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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是我埋得簡陋,他在那裏睡不著,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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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是我埋得簡陋,他在那裏睡不著,是不是?”

璃音回頭,見是守橋的高大哥,原來他本來要湊去衙門口瞧熱鬧,卻因著要把荀二送回家,來得遲了,人群早散了,正好路上見著他二人,就追了上來,說道:“可是湊巧,在這遇上了,正好就同我回去,我帶你們去見見那荀家娘子。”

璃音和搖光自是隨了同往。

荀家老大叫做荀滿,今年剛要六歲,那日慘死在馬蹄之下時,正被守橋人在拱腳處瞧了個正著,璃音一路隨他走著,一路就向他細細詢問了當時的許多情狀。

高哥一路回憶,一路道:“那過橋的規矩,本來是不允許騎馬走的,但我看那位小姐穿著打扮都不簡單,神氣又傲,馬也走得慢,就沒上去攔。那時小滿是怎麽過來的,其實我也並未瞧見,只聽到那馬突然就發了瘋病似的嘶叫,踢著前面兩個蹄子,像個人一樣立了起來,小滿就倒下了。那位貴人小姐停也沒停下看上一看,就由著瘋馬飛跑著走了。”

說到這,嘆一聲,又道:“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那竟是現今宮裏最得寵的小公主,我們小老百姓,遇上這樣的事,就是送了命,又能去哪裏說!過不多久老荀也去了,棺材本也沒攢下幾個子兒,那荀家娘子只好去山上連夜挖了一個坑,把一大一小用草席一裹,就在一處埋了。可憐,實在是可憐!”

璃音想起那小鬼身子分作了三截的模樣,問道:“那馬蹄是踢中了他哪裏?”

守橋人搖頭:“這個我也不曉得。”

“不是左肩?”璃音將問題拋得更具體了些,“他被踢中後,身子可有哪處歪斜?”

守橋人還是搖頭:“我不知道那馬踢中了他哪裏,他也只是斷氣,沒看出什麽身子歪斜不歪斜。”

搖光微微皺眉:“難道沒人察看過他身上的傷痕?”

“怎麽沒人察看!正是這件怪事哩。”守橋人一拍手,聲音也大了起來,“那仵作來驗身的時候,先是確認人死了,大夥兒都知道他是被馬給踢死的,扒了衣服一看,偏偏一處淤青也找不見,誰能知道那馬蹄子是踢在了哪裏?”

這倒奇了。

璃音和搖光默然相顧,從彼此的眼神中都看到了同一個疑問:攬華公主床頭那只小鬼,當真就是這個荀滿嗎?

可若說那小鬼不是荀滿,怎麽昭寧皇帝和公主又都滿口咬定,他就是那個命喪馬蹄的荀家小兒呢?

三人就這樣聊著想著走到了望仙橋上,忽聽得一陣狗吠,就見從那邊坡上跑出一個灰袍道士,看來三四十歲年紀,那灰袍寬大,跑動間,左邊一只袖管空空蕩蕩地甩在空中,卻是少了一條臂膀。他正獨臂抓著一根長掃帚,邊跑邊向身後揮斥:“狗東西!滾!走開!”

原來他身後緊追著一只大黃狗,它也不怕那竹竿拍打,張嘴就咬住道士身上灰袍的一角,喉嚨裏滾著一聲聲低啞的獸鳴,就是不肯松口。

“大黃!快回來!”

那大黃狗後面又接著追出來一個婦人,拍著黃狗的頭叫它松了口,向那道士賠禮道:“這狗今日不知發的什麽瘋,道長別見怪。”

那灰袍道人扔了掃帚,單手整了整頭上跑歪的道冠,口裏罵道:“我是好心,卻不想遇著這等子晦氣!”拂袖走了。

那狗齜著大牙又叫,就被婦人捏住嘴巴,套了繩子,只好委屈地“啊嗚”一聲,乖乖被牽著走了。

“荀娘子慢著些走,這裏正有兩位貴人找你。”守橋人忙上前幾步,叫住那婦人。

荀娘子聽著“貴人”兩字,已自皺了眉頭,牽著黃狗,轉過身來,卻不看向璃音和搖光,只盯著那守橋人,冷冷地道:“老高,我一介鄉野農婦,不認得什麽貴人。”

那狗卻忽然歡快地汪汪連叫幾聲,一把掙脫婦人牽在手裏的繩子,伸出舌頭,撒開四腿,奔去了搖光手邊,圍著他手上提著的那袋炸魚幹,嗅一嗅,汪上幾聲,搖著尾巴打起轉來。

“你想吃這個呀?”璃音俯下身去,摸摸大黃毛茸茸的頭,“你帶我們回家,我就叫這個大哥哥把袋子裏的小魚幹都給你好不好?”

被叫做“大哥哥”的搖光長眉微微一挑。

大黃卻似是聽懂了璃音的話,汪汪叫喚幾聲,一口咬住搖光的長袍下擺,就拽著要往家裏帶。

守橋人老高見此情形,不禁哈哈大笑。

荀娘子罵一聲:“這饞狗!”無奈跟上。

荀家一戶都是農民,就靠著半畝薄田,還有後山坡上的幾株栗子樹過活。荀娘子請三人在屋內圍著一張小方桌坐了,倒了三碗清茶,又捧出一碟板栗,說道:“清貧人家,沒什麽可招待的。”

搖光將整間陳設簡陋的小屋掃過一眼,打開手中紙袋,丟出一塊小魚幹餵了大黃,問道:“二公子呢?”

