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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我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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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我要她。”

銀刃破空, 帶出勁疾風聲,能在亂世裏安然長到十七歲的小侯爺,怎麽可能不熟悉這是什麽動靜。

慕璟明聽聲辨位, 冷然側身,同時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 想象中的鋒寒利劍沒有襲來, 卻是一截皓白手腕斜擋而至,輕疾靈巧,那手上甚至還拿著一個來不及放下的大肉包子。

只聽當的一響,冷銳劍尖與那纖細的腕骨相撞,竟似撞上銅墻鐵壁, 撞出一片敲冰震玉的錚然之聲。

行刺的大娘駭然地睜大雙目,她這一擊傾力而出,如今使出去的力道全部沿著劍身回震而來,她猛退數步, 只覺虎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血腥味忽而於鼻尖彌漫, 短劍脫手, 鮮血自掌中不斷滴落。

這一刺一擋都只發生在瞬息之間,看在未習過武的人眼中,就是裝包子的大娘猛地向後踉蹌,已是虎口撕裂,血流如註。

那矮胖的中年男人見了血,嚇得五官扭曲,尖叫一聲, 破著音就暈了過去。

璃音:“……”

這大叔嘴碎的時候膽子挺大,沒想到見了真刀真槍慫成這樣。

她正暗自覺得好笑, 就覺腰上被一股勁力一帶,整個身子側旋半周,一把匕首就戳上了自己的小腹。

肋下同時有細薄寒光刺出,如蛇軟劍劃過身前青年的咽喉,燙紅的血色噴湧,濺上璃音微涼的面頰。

軟劍不停,向後疾劃,帶著上一個人喉間的熱血,割開下一個人的喉管。

璃音拍拍被尖刃挑出毛邊的衣裙,又看看手中染了血點的肉包,小巧的鼻尖皺了皺,惋惜道:“包子,不能吃了。”

慕璟明收回軟劍,喊來躲去桌子底下瑟瑟發抖的童墨,擡腳踢了踢地上兩具屍體,聲線聽不出任何起伏地道:“埋了。”

又用下巴指一指旁邊暈倒的矮胖男人:“擡出去。”

童墨一邊顫聲應是,一邊抖著手拖起了屍體。

這差事可真不是好幹的,每日端茶倒水,伺候起居也便罷了,腦袋還時時別在褲腰帶上,這會兒還要負責收屍埋人。

他強忍著胃裏翻湧出的不適,聽見少女天真的嗓音傳來:“原來真的有這麽多人要殺你。”

然後似乎牽動了何處傷口,那少女輕輕地嘶了一聲。

小侯爺此時的嗓音微涼,像肅殺冬日裏被陽光烤出一些暖意的風:“會疼?”

“舊傷。”少女的聲音倒是輕靈悅耳,帶著點安撫的意味,“他們刺的不會疼。”

童墨用布裹了屍首,聽著兩人繚雲繾綣的對話,在心裏嗤笑:傻姑娘是被小侯爺灌了迷魂湯了,這男人這會兒看著疼你,真到了生死關頭,比如方才,你在他的眼裏,還不就是個拿來擋刀的人肉盾牌。

看來也是個在亂世裏活不了多久的,他本來還有些擔心這姑娘的出現會給自己帶來一些威脅,這會兒倒是放下心來了,自己的地位還是穩。

璃音卻是真有點安撫慕璟明的意思,府裏招廚,一共來了四個人,就有兩個是刺客!

雖然少年面上不顯,一副習之慣之,無甚所謂的模樣,但心裏怎麽可能好受?

也難怪之前他會對她那樣兇,那樣防備了。

“怪我嗎?”

