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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你不要喜歡我,也不要討厭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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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你不要喜歡我,也不要討厭我,好不好?”

璃音喝醉後其實算不得瘋, 她既不胡扯了嗓子高聲亂叫,也不會亂揮手腳、突然跳起來打人,她只是會像猴子攀樹一樣, 非要四手八腳地攀著什麽東西,然後咕咕噥噥, 不停地和被她攀住的那個東西說話。

她只是輕聲細語地說話, 不作妖,不擾民,簡直稱得上乖巧,但這份乖巧得有一個前提——

她必須把自己掛在“樹”上。

否則就要鬧騰個沒完。

木頭樹杈要是沒有,人肉樹杈也能湊合。

慕璟明將人打橫抱回了房間, 想著往她床上一扔就走,他可沒忘記這丫頭是怎麽給自己甩臉的。

他接住她,抱她回來,不過是不想明天早上起來, 就看到有個人凍死在自己院中的雪地裏而已。

“小樹杈,不能走。”

然而少女的背脊一觸上床板, 察覺到他手臂的抽離, 就不安地哼哼起來,手腳並用,又緊緊往他身上纏了過去,活像一團沒骨頭的水藻。

“放手。”慕璟明去扒她纏上自己脖子的胳膊。

但璃音不依不饒,醉意朦朧間,只把眼前這人當成了一棵樹,攀得死緊, 她循著記憶中那熟悉的、叫人安心的香味,腦袋就蹭進了他好聞的頸窩。

後頸灼上少女溫熱的鼻息, 慕璟明身形一頓,他僵著腰背,像一塊硬挺的木板一樣直起身,身上還掛了個人,他就這麽無聲站著,半晌,微啞了聲音開口:“不是說不許動手動腳,你現在這又算什麽?”

爬在他身上的少女不說話,只把清淺卻灼人的呼吸一下下燙在他的頸側。

睡著了麽?

慕璟明沈默,彎下腰身,再一次試圖把少女放去床上。

那人卻好像粘在了他身上似的,任他怎麽拽、拉、晃、甩,都只牢牢地將他攀住。

他只好又直起身,被少女這麽抱著,真成了一棵只能傻站的樹。

慕璟明無奈地去拍少女的背,讓她放松一些,然而他每每彎身要放她下來,就被她撲騰著抱得更緊。

他一邊想著自己此刻的樣子該有多麽滑稽,一邊又只能滑稽地站好,良久,他終於在寂靜夜色中洩出一聲投降的輕嘆,和少女一起倒去了床上,看她在自己胸口蹭了個滿意的位置趴著,看她舒舒服服地睡著。

就這樣吧。

慕璟明剛有些困倦地闔上眼,就聽到輕輕的、帶著黏糊糊的嘆息和迷蒙水汽的嗓音在他胸膛上響起:“你討厭我了嗎?”

口齒有些模糊,聽起來像是一句醉話,一句夢話,甚至是一聲略帶不安的嘆息。

他也有些困了,聽懷裏這家夥這樣反咬一口,又被氣得清醒了些,他睜眼,伸手狠狠一捏她的下巴:“不是你在討厭我?”

少女又不出聲了,不知道是因為心虛,還是方才真的只是她的一句夢話。

過了很久,久到慕璟明也快要陷入昏沈夢鄉,才又模模糊糊地聽到她囁嚅著說:“你不要喜歡我,也不要討厭我,以後你就像……就像對待童墨那樣對我,好不好?”

慕璟明默然。

這一夜的晚風,雪地,未曾燃盡的燭火……誰也沒有聽到他的回答。

*

第二天上午,璃音十分困惑地在自己床上醒了過來。

她很清楚自己醉酒後的德行,所以早早就選好一枝樹杈,把自己安頓好了,這會兒怎麽卻到了床上?

她迷茫地回想了下昨夜的情形,有那麽意識偶爾清醒的一瞬,她好像看到慕璟明了。

不對不對,她用力搖頭,那都是酒後醉眼看到的虛影,她分明一直牢牢抱著一枝樹杈,掛得很安穩,哪來的什麽慕璟明。

慕璟明都已經一個月不和她說話了,他驕傲得要命,寧可當她死了,也絕不肯低頭,來當她心裏的第二等人的。

她推開房門,院子裏不見慕璟明的人影。

問過童墨,才知道近日東海戰事吃緊,宮裏不知收到了什麽戰報,慕小侯爺一早就被陛下急匆匆地召進宮裏去了。

璃音擡頭一望,看到太陽已經爬得老高,只是被濃厚的陰雲遮著,叫光線有些透不出來。

看樣子,似乎又要下雪了。

她回到屋裏,對著妝鏡坐下,擡手撫過自己光潔的額頭,雖然才是十一月,她卻已經在擔憂明年二月二,會準時在這裏冒出來的一對龍角了。

這種東西,絕不能被這裏的凡人看到。

她也絕不能在這種凡人聚集的地方龍化。

幸運的是玉橫不在,她不必擔心在那時遭到反噬,但萬一她一直以來都想錯了呢。

萬一她失去神智,根本不是受到玉橫侵擾,而只是她自己定力不足,走火入魔了呢?

