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欽慕的慕,玿璟的玿。”

關燈
第19章  “欽慕的慕,玿璟的玿。”

璃音看破軍斂了星芒,蔫蔫的,被搖光握在手裏,薄薄的日光打在那冰鐵似的劍身上,竟似都被它吞了進去,沒有一點能折返。想起它方才守門時渾身閃著寒光、凝落九天星子的威猛模樣,又想一想自己腰間那只只會噬魂嚼魄、擾她心神的葫蘆……

璃音不禁去那劍柄上拍了拍,有心安慰,卻也是由衷讚道:“神君,你這把劍,長得可真氣派。”

卻不想破軍經她這一拍,身子一顫,顫出好一陣委屈的嗡嗡劍鳴。

璃音縮手,怎麽誇它它還生氣了?

“它以為你在罵它中看不中用。”搖光面無表情地把劍收了,“不用理它,又在撒嬌罷了。”

璃音心中嘖嘖感嘆:這會兒表現得這麽依賴,前世神君一死,還不是立馬另找新歡。

這時攬華小心翼翼挪著步子走了過來,神色難安地扯上搖光袖擺:“仙長,他是跑了麽?快再去捉呀!”

搖光垂眸看著袖子上攀上的那只手,微不可察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將袖擺拽了出來。

璃音聞言在一旁搖頭:“他白天不會再出來了。”

這小鬼能同時從搖光的星羅棋布陣和她的鎖魂咒中逃脫,絕非普通的小兒鬼那麽簡單。或許已然化厲化煞,甚至或許,就與那神秘莫測的鬼王有關。

雖然這些都只是毫無實證的猜想,但事關鬼王,璃音總是不肯輕怠。那小鬼今晚也不知還會不會再出現,她微一沈吟,向搖光道:“神君,可願陪我去望仙鎮走一趟。”

“學生自當奉陪。”

攬華急道:“那我呢?今天晚上我怎麽辦?”

璃音咬破手指,提步走到公主榻邊,就去床上畫下一個血光淋漓的大陣:“這樣可保你無虞了。”

這陣法看著陰森森、血淋淋,一轉動起來,像個沸騰的大血池子,那劈啪流轉的紅光好似咕嘟咕嘟冒著泡的血水,叫人懷疑裏面煮了一鍋白骨。

攬華捂嘴欲嘔,只覺得這法陣像是要吃人,比那每晚只會呆坐亂哭的小鬼要邪乎嚇人多了,她看了又看,有些艱難地問道:“這是什麽陣法?”

璃音聽攬華這麽一問,卻是一楞,思忖片刻,緩慢開口道:“哦,這個啊……這個叫做‘哐哐覆原大陣’。”

攬華聽她這麽一答,也是一楞,呆呆重覆道:“哐哐……覆原……大陣?”

搖光垂眸一笑,不知在想些什麽。

其實這個陣法,璃音曾在虞家村也留下過的,是她在月牢裏胡亂琢磨時修覆的一個上古殘陣。

這陣被記載在一卷昆侖古籍中,只是年久日長,墨跡黏連,便連書頁也有所破損。陣法的一半名字便和那脆黃紙張的一角一起,遺落在不知哪處時光的塵埃裏了,給後人留下的便只有“覆原大陣”這四個字。後來有修覆古籍的仙子將書頁補齊,苦於文字缺失,只好以兩個方框取代,這名字看上去就成了“□□覆原大陣”。

璃音在心裏琢磨它時,覺得有趣,就結合功效,再輔以諧音,給念作了“哐哐覆原大陣”。

這畢竟不是人家的正經名字,但它又實在沒個正經名字,所以適才被攬華一問,璃音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見攬華聽了這諢名後一臉懷疑陣法效果的樣子,璃音忙給這上古大陣正名道:“你只要在這個陣裏,便無論是傷了還是死了,它總能將你覆原成入陣時的樣子。”