少年溫熱的指腹觸上面頰,摩挲著抹去少女頰邊染上的一點血紅。

璃音微怔。

這不是搖光神君第一次為她擦臉。

但無論是在他那間飄滿月桂清香的小院裏,還是在那無可逆轉的血色法陣之中,他撫上來的動作總是試探而輕柔的,眼神也很清凈,或含笑,或安撫,仿佛真帶著學生對老師不敢逾矩的克制。

慕璟明的嗓音和動作雖也有放輕,但卻輕得強勢而放肆。

他和小七是那樣的相似,卻又是這麽的不一樣。

他望向她的眼神總是更直白,也更熱烈,清亮的瞳仁裏情緒一覽無餘,他方才拿她擋了劍,此刻眸中便有著極淡的不忍,但更多的,是無愧,是坦然,是不悔。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有些殘忍,但必須要做的事,哪怕再來一萬遍,他還是會選擇這麽做。

璃音仰眸盯了他許久,直盯到他將她臉上的血色都抹凈,盯到他與她回望半晌,挑了眉道:“真的怪我?”

她才終於搖頭,亮著一雙琉璃琥珀般清透的眸子,向他彎眼笑道:“有武器,就是要用啊。”

那是一個發自真心,毫無芥蒂的笑。

那樣的千鈞一發之際,他已親眼見過她的刀劍不入,那麽要同時面對突襲而來的匕首,和另一邊一擊不中、伺機再動的短劍,以她為盾,將敵人連擊斃命,就是他戰略上最安全、最好的選擇。

但璃音卻很喜歡這種感覺,這種感覺,是他把她護在身後,或是焦聲喊她快走都比不上的,她甚至有點享受地瞇了瞇眼。

那一刻,他把她當做了一件趁手的武器。

他的這個決策下得如此狠而果斷,出手既穩又準,冷靜得迷人,勾得她全身的血都熱燙起來,灼得喉間微澀,不由得輕輕舔了舔唇。

“璟明!”

一個略顯焦急的女聲,混著匆匆的腳步聲自院外走了進來。

來人是個三十來歲模樣的婦人,身姿裊娜,容貌姣艷,臂彎攙在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小丫鬟手裏,小腹微微隆著,看上去大約有四五個月的身孕,璃音知道這位是侯府現在的夫人,是當朝左司馬楚蠡的次女,叫作楚凝,也是慕璟明名義上的母親。

慕小侯爺的生母在生下慕璟明不久,便染病故去了,武寧侯常年征戰在外,認為府中不可缺了管事的女主人,於是很快續了弦,便有了現在的這位楚夫人。

慕璟明自幼喪母,一直被放在楚夫人膝下養著,楚夫人雖是後母,但性情溫軟,又一直無所出,直到今年肚子裏才終於有了動靜,她對慕璟明可以說是一路有求必應,呵護溺寵著過來的。

見她走來,慕璟明眸光極快地滯了一瞬,旋即恢覆如常,迎了上去,道:“母親。”

楚凝扶著肚子應了一聲,將慕璟明全身上下仔細看過,蹙著眉道:“刺客的事,下人都報與我聽了,你怎麽樣,可有受傷?”

說著目光就在院中逡巡起來,先是掃過桌上幾碟菜肴,又掃過俏立在桌邊的少女,最後看了一眼暈在地上、還沒來得及被童墨搬走的胖子,撫著胸口輕輕“呀”了一聲,似是受到了驚嚇。

慕璟明見狀扭頭,皺了眉低聲喝道:“童墨,動作快點。”

看著暈成死豬一樣的大胖子,童墨心裏叫一聲苦,他連拋兩屍,這會兒實在是有些搬不動了。

正不知如何下手,就見桌邊那少女走了過來,雙手撐著膝蓋,俯身下來,向他笑道:“童墨,你去休息一下,我來吧。”

這姑娘笑和不笑時完全是兩個樣子,看著那張生動的笑顏突然靠近,童墨一下子漲紅了臉,支吾道:“你一個小姑娘……”

璃音卻根本不等他說完,纖細的五指一抓,就輕松地提起那胖男人的衣服後領,往自己小小的肩頭一扔,邁著靈動輕盈的步子,將地上一坨幾百斤的男人扛走了。

童墨:“……?”