如今慕璟明也只是一介凡人,幫不了她什麽。

父母病了、回家探親……無論什麽理由,她都得趕緊想個借口,在二月份的時候,從武寧侯府中脫身幾天,找個深山洞穴,將自己鎖起來。

東海看來出了很要緊的事,慕璟明一大早就被喚進宮去,竟直到夜深了才回來。

一進侯府,他先去拜過了楚夫人,然後院子裏就呼啦啦地湧進來一大幫人,全都身披甲胄,跟前忙後地開始給他整點行裝。

璃音看他往腰間佩了破軍,又去馬棚牽出了他精養的一匹棗紅駿馬,心裏已大概猜到他要到什麽地方去了。

這本也是他生在侯府的宿命。

但璃音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她當然不是拒絕讓他出征,而是一想到他在那樣刀劍無眼的地方廝殺,而她卻只能在這方小院裏枯坐著,終日苦等他的消息,她就心裏刺撓得難受。

她做不到,她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所以明明知道慕璟明懶得再搭理自己,她還是在那匹棗紅大馬撒開蹄子狂奔之前,先奔去了慕璟明跟前。

此時三更月冷,天已涼透,攔在眼前的少女卻不知道冷似的,仍舊穿一身薄薄的青色紗裙,看得慕璟明微皺了皺眉。

璃音卻只當他真是討厭透了自己,才一見到她,眉頭自發就皺起來了。

她頗受打擊地抿了抿唇,但攔住馬上少年的姿勢卻一點沒有退讓。

“要去東海?”她擡頭,去與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少年對望。

慕璟明無聲地垂目看了她半晌,就在璃音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再向自己開口的時候,他卻忽然輕輕頷首,道:“嗯。”

雖然只是一個“嗯”,但也算是和她說話了。

璃音眼睛亮了一亮,又道:“去打仗?”

“嗯。”他的回答仍然只有這個字。

“我要和你一起去。”

馬背上的人微怔,他用一種看似平靜,卻又翻滾著無盡暗流的眼神望向眼前的少女,半晌,才道:“童墨不會跟來。”

璃音終於等到了他第一句不是“嗯”字的回答,但答的字多了,怎麽反而聽得她一頭霧水。

她想要隨軍,和童墨有什麽關系?

於是她偏頭,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慕璟明勒著韁繩的指骨收緊,似是在壓著什麽難解的情緒,他看了眼前衣著單薄的少女良久,輕不可聞地呼出一聲自暴自棄般的嘆息,他喉結微動,道:“你以什麽身份去?”

“廚子!夥頭兵!什麽身份都可以!我飯量小,力氣大,比你的那些兵都能打!真的!我什麽都能幹!”璃音一聽這話裏有戲,立時興奮起來,連忙向慕璟明竭力表明帶上自己的諸多好處。

卻不想今晚一直冷肅著一張臉的慕小侯爺,聽到這裏,竟忍不住輕笑一聲,語氣裏滿是戲謔地道:“夥頭兵?讓你去給整個營裏的人下毒麽?”

仿佛兜頭澆下一盆涼水,璃音張了張嘴,想要辯駁幾句,最終卻只剩啞然。

她怎麽忘了,慕璟明一直把她當敵人派來的臥底,他自己可以為了心裏那一點陰暗的期盼,置生死於度外,舍著性命來陪她玩鬧,但他絕不會拿千萬將士的性命開玩笑。

所以此刻,慕璟明怎麽可能會答允她隨軍而行呢?

她若不管不顧地跟去,豈不是還要叫慕璟明日日分心來猜她防她,下了戰場也不得安生。

那可不是她想要的。

璃音垂眼。

“我跟著去,好像是不大合適。”她覆又擡眸,眼底的低落已被她壓了下去,向馬背上的少年扯出一個抱歉的笑來,“出來說了這些蠢話,叫小侯爺見笑了,小侯爺請快動身吧,我就不再繼續耽誤大家的行程了。”

說罷便即轉身,提步回府。

其實她心裏已做好了另一套盤算,不能光明正大地跟,難道她不會偷偷摸摸地跟?

只等慕璟明騎馬奔出這條街,她就隱了身形跟上,去東海而已,有什麽難的,正好她好能打探打探那把神弓的下落。

卻不想剛裝模作樣走出兩步,就聽得背後馬蹄聲響,接著一只胳膊有力地環上她的腰間,將她一把撈去了馬背上。

“你可以跟著,但第一,你的身上需時刻佩戴響鈴,第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在軍營裏隨意走動,第三,不得接觸任何士兵們要入口的東西。若有異議,現在就下馬。”

“沒有,一點異議也沒有!”璃音伸出胳膊,環住他勁瘦的腰身,笑意怎麽藏也藏不住。

慕璟明身子僵了一僵,隨即就又冷著一張臉去掰腰上的手:“沒有異議也給我下馬,自己去後面跟著。”

“哦。”

璃音乖乖松手,利落地跳下馬背,轉身才走出半步,又回過頭來,晚風將她的發絲拂動在夜色裏,揚起在她那張燦然的笑臉之後。

“小七,你今天和我說了好多句話,我好開心。”

說完這句,她笑著轉身跑開,沒有去看少年隱在夜幕下的表情。

願意和她說話,那就代表他原諒她之前的無禮了,雖然慕璟明不再喜歡她了,可也沒有討厭她。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璃音跑在雪地清夜中,這麽愉快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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