“還缺一個引子。”此時陣法流轉間紅光止歇,正化作藍白色冷光翻湧,搖光捏指作劍,便去一片寒光中點上了七顆星子相連,形如木杓,正是北鬥之狀。

璃音登時雙眼一亮,北鬥定四時、看四方,有此作引,豈不是在時空長河中,心念所至,皆可覆原?只是……

她不由惋惜:“神君改的陣是好陣,只是如此,就不知憑我一人之力還能不能將它啟動了。”

陣法的威力愈大,啟動時需要付出的代價自然也是愈大。前世昆侖十位神巫為誅盡惡鬼,開啟“血靈大陣”,便只得以神魂為祭,一個也不剩地隕落了。

現在這床上的“哐哐覆原大陣”經搖光一改,已然成了一個能隨心所欲逆轉四時、完全無視宇宙法則的奇陣,啟動它的代價可不會是她這小巫的幾點心頭血,或是一片魂靈那麽簡單了。

搖光似是看出她心中顧慮,揮手將那陣法隱入無形,淡聲說了句:“那小鬼看來並不作惡傷人,老師該無需動用此陣。”

攬華聽了半天,就聽懂了這一句,但她真恨不得沒聽懂,心頭浮起淡淡的崩潰:“所以,你們往我床上埋了這麽一個血糊糊的嚇人東西,然後它其實根本用不上,對嗎?”

“有備無患,有備無患。”璃音幹笑兩聲,忙一把將搖光扯了過來,“攬華公主,今夜你就安心入睡,我們先去望仙鎮瞧上一瞧,告辭。”

說著,腕間“宇鈴”一閃,就拉著搖光一起,都不見了。

*

望仙鎮三面環山,一面臨水,舉目遠山重重,腳下溪澗回環,是伏龍山腳下一個僻靜的小鎮。

因山路難行,鎮上的水路便格外通達,五步一船,十步一橋。不過才行了三裏多路,璃音便將各種長的短的、平的拱的、石的木的大橋小橋都見識了一遍。

她一路問著街上行人,和搖光走走停停,跨過五六個板橋,又轉了七八個灣,終於在一窩低矮的村鄉小屋前面,找到了荀家小兒慘死在上面的那座望仙橋。

橋下的屋舍造得十分雜亂,最近的一戶甚至都快堵到了橋頭。

橋身確如攬華公主所說,拱得十分厲害。璃音上坡時,便完全望不見從另一端拱腳上來的行人。

行至拱頂處,忽然就有一個小兒迎面奔來,他人往前邊跑,頭卻扭向後邊看著,嘻嘻哈哈,手裏舞著半截樹枝,顯然正在和身後的什麽人追逐打鬧。一轉眼,就已經要撞去璃音身上,被搖光及時從旁邊伸出一只胳膊,攔了下來。

看來攬華公主的那些話也並非全是狡辯,不是馬要踢人,卻是人先驚了馬,看橋上這副情形,倒極有可能是真的。

那小男孩兒也是五六歲模樣,穿著粗布麻衣,紮著角辮,被搖光的胳膊這麽一撞,該是撞疼了,立時小嘴一扁,就要哭鬧。

只那哭聲還未來得及沖出喉嚨,就已有一個闊面大漢從璃音身後沖了過來,一把抓住那小孩的小辮兒,罵道:“這裏是什麽跑馬場,一個兩個不要命地在這上面沖,是嫌跑死了你哥、氣死了你爹還不夠,要把你娘也急死才叫開心!”

又指著拱腳處一個探頭探腦的小男孩兒,高聲斥道:“你小子也別跑!”

那小子身子一抖,立刻丟下橋上這位被逮個正著的倒黴蛋,撒開腳丫子跑了。

那大漢翻過手底下男孩戰戰兢兢的身子,去他屁股上狠狠打了兩下。那男孩立時手撲腳蹬,哇哇哇地亂哭亂叫起來。

那大漢終是沒忍心落下第三下,長嘆一聲:“真不知道你們要到什麽時候才能懂點事。”便放了手。

那男孩兒捂著屁股,大喊一聲娘,立刻飛也似地逃走了。

璃音聽他話中意思,這小孩兒竟與那被撞死的荀家小兒是一對兄弟,便拱手向他詢問道:“閣下高姓,方才那跑走的小孩是誰家的?”

