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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好,若真到那時,學生必不負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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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好,若真到那時,學生必不負所托。”

紫宮深謐,小院幽寧。

正值清夜,滿樹月桂迷香,一天星鬥爍亮。

璃音抱樹仰頭,明晃晃亮著額上兩只嫩生生的龍角,就戳在搖光眼皮子底下。

自她坦白了自己夜闖小院、又攀枝掛樹,皆是為著這每逢二月二就要冒龍角的邪癥之後,這位神君沈吟半晌,神色難辨地說了一句“給我看看”,便就與她這麽一個仰脖,一個俯面,沈默地對望了起來。

這龍化渴血的怪癥實在詭異,璃音日日夜夜琢磨過三百多年,也沒能琢磨出個所以然來,最終便幹脆用一句“心魔所致”全給兜了去。

但她想,搖光當神仙的日子畢竟比自己長了那麽許多,見識和手段自然也更多些,於是直把神君當神醫,本就高大的形象在她心中愈發偉岸了,仿佛已篤定搖光這一番望聞問切下來,就定能開個方子,治了她體內這股邪龍之火。

然而這位神醫似乎直接就卡在了“望”這第一步。

就這麽一直直勾勾地望著她,一言不發,還一臉神色不明。

璃音心裏咯噔一下,病人去找郎中看病,不怕郎中開口,就怕郎中不開口,璃音越揣摩搖光臉色,越覺得那上面已經寫著:“絕癥,下一個。”

有救沒救,好歹給個痛快,於是璃音輕扭了下有些發酸的脖子,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神君見多識廣,您看這癥候可有法子治得?”

正緊張等候宣判,猛地裏樹梢上傳來一聲大叫:“有法子治得!有法子治得!”

嘲哳詭異,怪調難聞。

但那聲音偏說的是“有法子治得”,璃音只覺心間那一簇希望的小火苗登時一旺,忙循聲一看,就見適才她躺過的那根樹杈子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只小小的黃臉鸚鵡。

那鸚鵡脖子以下通體青灰,只羽冠金黃,眼如黑豆,嫩黃雙頰上暈著兩坨圓圓的腮紅,短而帶鉤的 小嘴一張,便全是斷章取義的胡言亂語:“有法子治得!除非你陪我睡!有法子治得!你陪我睡!”

璃音:“……”

搖光聞聲眉峰微挑,這一擡眉,面上冷淡便再掛不住,而是掛上了一點似笑非笑的神色,但璃音瞧著,在似笑和非笑之間,還是似笑的意味更多些。

這鸚鵡一聲聲把她喊得心裏郁結,卻好像把這位神君逗開心了。

搖光緩擡起一只手,輕輕墊去少女脖頸下面,一點點將她腦袋扶回正位,正對上她琉璃珠般清透的一雙眸子,對望一息,忽道:“所以老師來此並非是為賞月,而是為魘鎮體內龍火。”

答非所問。

那便是沒法子了。

璃音抱著樹,難掩失落地點了點頭,心中最後那一簇微弱搖曳的希望的小火苗,終於如同被冷風一澆,啪地熄滅了。

那鸚鵡短鉤般的小嘴卻一刻不得閑,仍在那裏叫個不停:“你陪我睡!你陪我睡!”

喀的一聲,璃音的手指甲在樹皮上撓出一道裂響。

“你陪我睡”這四個字是焊死在它腦子裏了嗎?

她見搖光對那聒噪小鳥充耳不聞,不禁佩服起他忍受尷尬的定力來,只見他默然盯了會兒她那對龍角,忽然開口道:“這角,學生看著其實有幾分眼熟。”

一句話如火石相擊,璃音心頭剛滅下的小火苗又騰地燃起:“神君認得這個?”

“小七,小七,終會相見,終會相見。”

這樣關鍵的時候,那鸚鵡卻又不知從何處銜來幾句破碎詞藻,在一旁扇翅插嘴,叫喚個不停,璃音抿唇忍了又忍,這小家夥,除了聒噪以外,全無用處。

而搖光在聽到“小七”這兩個字時,卻似有微怔,璃音見狀,不免也跟著一怔,不想自己竟小瞧了那鸚鵡,她只當它是在湊字胡喊,沒想到竟真有點東西!

誰知搖光一怔之後,卻只是搖頭:“只是有些眼熟,究竟在何處見過,學生也記不得了。”

說完又臉作深沈,十分酷似一些經驗老道、卻不輕易傳授的江湖神醫,接了一句:“若果真是邪魂反噬,一味壓制只怕反叫魂體兩傷,或許發出來就好了。”

璃音聞言一呆:這玩意是能隨便發的嗎?

那鸚鵡又忽然在一旁見縫插針,橫著腦袋大叫:“別怕!我來陪你!你陪我睡!別怕!我來陪你!你陪我睡!”

璃音:“……”

她第一眼見這鸚鵡就覺得有種莫名的不對付,而且她怎麽越看它越像在虞家村時,那只明而惶之去她頭上洩糞的小東西。

她素來喜靜,百年清寂都能忍,但就是這種聒噪忍不了,此時終於忍無可忍:“這叫個沒停的小東西到底是誰家的?”

搖光倒似乎覺得那小東西頗為可愛,神色語氣間都甚是親近:“學生不知,突然有一天,它就飛來學生殿中住下了,學生有時就丟些果仁和種子給它吃,快有九百年了吧。”

璃音默然。

住你殿裏,還餵吃餵喝九百年,那這小東西不就是你家的嗎?

好啊,好啊,原來是你養的鳥要來我頭上遺糞!

