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我要麽就做她心上第一等的人,要麽就什麽也不做。”

關燈
第20章  “我要麽就做她心上第一等的人,要麽就什麽也不做。”

眼見手起刀落,那婦人的腦袋就要搬了家,小丫頭在璃音耳邊急切地尖叫起來:“救救我家夫人!求你們救救我家夫人!”

璃音望她一眼,暗忖:這丫頭怎就篤定我們能救得了她夫人呢?

但有人命在旦夕,她此時不及多想,忙一個閃身上前,右掌斜出,穩穩當當托住那壯漢耍著大刀的手腕,又左手中指去那刀面上輕輕一彈。那壯漢只覺腕間一麻,鋼刀斜飛脫手,當啷一聲,就險險擦著左肩,掉去了地上。

那壯漢本是一驚,但見攪事的是個小姑娘,就從鼻子裏面哼了一聲,挺著脖頸叫道:“鳥娘們,我自替我兄弟捉奸,你來多管什麽閑事!”

話音未落,只聽錚的一聲劍嘯,半空裏一柄星鬥環繞、寒光熠熠的長劍驀地橫飛過來,架上了那壯漢直挺挺的脖子。

璃音聽他喊自己“鳥娘們”,雖粗鄙無禮,卻頗感新奇,也不著惱,畢竟前世罵得更難聽的都有,便只付之一哂,說道:“捉奸也是用捉的,卻不是似你這般,用刀對著手無寸鐵的人亂砍的。”

那大漢縮一縮脖,後退一步,那劍便也就跟著逼上一步,他也不回璃音的話,就對著幾丈外那手捏劍訣的藍袍公子叫道:“好漢,卻不要誤傷,我大哥漂泊在外,辛辛苦苦行商賺錢,只這賊婆娘不要臉,在家花著他寄來的銀子,倒背著他快快活活偷養漢子。你說這對狗男女該不該死!”

搖光緩步上前,握住破軍劍柄,拿劍背去他冷汗直冒的脖子上敲了兩敲,寒聲道:“你方才喊她什麽?”

那壯漢一呆,又因著驚嚇,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什麽我喊她什麽?”

璃音卻已反應過來,搖光是在惱他辱她的那一聲“鳥娘們”。這位神君生來就在紫宮裏住著,平日裏往來的都是文昌帝君那般的文雅仙人,哪裏聽過這種鄉下粗話?他這時卻是在回護自己。想到此處,璃音心中感激,但還是向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並不在意。

地上那婦人聽見這番動靜,也自睜了眼,那壯漢見了,立時心想:“這卻是在幫那賊婆娘出頭,這人莫不也是她的相好?當真晦氣。”

當 即冷哼一聲,又把脖子挺了起來,凜然道:“我只為我大哥出頭,今日便死在你這奸夫手上,權當成全我一段兄弟義氣,又有何懼?”

璃音聽他說得慷慨大義,不禁秀眉一揚:“你兄弟曉得你要砍他老婆的頭麽?”

這時只聽巷口一陣呼喝,便有一夥鎮民,擁著縣府幾個公差,都急吼吼走將攏來。那砍人的大漢身高體壯,嗓子又亮,方才一番話說得豪氣幹雲,巷頭巷尾眾人都聽得真切,遠遠地就有人為他喝起彩來:“殺得好!楊肅,你陳大哥沒撈得個賢德老婆,卻有你恁個好兄弟!”

說話間已有一個公差來將楊肅捆了,邊捆邊笑道:“好壯士,卻不要慌,我們都曉得你這是舍命的義舉,到了牢裏,我們自有管待。”就把個繩索纏得松垮垮的,押著走了。

那楊肅一面走著,一面仰天大笑,高聲道:“為兄弟,去牢裏吃些苦,算得什麽!”

又有一個公差上前,對那地上的婦人喝一聲:“還不起來!縣老爺已等著給你升堂了。”便將她拖拽起來,也押往縣裏去了。

接著便有裏正領著仵作一幹人等,取那男子的屍首當場檢驗了,又驗過旁邊那把行兇的鋼刀,就搬來一副門板,將屍體並著鋼刀一並放了上去,著兩個漢子,一前一後擡著走了。

熱鬧一散,圍觀的眾人便也自散了。

只璃音“咦”了一聲,向搖光道:“我還是頭一次見鬼差來得這樣快。”

凡人瞧不見,璃音卻看得清楚,這大日頭下面,正有一黑一白、各戴麻布高帽的兩位無常使,躬身作揖,請那慘死刀下的亡魂上了一輛金頂大轎。那人上轎前向搖光投來一眼,忽地面有微赧,似是被人撞破了什麽糗事一般,就沖進轎子,飛快遮下轎簾,在裏面連聲催著:“快走,快走。”

璃音大奇:“你認得他?”

搖光笑得玩味:“他在天上時滿嘴只曉得功名利祿,不想到了人間,竟成了個情種。”

璃音聽他這樣說,已知曉那人是誰了,也不免覺得好笑起來:“文昌帝君這一劫歷得委實精彩,夠他記上幾百幾千年了。”

與有夫之婦偷情也便罷了,竟還是個成全別人兄弟情義的炮灰。

搖光卻道:“他也未必記得。”

璃音歪頭看他:“怎麽不記得,他方才護那女子護得那樣緊,該不舍得回去就忘了吧。”

仙子神君們歷劫歸位後,可以選擇丟棄凡間記憶,這個璃音是知道的。文昌這一世雖然結局不甚如意,但有此一段可以舍命相護的刻骨癡戀,難道不值得他往心裏記上一記?