那大漢目光一掃,掃過眼前二人,見都是通身的氣派,又都是冷傲的氣質,不由得就被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那語氣便也就不甚客氣:“你們也不必總來尋根刨底地打聽,小人姓高,不過是拿了銀子,在這裏守橋的粗人。那小孩是荀家的老二,他大哥前些日子沖撞了貴人,已死在這橋上了。不想老二今日又惹了您二位大人物,他不過一個五歲的小孩兒,玩心重了點,卻不知你們又要將他怎的?”

“你——”

搖光正要開口,璃音雖不知他要說些什麽,但依著這位神君的大脾氣,聽了這樣一番不甚客氣的言語,料想他也說不出什麽動聽的好話,就忙搶了他的先,沖那守橋的大漢清甜一笑,說道:“高大哥,我們確實是奉公主之命,為荀家的事而來,絕不是要來找事,而是想要見荀家娘子一面,商議著將大公子重新厚葬了。”

璃音這笑是在凡間當高官嫡女時,專由禮儀嬤嬤教著,對著鏡子練了千百次,練得嘴唇發顫、嘴角僵麻,才好不容易練出來的。

她不笑時是個天然的冷臉,父母便擔心她在外走動時,難免不會礙了某些脆弱多心人的眼,就刻意讓她練成了這樣一副比她真笑還甜美的假笑面具,有需要時就戴上。雖然她不知這有什麽用處,但顯然,大家都很吃這一套。

自從上了昆侖山,就少了人間官場中的那些虛與委蛇,這面具她也是許久不曾戴過了。雖有些生疏,幸而肌肉記憶還在,必要時,拿出來用上一用,還是沒問題的。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是這樣一個笑得甜美的小姑娘。

那大漢見璃音這樣一笑,又聽她喊自己一聲“高大哥”,只覺得從熏魚攤那邊吹來的腥風也染了香,吹得他一顆心飄飄蕩蕩,哪裏還記得住先前與旁人的那些齟齬。

他十根手指在衣角上捏來捏去,說話間都有些扭捏了起來:“姑娘是要去荀家麽?橋下那戶就是了,就是荀家娘子這時上街邊賣栗子去了,這會子還回不來。二位要是不嫌棄,不如去我那裏橋下的小屋略坐一坐,吃了午飯,我再領你去。”

璃音聽說荀家娘子不在家,便想著先和這位守橋人了解一下當日的情況,於是繼續戴上面具,笑吟吟向他點頭:“好啊好啊。”

無意中瞥見搖光的眼珠微不可見地向上翻了一下,也不知是被風迷了,還是偷偷翻了個白眼。

守橋的大漢一邊領著二人下橋,一邊就問:“尚未請教二位尊姓大名?”

璃音道:“我姓夏,單名一個璃字。”

夏璃,這是她行走下界時慣用的假名假姓。

那大漢忙招呼了她一聲“夏姑娘”,又把眼去瞧那位一路不發一言的藍衣男子:“還不知這位公子如何稱呼?”

璃音心道失策,忘了提前給搖光準備一個不那麽招搖的假名,北鬥七顆星星連成的杓狀在她腦中掠過,閃念間,她已替他脫口道:“木杓。”

“慕玿。”

卻不想搖光與她幾乎同時開了口。

璃音正暗自嘆服他們這驚天的默契,就見搖光十分微妙地向她投來一眼,那雙漆黑的眸子裏似乎湧著無盡暗流,將那些情緒的礁石都神秘地隱去了波濤之下。

但只一瞬,他就移開了眼,璃音只聽見他淡淡地道:“欽慕的慕,玿璟的玿。”

璃音佩服,這麽快就編得有鼻子有眼的,自己也是白為他操這個心。

那大漢沒讀過書,聽不明白什麽“玿”什麽“璟”,但還好能聽懂一個“慕”字,忙道:“原來是慕公子。”

下著橋,璃音又問那守橋人:“高大哥,這座橋怎麽好像走著格外陡些?”

守橋人哈哈一笑,伸手往遠處一指,說道:“夏姑娘可知此地為何叫作望仙鎮,此橋又為何叫作望仙橋?”

