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望仙橋,小兒殤,父即死,母斷腸。”

關燈
第16章  “望仙橋,小兒殤,父即死,母斷腸。”

璃音踉蹌一步,定住身子一看,卻見眼前仍是月桂送香,枝頭一只鸚鵡亂啼。

再回頭望望,又見搖光依然負手立在她身後,長身凜凜,劍眉颯颯。

難道是她今晚痛迷糊了,他方才那一拍,只是她的錯覺?

見少女困惑回首,搖光輕輕笑著出聲點撥:“這畫中藏有無盡天地,天宮紫府自然也在其中。”

璃音立時領悟,原來他們此時已在畫中了。

她把頭一歪,興奮起來:“那我的還音殿也在嗎?”

千山萬壑固有些穎異奇趣,但其實比起游山玩水,她總是更愛宅在自己熟悉的小窩裏,翻翻書,練練功,或就找張躺椅擺去小院,天亮著就曬太陽,天黑了就數星星。

西王母大約就是誤把她這股子“懶勁兒”當成了定力,才把凈化玉橫、甚至是教化搖光星君這樣的大任務都委派給了她。

搖光似是早就料到她會有此一問,擡眉一笑,笑時眸子裏漾著一點瀲灩星光,顯得乖巧極了:“老師只管去看便是。”

璃音迫不及待要去瞧瞧這畫中的還音殿,右手手腕輕晃,催亮腕間引魂鈴中那一只“宇”字鈴鐺,銀光閃動間,身隨意動,四下景致立變,已是身處自己那方熟悉的小院中,便連她今夜新刨的土坑、新立的木碑都全然覆刻,毫無二致。

她蹲身撫過木牌上“舊辭不覆”四個小字,不由得暗暗稱奇:“這畫竟連我在此處刻下了這樣四個字都知道。”

身邊銀光一閃,搖光閃身至她身側,他見了這小墳一般的土堆也不多問,只是說道:“千山萬壑圖定格入畫時那一刻的河山天地,供入畫之人賞玩,越是入畫人熟悉之處,它就越能刻畫詳盡。”

原來如此。

璃音忽覺掌心一癢,攤開手來一看,原來有一只小蟻一路沿著木牌攀爬,爬上了她手心,她正欲將其拂落,卻聽搖光忽道:“老師可以捏死它試試。”

好好的捏死它做什麽?

“我不要。”璃音雖然對走路踩死螞蟻這種事沒什麽負擔,但刻意捏來一只弄死,她可沒這樣的癖好。

搖光輕笑一聲:“無妨的。”

說著便伸出一指,輕輕去璃音手心裏一碾,那螞蟻掙紮也無,就被摁了個扁。

指腹落入掌心的那種溫熱觸感一觸即離,搖光輕輕挪開手指,道:“看。”

只見掌中小蟻霎時化作一股白煙,就不見了蹤跡。

搖光又把手指向那木牌:“老師再看這裏。”

便在方才小蟻攀爬之處,又原地爬出一只一模一樣的螞蟻,沿著一模一樣的路線,爬去了璃音手心。

“往後老師夜裏無聊時,便可來這畫中的還音殿裏修煉,不必擔心傷了旁人一分。”

聽到這話,璃音猛地回頭,這位神君竟似全然看穿了她的心思。

這人整個人立在那兒便似一柄無鞘長劍,本該顯得淩厲萬端,一雙眼裏卻又仿佛正翻湧著一汪星海,專註望向她時,那眸子清黑透亮,實在乖巧極了。

只見他又補充道:“觀畫之人一旦入畫,非神志清醒不可出。”

璃音默默收回打量他的視線,將手心小蟻拂回木牌之上,起身問道:“那我們要怎麽出去?”