璃音今日心情不錯,她把胖男人往侯府門外一丟,擡頭看看天空澄澈,萬裏無雲,暢快地在原地輕踮了腳轉了一圈,流青裙擺蹁躚,似螢似蝶,靈巫擅舞,若不是因為還在門口,街上有人看著,她此時一定會跳一曲《靈儺》,來慶賀自己成功混入了侯府。

然而她的好心情並沒能維持太久,一回到慕璟明院中,就看到楚凝已坐在了桌前,正對著一盤橫平豎直的炒青菜,萬分困惑地蹙著眉心道:“那三個都不能用,也不必非留下這個,你怎麽吃得慣這……這種……”

她似乎很艱難地在尋找著能形容這盤菜的措辭,最後還是放棄了,直接說道:“廚子的事原也不急,大不了日後再招,我今晚先從大廚房給你調兩個會做的過來。”

這一番話聽得璃音眼皮直跳。

不好,煮熟的鴨子竟然要飛!

“夫人……”

她不由得上前一步,剛要開口,就被慕璟明忽然出聲打斷道:“不必麻煩了。”

“母親。”慕璟明擡眸,伸手,緩而強勢地將少女拉來自己身邊,落在青色衣袖上的指間還暈著為少女擦血後染上的紅,少年熾烈灼燙的視線毫不遮掩,恣意向璃音臉上灑落,他就這樣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吐字道:“我要她。”

還好還好,慕璟明是個說話算話的,說留下她就是留下了。

璃音眉眼一彎,對上少年放肆的眸光,目似傳音,傳的卻不是一個“謝”字,而是輕輕眨了眨眼,向他送了一句如有實語的“真乖”過去。

慕璟明眸色微爍,像指尖撩過燃著的燭火,明滅一瞬,繼而燒得更亮。

楚夫人順著慕璟明灼亮的視線,凝目去看眼前貌若皎玉的青衣少女,半晌,有了然而溫婉的笑意在唇角綻開:“既是璟明想要,就留下吧。”

她招手將璃音喊得近些,細細瞧過,和藹地拉過少女的手,笑道:“晚上和璟明一起來我屋裏吃個飯,這事便就這麽定了。”

璃音微楞。

定個廚子,還要和一大一小兩個主子吃飯呢?

她也算是在高門貴府裏長大的,倒從沒聽說過這樣的規矩。

但看著楚夫人殷切和善的笑臉,她還是有些懵懂地點了點頭。

楚凝見璃音點頭點得乖巧,似乎很是滿意,她含笑擡頭,意味深長地看向慕璟明,道:“往後她的月銀,就按晚枝的給吧。”

晚枝正是隨楚夫人一起過來的貼身丫頭,璃音聽了這話,眼睛亮了一亮。

只需做廚子的活,月銀卻按晚枝的給,這差事豈不比童墨的還清爽。

倒不是她要貪財怠惰,而是她萬萬沒想到事情會這麽順利,一下就拿到了晚枝的月例,看來混成慕小侯爺的貼身丫頭這事,是越來越有盼頭了。

她有些難掩興奮地擡頭,卻看到一旁童墨看向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嗯,他心裏不太舒服也可以理解。

她又扭頭去看慕璟明,就見他的神情也頗有些怪怪的,他飛快地朝她瞥過一眼,眼神亮得嚇人,總是飛揚的神色間竟透出一股罕見而詭異的羞赧,說話時字音難得含糊:“謝過母親。”

璃音有點摸不著頭腦地繼續扭頭,看見楚夫人笑得一臉慈藹,感覺她是這家裏唯一個表情比較正常的人類。

直到她赴了楚夫人相邀的那一頓家宴,她才發現自己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

整個武寧侯府,根本就找不出一個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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