璃音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見山巒疊翠,群峰連綿,更有一座格外聳峭,高高直直宛若辟天而去。

她望著那山搖了搖頭,虛心請教:“我不知道,還請高大哥解惑。”

“羿殺魔龍的故事夏姑娘聽過吧?”

這個她倒是知道的,璃音輕輕點頭:“堯之時,有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又有魔龍猰貐至弱水出,食人為害。天神羿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註)”

“不錯,不錯,就是這個什麽亞什麽雨。”那守橋人遙遙指著那座半隱入雲間的最高峰,“那是伏龍山,傳說當年天神後羿就是在那裏誅殺了魔龍。望仙鎮裏,咱們望的便是射日屠龍的這位大仙。”

說著走著,他的手漸漸就不指著那座伏龍山了,而是指去了天上那輪大太陽上面:“每天天快黑的時候,你站在這座橋上,就剛好能看到那日頭從那伏龍山的山頭下去,這個就叫‘大仙降臨,落日屠龍’,我們就把這個,叫作‘望仙’。”

搖光舉目看看那輪日光,卻道:“即便如此,這橋也不必建得如此之高。”

“慕公子說得不錯。”

守橋人說著搖頭哈哈大笑一陣,才終於道出其中原委:“公子也知道了,望仙望仙,既然只在此處才能望仙,那造橋捐資的時候,可就熱鬧了。手裏稍微有點錢的都搶著捐錢,沒錢的也要捐兩塊石頭,只要捐上了,那就能在橋頭那石碑上、還有縣志、宗譜裏都留下美名。實則這麽一座小橋哪裏需要這麽多的石頭,那捐資的卻哪家都不肯讓步,那橋墩自然就只能越堆越高,最後就成了如今這副樣子咯。”

三人說話間已行至拱腳,便在這時,卻見那荀家老二又迎面奔了過來。

那姓高的大漢見他剛被打了屁股就又再犯,氣得眉毛豎起,正要發作,就聽那荀家老二顫抖著聲音叫道:“砍人啦!高叔叔,那邊有人在砍人啦!”

跟著身後又奔來一個十五六歲模樣的丫頭,發髻散亂,滿裙血汙,一張驚恐的小臉上跑得全是眼淚。因那荀家老二見了高大漢忽地慢了步子,她被前面人這緩勢一絆,剎腳不及,立刻左腳踩去了右腳上,撲跌在地。

她爬起後正欲再跑,見了璃音和搖光兩個,忽然眼前一亮,忙一手拉了璃音,一手拉了搖光,就拖著二人,往回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口中不忘喊著:“二位貴人,求你們一定要救救我家夫人!救救我家夫人!”

璃音隨她一路疾奔,穿過幾間低矮房屋,又過一處板橋,鉆入了一條裏巷。木籬笆變成了磚壘的粉墻,兩邊的房舍也都高了起來,能看見幾處飛檐高高挑著,顯是住的大戶人家。

只見巷中一個身高九尺來長的赤膊壯漢,手舉一把鋼刀,凸著一對充血的眼珠,一面發著喊,一面對著一個俯臥在地的男子大揮大砍。那男子背上的衣服都被砍進血肉裏面,布條被血浸得黑紅,與肉塊糊作一團,已看不清原本的顏色。

被砍的男子倒趴在地,任刀子一下一下地往身上剁,只是一動不動,已然是死了。只是雙臂緊抱著壓在身下,似是在牢牢守護著什麽,那被血染透的臂彎之中,隱約露出一角粉衫。

那壯漢又發狠砍了幾刀,把他兩條胳膊都砍斷,大笑一聲,用刀背挑著那男人的屍體一掀,終於叫他護在身下的一個粉裙粉面的婦人見了天光。

那婦人不知是不是嚇得呆了,她不喊不叫,也不哭,只向身邊摸索著探出一只手,摸去男人那截斷臂的手上,慢慢與他十指交握在一處,安靜地闔上了眼。

“奸夫已死,接下來就輪到你這個淫/婦!”

壯漢大喝一聲,手中長刀映著日光一閃,便朝那婦人纖長的脖頸劈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