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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像某種毛茸茸的翻著肚皮曬足了太陽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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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像某種毛茸茸的翻著肚皮曬足了太陽的小動物。

到得晌午, 白日高懸,碧空澄練。

武寧侯府開始招廚試菜的時候,慕璟明果然來了。

十七歲的少年意氣飛揚, 來時足下生風,踏的步子都比別人瀟灑些, 烏黑的長發被一頂銀冠利落束起, 瞳仁黑得發亮,盯人的時候,那躍動的眸光比正午天上的日頭還閃。

璃音被他那張揚的眉眼和勁拔的長腿閃到,不由閉了閉眼。

心裏只有一個詞在不停地往外冒:招搖,招搖, 還是招搖。

今天過來應征的廚子總共四人,這個數目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不算多自然是因為慕玿小侯爺“惡”名遠揚,規矩賊多, 還暴躁易怒,性情乖張, 苛待下人, 極難伺候……

不算少則是因為這畢竟是武寧侯府,永遠不缺懷著各種心思想要擠進來的人。

璃音進府一看這人數,本來覺得競爭不大,但等他們一個個排著隊在竈臺上顫鍋顛勺、拿茄子雕花,而她鍋鏟還用不順溜,只好拿雙筷子把菜葉在鍋裏亂撥的時候,又覺得競爭無比激烈起來了。

小侯爺給出的題目是青菜, 但除了璃音,沒人真的就只老老實實炒了一盤青菜, 畢竟都是有真手藝在身上的人,他們的實力和驕傲都不允許。

於是那一道道菜往小侯爺桌上端的時候,每一道都被這些大廚做得“花團錦簇”,有的把幾根菜葉漂在一鍋燉得雪白的魚湯裏,有的把菜莖炒進鮮美的肉汁裏,有的甚至剁進了各種海鮮齊聚的肉餡裏,蒸出了一屜白嫩噴香的大肉包。

璃音就在這三人之後,默默往小侯爺眼前端上了一盤除了菜葉子還是菜葉子的……純菜葉,在旁邊另外三盤金肴玉饌的襯托之下,簡陋樸素到令人發指。

而且,那菜葉也有點奇怪,一根根都被擺得橫平豎直,極其規整,每橫著鋪了九根,就要豎著壓上九條,一絲不茍地像在編草席似的。

這倒真不是什麽小巧思,純粹是另外三個人做的功夫菜著實慢了些,璃音無聊著就給菜葉擺弄起了造型,自娛自樂打發時間。

慕璟明也夠無聊的,居然真就戳著手指頭,把那盤菜葉子橫著豎著都數了一遍,擡頭時眉梢也跟著擡起,眼角染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去問端菜上來的少女:“怎麽豎 著的少了一根?”

璃音老實回答:“那根被我吃了。”

她並不抗拒下廚做飯這種事,但如果她做的這個飯,自己卻只能看不能吃,那她就有點不樂意了。

說到底,她其實抗拒的是純伺候人。

所以為了消解心裏的這點抗拒,她搶在把菜端給慕璟明之前,自己先吃了一口。

少年聞言卻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旋即勾唇笑道:“哦,今天沒下毒呀。”

璃音:“……?”

合著還在把她當刺客呢?

另外三個廚子卻面面相覷,各自的臉上都寫滿了“完蛋,你嘗了麽,我沒有啊,是不是要嘗一口啊”的惶恐。

感受到少女那想揍人的目光毫不遮掩地橫了過來,慕璟明笑得越發粲然,他勾勾手,示意童墨過來,指尖在那盤詭異的炒青菜前點了一點,望向璃音的眼神直白而熾烈,道:“把她留下,叫其他人走吧。”

童墨無言震撼地看了看那盤炒菜葉,又擡頭看了看炒出這盤菜葉子的眼神晶亮的少女,再扭頭看了看眼神比那少女還要晶亮的小侯爺,回想著早上夢游一般撞見的畫面,摸了摸後腦,又茫然又恍然,最後還是茫然地向其他三位大廚一伸手,道:“諸位,跟我出府吧。”

其中有個青年大為不服,才跟著童墨走出兩步,就忍不住嘟囔著開口道:“小侯爺說是招廚試菜,結果一個菜也沒嘗,就把人定下了,這是什麽道理?”

另有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聞言嗤了一聲,皮笑肉不笑地道:“能是什麽道理,你沒看見那小姑娘長得什麽模樣,那小侯爺看她的又是什麽眼神?咱們要進的是廚房,賣的是手藝,人家要進的房,那和咱們開的可不是一個門,至於要賣的東西嘛,嘿嘿……”

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

那青年聽了,眸色不忿地沈了沈,半晌,從鼻腔裏甩出一個冷哼。

落選的三人裏還剩下一位穿著藕色粗布衣服的大娘,手裏提著一根搟面杖,那是她今天帶來做包子用的,大娘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隨童墨走著。

他們自以為壓低了聲音,但璃音五感通達,這難聽至極的一字一句,都清晰無比地落進了她的耳朵裏。

她並不意外那些人會這麽想,包括領著他們的童墨,心裏肯定也是這麽想的,她抿了抿唇,聽見這樣的議論,心裏終歸是不大舒服。

“回來。”

大約是自幼習武的緣故,慕璟明喝出這兩個字的聲音分明不大,甚至嗓音沈冷到有些低啞,但偏如冷箭破空,直直地向外傳去,把正走著的四人齊齊喝住了。

三個落選的廚子都明顯楞了一楞。

童墨服侍這位小侯爺的時間長了,早習慣了他這恣意隨心、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事作風,當即就把人領了回來,讓他們都在桌前站定候著,自己則小步上前,向慕璟明恭聲請示:“小侯爺?”