搖光眼神微閃:“再刻骨的記憶,過上百年千年,也自淡了。便是心裏想要記著,終在不知不覺間,就再記不起來了。”

聲音裏似乎藏了一點兒黯然,璃音心想:我怎忘了,這位神君曾下凡歷劫十次,這樣的遭際未必沒有經歷過,想是日久年深,他終於開始漸漸記不清那些在凡間相守過的愛人,因此神傷吧。

就在這時,巷子裏又跑進來一個公差,一路跑到璃音和搖光跟前,喘著氣道:“這位姑娘,還有這位公子,你們二位是目擊的證人,還請隨我去縣衙走一趟。”

荀家娘子還沒見著,卻要先去見縣老爺了。璃音忽然就想起那個拖她蹚進這趟渾水的小丫頭來,四下裏一望,卻早已不見了她的蹤影。

到得縣府衙門,知縣早已升了堂,只見堂下正跪著兩個人,那偷漢的婦人跪在左邊,那砍人的赤膊漢子楊肅跪在右邊。

原來那婦人喚作楚雁兒,丈夫陳天財常年在外行商,久不歸家,她春心難耐,就偷偷摸摸與家中一個姓陸的小廝茍且起來。

那楊肅是陳天財拜把子結交的義弟,受大哥托付,時常來家中照拂兄嫂一二,漸漸地就瞧出了些端倪。他有些武藝在身,昨夜裏便偷偷翻墻去到大哥家中,這才終於叫他撞破了奸情。他大為不忿,於是今日一早就攜了鋼刀,埋伏在後院小門,只等二人一出來,就上去一頓亂砍,要殺了這對奸夫淫/婦,替大哥出了這口惡氣。

當下這二人你一言我一句,一個捏緊拳頭告殺人,一個粗著脖子告通奸。那知縣按著眉心,問璃音和搖光各要了證詞,知那兩人告的都不是作假,就喚來公吏,將兩人都用枷來釘了,先監在牢裏,過日再判。

出了縣衙,已過了正午,街邊有小販吆喝著賣本地特產炸魚幹。璃音被那香味勾動,買了一袋,抱在懷裏,往嘴裏塞上一條,一口咬下去,滿嘴鮮香酥脆,驚喜地“嗯”了一聲,又去袋中拿出一條,送去搖光嘴邊:“慕公子,要不要嘗嘗?”

她在外不便喊他“神君”,便也學那守橋人,喚他作“慕公子”。

見他搖頭,璃音也不強推,轉手就把那條小魚幹塞進了自己嘴裏,嚼了一會兒,笑道:“原來你不愛吃魚?我真好奇你那一百個忌口究竟都有哪些?聽說你還列了個單子,不如哪天也拿來給我瞧瞧,我也好知道什麽吃的能往你嘴裏送。”

“倒不是不能吃魚,只是吃不了這些油炸的。”搖光看她折著封了袋口,就把那紙袋子接過,替她提在手裏,輕笑,“那單子我殿中多的是,只不過也沒什麽人當真罷了。”

璃音輕輕拖著長腔“嗯”了一聲,點點頭:“不愛吃油炸啊……”

並肩與他安靜在街上走了一會兒,想起方才一起下獄的兩人,又道:“也不知今天這案子會怎麽判?”

搖光神色淡淡,語調也淡淡地道:“殺人者償命,自古哪裏都是如此。”

璃音側眸向他看去一眼,就見那裝小魚幹的油紙袋子被他提在手裏,正隨他慢悠悠的步子,也一下前、一下後地悠悠晃著。

不愧是上慣了戰場的,口中明明說的是生殺大事,語氣卻無一絲起伏,仿佛說的是“今晚吃什麽”一樣,甚而還清懶邁著兩條長腿,走出了一派歲月靜好的架勢。

璃音默默轉回眼來,續嘆道:“殺人者固然償命,但那偷情的楚娘子,也不知此處律法是如何處置了。”

對於背叛了丈夫的婦人,不說官方的律法,就是民間有些私刑也可怕得很,什麽浸豬籠,騎木驢,也不知哪一樣會落去她的身上。

靜默良久,璃音忽偏過頭,好奇地問道:“慕公子,若是你的妻子不聲不響給你戴了綠帽,你會想要如何處置她?”

搖光想也未想:“若我不再是她心上第一等的人,她便也再算不得我的妻子,我應該會讓她離開。”

璃音微有些訝然,看他平時脾氣那麽大,菜裏多放一根蔥都要對廚師耿耿於懷那麽久,不想對待感情倒挺豁達。

但真有人能如此拿得起放得下嗎?

她不禁追問:“但若她仍是你心上第一等的人呢?你也甘心就這樣放她離去嗎?”

手裏晃悠的紙袋一頓,搖光微微頓步,璃音便也停下腳步看他,正撞上他黑靜靜向她望來的一雙眼:“我要麽就做她心上第一等的人,要麽就什麽也不做。”

說罷,那紙袋子便又隨他重新邁開的步子,也重新晃悠起來。

璃音在原地微怔了會,看他兀自走得遠了,忙提步跟上,只在心裏想道:“他說到底還是個有傲氣的,只肯做別人心尖尖上的人,若是被排去了第二名,就寧可當做不認識的。只是世間男子有幾個人有他這份驕傲,那陳天財還不知要如何折磨楚娘子了。”

正替那婦人悵惘間,忽聽得身後有人喊道:“夏姑娘!慕公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