與我娘議親時送來的,是崔家小女兒的畫像。”

聞言,璃音和慕璟明均是一楞。

楚作戎著迷地望著半空中那張由墨色勾出的臉,半晌,忽地咯咯傻笑起來:“你們不知道我有多傻。”

璃音無聲扯了扯嘴角,心想,這個還是知道的。

只聽楚作戎傻笑著續道:“原來一個月前娘親給我相看的,就是這位崔姑娘,我竟還不知死活地非要拒絕這樁婚事,難怪那段時間小蜀總是那麽生氣,要罰我,她一定是氣我笨,氣我差點就要錯過她了。

“幸好後來娘親又堅持給我看了她的畫像,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樣的好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你們說,我是不是這世上最幸運的男人?”

璃音不知道他是不是這世上最幸運的男人,但這蜀娘子一定是她見過最神秘的女人。

先是楚作戎在十幾歲時的一日福至心靈,按著想象畫了個他心目中的天下第一美人,十年後,就果真有個按著畫長出來的姑娘,要來嫁他。

世上竟真有這樣天賜的緣分,簡直像在三生石上刻過彼此姓名相貌的。

但璃音還是忘不了那個長著小鹿眼睛的小蜀。

那個小蜀,她在這個故事中究竟扮演著一個什麽樣的角色,現在又去哪裏了呢?

難道真的已經消散於世間了麽?

她實在好奇小蜀的下落,於是向楚作戎道:“楚公子,以前的小蜀,那個總是罰你喝冷水的小蜀,你們見過面嗎?”

想了想,又補充一句:“我是說在畫像之外。”

“怎麽可能沒見過。”

說完這句,楚作戎卻微微一怔,半晌,又道:“或許不能說是見過面,但我知道是她,她也知道是我,我們每晚都要聊上好久,自從我把她畫出來,她就一直陪著我的。”

“你們是怎麽聊天的?”璃音愈發好奇了。

“她會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我的桌上寫字,從我把她畫出來的那一晚開始,從未有一天間斷過。”楚作戎沈浸在回憶裏,漾出一臉的蜜意柔情,“我還記得她給我寫的第一句話,她說她叫小蜀,問我願不願意把命交給她。”

璃音好像開始有點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她望著春情蕩漾的楚作戎,不可置信又萬分確定地道:“你就說了願意。”

楚作戎羞澀點頭:“我畫她時,其實並未想象過她是個什麽樣性格的女子,直到那晚她來到我身邊,我才曉得這世上還能有如此有趣的姑娘,她知道好多山野間的趣事,還看過許多我從未見過的山水,我同她聊天,時常聊到覺也忘了睡。”

似是想到了什麽格外甜蜜的瞬間,楚作戎突然爆發出一陣無比響亮的傻笑,才又繼續道:“小蜀真是太可愛了,你們知道嗎,有一天,我突發奇想,畫一個小蜀出來,就能陪我聊得這麽開心,若我再多畫幾個出來,豈不就可以在自己臥房裏面開茶會了?

“於是我當天就又畫了好幾個美人出來,誰想小蜀一看見,就生氣了,換了我的茶,要罰我喝冷水,還在桌上寫了老大的兩個字,說‘不許’。我那時就知道了,她喜歡我,而我還有什麽可說的呢,我愛她,愛她的一切,我連命都給她了,我為了告訴她我有多愛她,把所有的畫都燒了……”

楚作戎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他時而講得眉飛色舞,時而又講得面頰緋紅。

崔家女兒的那幅畫像被他緊緊捏在手裏,濃黑的墨汁仿佛會吞噬掉太陽的光線,在雪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灼眼。

璃音聽得眼眶有些發熱。

楚作戎,是真的真的很喜歡小蜀,只他是個傻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愛上的是完完全全的兩個人,他同時愛著崔家女兒的樣貌,和小蜀那一抹有趣而孤獨的靈魂。

他和小蜀的神魂陷入深愛,卻一直在用另一個人的相貌幻想著她的樣子。

而小蜀呢,她是來為妹妹報仇的,卻陷入了這樣一場本不該發生、又前路無望的愛戀,也許是楚作戎的那一句“願意”讓她心軟了,又也許只是她本性善良,始終無法真正動手去殺掉兩個活生生的人。

可她為什麽突然就不在了呢?

等到送走楚作戎,已是清月高懸,夜寒凜冽。

璃音抱了一壺酒出來,爬去院子裏那一棵大樹上,挑了一枝結實的樹杈子躺下,就垂下一條腿來,喝一口小酒,就晃悠一下那腿。

大概是在月牢裏養出來的習慣,她一有心事,就喜歡爬樹,把所有心事都悄悄說給她最愛的那一根樹杈子聽。

她身子特殊,百毒不侵,千杯不倒,其實莫說千杯,就是喝再多,她也是不會醉的,除非她自己想要醉。

今晚,她就有點想醉了。

她也很快就真的有些醉了。

“小蜀,你究竟去哪裏了?”她抱著一枝樹杈說起了醉話。

“我都還沒有告訴你我的故事,夏侯家的故事,我還有好多好多的話沒有和你講呢……”

她睜著一雙醉眼,朦朦朧朧地將天上零碎清亮的星輝一點一點捉進眼底。

“小蜀,你說四姑娘若是活到現在,會長成什麽樣的大人了呢?會喜歡騎馬射箭,還是也像她哥哥一樣,愛上寫字畫畫?”

她這一夜望著漫天星鬥,問了好多沒有答案的問題,最後視線落到那顆最近悄悄看了無數無數遍的星星上。

嘴一癟,酒意上湧,就覺一陣天旋地轉,好像有很多樹杈子在往她身上打,她醉得有些睜不開眼了,只聽得耳畔風響,模糊意識到自己應該是在下墜,就呢喃著說醉話:“不好,要掉進銀河裏啦。”

最後有沒有掉進銀河,她當然不會知道。

她也不曉得自己掉在了哪裏。

好像是讓她抱住了另一枝樹杈子,晃晃悠悠的,載著她不知要往哪裏去。

她睜不開眼,只好用鼻尖蹭著嗅了嗅,聞到的明明不是桂花香,卻總莫名讓她想起曾在月牢聞過三百年的月桂花的香味。

她伸手攬住樹杈,八爪魚一樣要往上面爬,卻忽然被什麽東西按住了,然後那樹杈子居然開口了,樹杈子兇兇地在她耳邊說:“別鬧。”

這哪裏是什麽樹杈子,分明是人!

有人把她從自己最愛的樹杈子上拖走了!

她一下子掙紮起來,眼睛仍是睜不開,只好胡亂蹬著腿亂喊:“我不走,我住上面的,我不要走,你放我回去,我要去上面睡覺了!”

可那人強硬地摁著她,就是不讓她走,語氣倒是輕柔了下來:“阿璃,雪還沒化,別在這裏睡,會生病的。”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喊她阿璃的。

璃音強撐著醉意,終於掀開了那兩片沈重的眼皮。

“小七……”她又下意識地掙紮了一下。

那人垂眼,望向懷中不安分的她:“聽話,回房再睡。”

璃音被他盯得 有些不自在,但全身醉得手軟腳軟,也實在掙紮不動,發不動酒瘋了,幹脆把臉埋進那人胸口,半晌,才悶悶地道:“可是回房,回房就看不到星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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