慕璟明閑閑地把背脊靠在椅背上,手指輕點著桌面,沒什麽表情地用眼神掃過桌前站成一排的三人,最後側過頭,向璃音道:“你來告訴他們,他們每一個人落選的原因都是什麽。”

沒想到慕璟明會把人再叫回來,璃音不知道他是不是聽到那些難聽的話了,但她確實很樂意為這幾人指點一下。

當下便面無表情地一指那鍋魚湯,向那矮胖的中年男人道:“你給魚去腥的時候,是不是用了蔥?”

魚不去腥怎麽吃?男人剛要罵她不懂常識,嘴唇掀到一半,就見璃音用小匙舀了一勺浮著蔥花的魚湯出來,冷眼向他望了過來,打斷道:“蔥姜蒜芥不食,上一個廚子是怎麽被趕出府的,你不知道麽?”

接著撇下勺子,又拾起桌上的銀箸,撥了撥旁邊盤裏的一塊臘肉,擡頭看那青年,道:“腌漬菹醢不食,你這炒的是不是臘肉,還有這湯汁裏,是不是用了炸的肉醬?”

那青年隱在袖中的五指捏成了拳,一張臉憋得鐵青,但也確實無話可說。

小侯爺那張長長的忌口單子,早早地就和府裏準備好的食材一起,發放到每個前來應征的廚子手裏了,只是他們一個個自負手藝超絕,總有種“他不愛吃這個,只是因為還沒嘗過我做的這道菜”的自信,也帶著點對手裏這張著名的“紈絝找茬單”的不屑。

方才在廚房做菜時,那兩個男的還互相開玩笑地說起:“也是難為小侯爺編了這麽多條出來,他自己都記不得寫了些什麽吧。”

現在這兩個男人受了璃音這一遭詰問,臉色都難看至極,嘴上雖不說話,但看向璃音的眼神裏卻仍帶著滿滿的憤懣不甘。

擺明了就還是覺得她這番話,還有小侯爺的那張單子,都是扯淡。

璃音見了他們這副神色,不由得扯了扯嘴角,扯出了一個沒什麽溫度的笑。

人嘛,總是不肯承認失敗的原因就出在自己身上,總愛找各種理由,非要往別人身上推。

璃音卻是個全然相反的性子,她很少怨天尤人,若是在什麽事上敗了,她也不是沒有怨,但怨的最多的永遠是自己。

比如上一世,她自己搞砸了就是搞砸了,她不怨鬼王,不怨玉橫,錯在自己身上,她沒什麽好推諉的。

想到這,她看了眼一直沈默著的大娘,聲音溫和了一些:“大娘,你做的包子很好,我想它們一定很好吃,只是他好像不太喜歡這些直接拿在手裏吃的東西。”

這是她在瑤池宴上觀察小七吃蟠桃的時候總結出來的。

她伸手指一指閑靠在椅子上的那人,指責的意思明顯:不是包子的錯,都是這個人事多!

慕璟明被她指得掀了掀眼皮,卻全無被人指責的自覺,反而在椅子上靠得更舒服了,那眉眼都懶懶的,像某種毛茸茸的翻著肚皮曬足了太陽的小動物,一派饜足。

“原來如此。”大娘稍晃了晃神,就很快接受了這個說辭,向璃音真心佩服地一笑,“姑娘真是心細如發。”

說著微微上前一步,面上露出一些窘迫地道:“這包子小侯爺不吃,不若讓老婆子帶走吧。”

她說話時,拿著搟面杖的左手不自然地在藕色棉襖上擦了擦,那襖子一看就穿得有年頭了,被洗得發白,邊上還有好幾處破洞,冒芽一樣向外吐著棉絮。

慕璟明擡眸看她一眼,輕而無聲地點了下頭,算是同意了。

大娘聞言一喜,忙謝過了小侯爺,就從懷裏摸出個布兜來,上前來裝包子。

這樣上等的肉餡,平時大概是吃不到的吧,璃音見大娘開心,就也彎了眉眼,來幫她裝兜。

慕璟明看兩人裝了會兒包子,又擡頭,視線不經意向院門外望了過去,隨即眼睫落下,半晌,他唇角自嘲般地動了動。

他在期待什麽。

那個人不會來了。

他有些意興索然地起身,反手叩著骨節敲了敲桌面,向童墨道:“等會兒你送他們三個離府。”

聽童墨應了是,便擡步轉身,準備要走。

誰知就在他轉身這一霎,那正滿臉歡喜地往兜裏裝著大肉包子的大娘忽地眼神一凜,原本要抓向包子的右手方向疾轉,摸向左手一直握著的那根搟面杖。

只聽唰的一聲,起手處銀光閃過,她手法和身法均是奇快,還不等眾人看清她手中究竟握了個什麽東西,就向前疾撲,向慕璟明毫無防備的背心刺去。

但璃音可不是凡人,她就像看慢動作一樣,眼睜睜看著大娘從搟面杖裏抽出了一柄寒光森森的短劍,心裏想的是:嘿,還真有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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