荀娘子道:“吃過午飯,就送去觀裏念書了。”

璃音詫異道:“觀裏?”

老高剝了一顆板栗,搶著說道:“是鎮上幾家富商捐資,在伏龍觀裏弄了一個學堂,請了個先生坐鎮,不收錢,就教窮孩子們識幾個字。”

說著,咬一口板栗,憤憤不平地道:“東巷那個陳天財,就是今天老婆差點被人砍了頭的,他當初就為這學堂捐了一大筆呢!做了這樣的好事也是沒好報,自己在外勞碌,老婆卻在家裏偷腥。”

璃音也拿起一顆栗子在手裏剝著,不禁覺得有些奇怪,她記得板栗最早也要在八月才熟的,正疑惑間,已聽見搖光扔著小魚幹問道:“怎麽才四月就有這許多板栗成熟了?”

“我們鎮上的季節向來與別處不同。”老高喝一口茶,一臉神秘地伸手向上指了指,“慕公子還記得那個‘落日屠龍’吧?那也不是空穴來風,聽說那位射日的大仙,一連射了九個太陽,就有一個落在我們鎮上的,所以四季常有些顛倒,那種在地裏的東西,熟的時間自然也不一樣了,你看這裏的四月就比別處的七八月還熱和。”

璃音頗感新奇地點點頭,就聽一旁荀娘子不耐煩地道:“老高,你引了這二位貴人過來,卻是打秋風閑聊來了?”

說著又去罵那只正大嚼魚幹的黃狗:“什麽毛病!一條狗,比那些野貓還愛吃魚。”

老高被她兇了,也不生氣,只笑道:“咱們望仙鎮的水土養出來的,甭管是人是狗,哪個能不愛吃魚?就是家養的耗子也不去米缸偷米,都偷著去舔那門上掛著的鹹魚了。”

又附身去左手邊坐著的璃音耳邊,壓低聲音道:“夏姑娘不要生氣,荀家老大最愛吃魚,她這是看著狗,就又想起兒子來了。”

這說話聲音壓得雖低,但四人就挨坐在一張小桌旁邊,荀娘子更是就坐在老高右手邊上,哪裏有什麽聽不見的?當即就橫了老高一眼,璃音見狀,忙道:“荀娘子,我們正是奉了公主之命,為大公子的事來的。”

荀娘子霍地起身,高聲道:“公主再嬌貴也需講個天理,小滿已經入土為安,還派你們上門來做什麽?總不是要把他挖出來再向公主賠罪?”

搖光餵狗的手一頓,忽然擡起頭來,向璃音道:“這倒是個主意,確實該挖出來看看。”

璃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去實地驗一驗荀滿的魂魄,但這話聽在荀娘子耳中,哪裏還像是一句人話?登時就怒瞪了雙眼,掀起屁股下面那張長條板凳,就要打人。

就連大黃也吐了魚幹,狂吠起來。

“他不是那個意思。”璃音忙起身上前,在一屋子雞飛狗跳中伸臂替搖光攔下那板凳,“我們是想為大公子重新下葬,他雖已入土,只怕魂靈卻還未能安歇。”

荀娘子聞言,當即松手,任長條板凳哐地一聲落地,轉而抓住璃音伸出的那只胳膊,顫聲道:“是我埋得簡陋,他在那裏睡不著,是不是?那道長今日也同我說了,可是我有什麽辦法,我有什麽辦法……”

說著就往這窄小的屋子裏望上一眼,大哭起來:“是娘沒用!活著時讓你吃的沒油水,死了連口棺材都買不起,叫你在地下也不得安息!”

老高忙扔了手裏的栗子,起身安慰道:“這不是有人來給小滿安葬來了,宮裏既然肯出錢,什麽樣的好棺木沒有?這下葬的銀子本也該那位公主來出,許是小滿就拗著一口氣,要等她賠來一副金棺木,才肯閉眼呢。”

“好,好。”荀娘子拭去眼淚,把手在裙上蹭幹了,才又去抓了璃音的手,“這重新下葬的事,最好還要叫上馬道長一起。”

“馬道長?”璃音想起那個灰袍道士,“是方才在橋上遇見的那個獨臂的道士?”

大黃又大叫起來。

搖光往它嘴裏塞去一塊小魚幹,卻立刻被它吐了出來,魚也不要吃了,只是大叫。

“叫什麽!”

荀娘子喝住了狗,才回頭續道:“是他,他是伏龍觀裏的道長,今日到我家來,就說小滿葬得不好,魂離了土,正不知在哪裏飄蕩呢,還送了我好多符,說能幫他回家。”

說著去懷裏掏出一沓符紙來,就拿黃符拍上大黃的頭:“人家是好心,哪知這畜生平時被我們一家子寵壞了,真做起‘狗咬呂洞賓’的事來。”

她口裏雖然在罵,手上動作卻沒舍得使勁,哪知大黃被她這麽一拍,竟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長叫,立時眼珠子一翻,暈倒了在地上。

荀娘子失聲叫道:“大黃!”一驚之下,手中符紙就掉了兩張下來。

璃音撿起那符一看,當即神色一變:“這符就是那位馬道長給你的?”

荀娘子抱起大黃,慌道:“是啊,他要我貼在家中,說是能給小滿撫魂歸家的。這……這種鎮魂的東西是不是不能隨便往大黃身上拍?我……我是不是把大黃給拍死了?”

“這可不是什麽能撫慰游魂歸家的符。”璃音將那幾張符紙捏進掌心,眼神冷了下去,“這是驅魂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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