“要出畫時,圖中節氣自改,畫中人只需說出圖中此時四時節歷,既能說中,則神思清明,即可出畫。”搖光一雙眸光似電,仍望在身側少女身上,“這對老師而言,應非難事。”

璃音仰頭一望,果見星象移位,便似刻意給她出著考題一般。但於她而言,觀星辨歷便如家常便飯,她只稍稍看得一眼,便脫口道:“鬥指東南,維為立夏。”

“立夏”二字出口,登時周身景物變換,土堆木牌全然不見,鼻尖月桂清香陣陣,身前一副畫卷淩空而展,二人已然出畫,又站在搖光殿前那間小院中了。

“我沒準備什麽回禮。”

璃音收了畫,心中歡喜,但她不是個能欠人情的,便也為難,一時想不出身邊有什麽好東西,能比得上這萬壑千山圖的,只得許諾他:“等我以後得了什麽寶貝,也送神君一個好的。”

搖光卻道:“老師已經送過了。”

璃音一怔。

她送過他什麽了?

正茫然間,忽聽得一聲嘹亮雞鳴,隨即群鳥啾喳,東邊泛起一抹魚肚白,原來那一聲正是天雞報曉,天已開始亮了。

璃音往額頭一摸,果然過了時辰,龍角便不在了。

又聽一聲鸞鳥長鳴,由遠而近,青鸞使者飛來院中,報信道:“璃音仙子,王母傳令,人間皇帝將在今朝開壇祭天,祈神求雨,仙子可動身速去,探實情由,以便早日點派雨神降雨。”

璃音見了禮,回道:“有勞使者傳報,我這便準備起身下山了。”

皇城大旱三月,這事前世也是有的,無需多查,後來雨神連著降雨三月,便就了結。

她心中記掛的卻另有一樁大事,便是那惡靈頭子鬼王的行蹤,正好趁此次下山,就好好把他尋上一尋。

忽覺掌心一熱,璃音情知是請神令到了,擡手攤掌,一張黃符便就浮現在掌心之上,其上請神的人名地點俱全,正是從皇城祭壇燒來的。

青鸞揮一揮翅,已飛在半空,又道:“搖光神君,王母交代,神君既已與璃音仙子結為一對,不妨同去。”

搖光輕笑著頷首:“有勞使者,我知道了。”

青鸞再無別事,長翅一扇,留下脆啼一聲,便淩空去了。

璃音眨了眨眼,“結為一對”這幾個字怎麽聽來如此別扭,但細想好像又沒什麽不對,想也無果,便不再去想,拉過搖光一只袖擺,道:“神君,站穩了。”

便用力收掌一捏,將那黃紙捏作一團,揉進掌心,二人立感身子一墜,便向紙上所寫之處墜去。

*

汝陵皇城,時值農歷三月,正該到了“雨生百谷”的谷雨節氣,今年卻是季節倒行,四時大亂,冬日既不見雪,春日也不落雨,春分時就已比往年夏至還熱,連著從立春旱到了現在,實在反常。

人間帝王最愛自稱天子,最怕被說不應天時,如此反常的氣象出在皇城,那還得了?

一時間,司天監忙作一團,群臣各自奏疏急諫,其中有一封提到“前朝曾有大旱,其時帝攜滿朝虔心祭天,不出三日,即降大雨”,天子一看,當即喊來司天監擇定了吉日,齋戒沐浴,換上冕服,率領各部臣子,大開祭壇,燃符焚香,以求去除天災,禳保萬民。

這邊天子正在虔誠下拜,以請天恩,那邊攬華公主殿外,卻讓禁軍們擒住了兩個膽大包天,敢進皇宮上房揭瓦的毛賊。

倆毛賊一人被一把大刀架住了脖子,就給押去了禁軍統領跟前。

宮中進賊本已是大事,今日皇帝攜百官舉行祭天大典,若是被擾了儀制,更是非同小可,那統領看眼前二人穿紗佩玉,哪裏像是尋常小賊,卻不要是反賊才好,當即厲聲喝問道:“你們是什麽人,從實說來!若有摻了半句假的,我這刀子卻不長眼。”

他這幾句話吼出來中氣十足,那倆毛賊卻似充耳不聞,竟就在他面前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來了。

只聽那青衣女賊道:“神君怎麽不顯仙輪?”

又聽那藍衣男寇道:“我看老師不顯,察言觀色,以為另有深意,故而不曾妄動。”

那青衣女賊沈默數息,又道:“神君以前應該很少做察言觀色這種事吧,這很好,答應我,往後也別做了,好嗎?”