她因嫌棄那鳥,便連帶著覺得被那鳥抓枝立著的月桂樹也沒那麽香了,折騰了這麽半天,自己身上這怪癥也依然沒得治,便有些意興索然,撒開了抱樹的手,背對著身後那位神君,悶聲道:“神君,我有一個請求,還請您務必相允。”

而身後的男人連是什麽請求都還沒問,就直接回了她一個:“好。”

但少女此時心情低落,也沒註意這些,只兀自在月桂樹下回身望他,滿臉凝肅,語氣鄭重地開了口:“若有一天,我果真被邪魂侵噬,再無理智尚存,還請神君念在我們此刻相識的緣分一場……”

話到一半,被破軍三次穿心時那種如有天火焚心般的劇痛似乎又回來了,灼得璃音心尖淌血般滾燙,她垂眸片刻,再擡眼時,目光凝定,直直望進了搖光眼底:“望神君即令破軍,將我斬殺。”

男人平靜地回望她,什麽也沒問,便平靜地應道:“好。”

“若真到那時,學生必不負所托。”

他是最重蒼生大義、能為之赴死的神君,璃音早知她這樣的請求,他是斷然不會拒絕的,但此刻得他親口允諾,還是難得十足開心地彎了彎眼:“多謝神君。”

那她這樣偷得光陰,多活片刻,就沒什麽後顧之憂了。

“啊,對了!”少女猛然想起什麽,一把將玉橫從腰間拽了出來,“你將我斬殺後,一定要即時將這個葫蘆也斬斷,或者把它拿得離我屍身遠遠的,否則就成了白費力氣,過不多久,我就又活啦。”

搖光笑著應她:“好。”

那鸚鵡聽了,就又開始學舌亂叫:“白費力氣!我又活啦!白費力氣!我又活啦!小七,小七,我又活啦!除非你陪我睡!你陪我睡!”

璃音:“……”

璃音:“你平時就不能教它點‘恭喜發財’之類的吉祥話說嗎?”

“好。”搖光斂了笑意在眼中,“恭喜發財,學生記下了。”

璃音記不清這是搖光今晚說的第幾個“好”字了,只覺這位神君真是個聽話的好學生,仿佛無論她說什麽,他都會一律說好。

少女有些不舍地望一眼樹上那枝叫自己很是中意的樹杈子,但它此時已被惡鳥霸占,今夜是決計不能再待的了,但沒關系,她已有更好的選擇:“神君,我今夜最好還是與你待在一處,你若不介意,我陪你值夜吧。”

想了想,又道:“其實我們還是時刻都不要分開的好,不如以後,我都來陪你值夜吧。”

反正她也沒那麽需要睡覺。

她前世便很少睡覺,她修習的起點太低,晚上總是都是偷偷關在殿裏修習,那時她常幻想自己夜夜勤學,以龜趕兔,在下一屆巫師大考時一鳴驚人,引得眾小巫喝彩圍觀,然後她就擺擺手,留下一句“哎呀,我也沒怎麽學習”,就嘴角含笑,負著手轉身而去。

想法雖然好笑,也不過就像是一根吊在磨驢前的胡蘿蔔,時刻拿來激勵一下自己勤勉修習罷了。

但一年後,惡靈作亂,十位神巫隕落,根本無人再去操持舉辦什麽巫師大考,她不久後便也身陷月牢,自然也是沒可能去參加的了。

但即便在月牢之中,眼前的胡蘿蔔早已碎成了泡影,她還是忍不住要去琢磨那些陣法符文,只覺其中靈動變換,意趣萬方,若哪日小有所得,便更覺暢快無倫。大概就像有些人愛讀書也並非全為了考取功名,只是真心愛讀而已,一天不讀就渾身難受。

只是她已再也無法入眠了,每每入睡,就會有那些死在她引魂鈴下的冤魂入得夢來,流著血淚,問她為什麽要把他們殺了,將她驚醒。

漸漸地,她就習慣累了困了,就躺去那棵月桂樹上,闔著雙眼熬一熬,把那陣累熬過去。

只聽搖光在耳邊說道:“值夜無聊,老師若想找個安全之境打發時間,不若去學生這副萬壑千山圖中一觀。”

說著便從袖中摸出一軸畫卷,手執一端軸桿,一拋一揚,那畫卷便就金光一閃,徐徐淩空,自展了開來。

畫中所繪,有千山連綿,奇峰競秀,萬壑奔騰,竟爾爭流,天上日月星辰盡數攘括,天下屋宇廣廈皆在其中。

而這畫真正所奇之處,卻不在這份瑰闊壯麗,而是看畫人若只凝神觀於一處,這處光景便好似被拉來了眼前一般,原本不過山頂一點寫意墨跡,轉瞬間竟就化作了一戶人家,籬笆院落井然,桌椅床榻俱全,若再凝神細看,便連桌角爬行的一只小蟻,也頭腳清晰。然而只消眨一眨眼,這一切便又只是山頂一個墨點,眼前依舊是那副浩蕩天地、宏闊山水了,真是好一副萬壑千山圖!

“今日宴前倉促拜師,未能行什麽儀式,這便當做是學生補獻上的拜師禮吧。”

然而方才他說的是“去這副萬壑千山圖中一觀”,而不是“一觀這副萬壑千山圖”,璃音便知這畫中定然還另藏玄妙,不禁好奇之心大起,問道:“還有別的觀法?”

言畢,只覺後背被人輕輕一拍,身子向前一傾,便被徹底拍去了那幅千山萬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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