那藍衣男寇立刻從善如流道:“學生見教了。”

那統領聽他們一會兒老師,一會兒神君,只當這二人在耍弄自己,正要發怒,卻忽地眼前一陣耀眼白光閃來,便如那天上日頭掉進眼裏,直刺得眼珠子生疼,忙閉了眼。

再睜眼時,卻見那藍衣男寇身後升著一輪祥光,那青衣女賊伸手往前一攤,便把手掌攤去了他眼前,倏的一下,掌心便竄出一張符紙,只聽她說道:“你們今年這符是請哪裏的道士畫的?怎的還畫歪了兩筆,害得我們落錯了地方。”

拿刀架著這二人的兩個小禁軍相顧一眼,都悄悄把刀收回,偷把眼去瞧那統領。

那統領照著其中一個小禁軍的屁股就是一踹:“這也是個沒眼力見的,還不快去通報陛下!”

“是!是!胡統領。”那小禁軍夾著屁股,三步一跌,爬起又奔,一溜煙地就往祭壇去了。

胡統領正要請二位仙人先往偏殿一候,卻見那青衣少女腕間閃過一道青光,只見她立時收掌擡眸,身子一晃,便已閃身在攬華公主寢殿的屋檐之上。

那青衣少女在房頂走了幾步,忽地伸手一攔,似是攔下了什麽人,就張口與那人交談了起來,胡統領耳力好,借著順風,依稀聽得她問了一句:“公主何往?”

這一聽不禁叫胡統領大吃一驚,攬華公主自年初隨陛下南巡回來,就整日把自己關在攬華殿中,那殿門已不出不邁了三個月,公主自小活潑好武,雖也善騎射,有些耍刀弄槍的本事,但要飛檐走壁,他這個禁軍統領尚且不能,公主又如何會在那屋瓦之上。

正驚異間,就見那青衣少女已又閃身回來,手中似乎還牽著虛空裏的什麽人。

這少女長得雖美,不笑時卻面如冷玉,叫人無端不敢攀談,此時那冷玉般的小臉上眉尖一蹙,向他開口道:“胡統領,攬華公主恐有不妥。”

胡統領心中一個咯噔,忙咽了口唾沫問道:“如……如何不妥?”

攬華公主自年初回宮就已不妥,但這位少女口中的不妥,顯然不只是閉門不出這麽簡單。

“望仙橋,小兒殤,父即死,母斷腸。”

那少女輕輕念出一首最近流傳在民間的小語,胡統領心中又是連續幾個咯噔。

原來攬華公主隨父王南巡之時,曾策馬途經一座望仙橋,她是寵妃德妃唯一的女兒,慣來嬌縱,又自恃騎術精湛,便去到街市也不下馬,更遑論過橋。於是那皇馬四個蹄子胡亂一揚,就把個六歲不到的男童踢翻在橋上,飛蹄不歇,踏起一番塵土,那公主頭也不曾回得一下,自策馬揚鞭,噠噠地去了。

待守橋人奔得去扶時,那小兒早已絕了氣,小兒的父親不堪噩耗,整日裏神思恍惚,沒幾天就在田埂上栽了一個跟頭,悶頭摔進一條通溝小渠,又沒力氣翻身,就這麽在一個小水溝裏淹死了。

這事在望仙鎮鬧得沸沸揚揚,只那踩死人的是皇家的馬,那騎馬的又是聖上面前最受寵的小公主,莫說要去天家面前討個公道,便是去討一根馬毛都不敢。

於是就有些不忿的文人編出這首小詞,這詞一路從望仙鎮傳到了皇城,城裏誰人沒有聽過,卻沒有一個敢在皇宮之中,尤其就在這攬華殿外面念出來的。

胡統領正自心裏咯噔個不停,只聽那少女又道:“胡統領,再去得遲些,恐怕你們公主就要斷氣了。”

這時只見兩個婢子慌慌張張從殿內跑了出來,其中一個跑掉了一只鞋,另一個邊跑邊抹著淚,口裏大聲叫著:“不好啦,公主……攬華公主沒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