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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除非你來陪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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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除非你來陪我睡!”

璃音甫一清醒,就見月似流銀,斜斜地灑落下來,把腳邊樹影拉得老長。那些影子又再被晚風一搖,就綽約地晃動起來,晃出暧昧的沙沙聲響,撩動著人心。

不怪古人談情說愛時偏愛往小樹林裏鉆,端的是月搖花樹,心搖神迷,風不醉人人自醉。

璃音就在這片“不紅著臉講幾句溫存言語都說不過去”的氣氛中醒來了,手上還牽著一只……她扭頭一看,嗯,果然是那張熟悉的臉,也果然是那只熟悉的手。

好你個小天真!明知這一牽手就要禍害他一世,竟還不曉得躲遠些。

她不由得眉尖一蹙,脫口道:“我就暈了這麽一會兒,你倆就又牽上了?!”

她只當自己尚在靈臺之中,待聽得這話真真切切從喉嚨裏冒出了聲,才醒悟過來,自己的神識已頂替了小天真,正掌控著這副軀殼。

“阿橫,你在說什麽?”

見商月一臉雲裏霧裏,璃音慌忙別過臉,一垂眼,在前面地上瞧見兩只三腿仙蟾,立時從男人掌中抽出手來,往前面一指:“啊,我是說月色暈人,不過才一會兒,前面那兩只癩蛤蟆就疊在一起牽上手……呃……牽上腿了。”

豈料那兩只仙蟾不僅牽上了腿,就在商月向它們望了去時,忽地咕呱兩聲,便跟著地上大團樹影一起搖擺晃動起來。

添了觀眾還讓你們更興奮了是吧……

璃音幹咳兩聲,掩過尷尬,又十分僵硬做作地打了個哈欠,道:“這一天赴宴下來好累,都有些困了,咱們回去吧。”

商月驟然落空的指骨不住松開又收攏,臉色陣紅陣白不斷變換,欲言又止地盯緊了身邊少女懨懨的面龐。

“我快要死了。”靈臺中的小天真卻在這時忽然開了口。

璃音一怔,在靈臺中回問:“什麽?”

“難道你沒發現,你我都越來越虛弱了麽?略一動用法術就要暈倒,我猜想是一個身體裏待不住兩個神識,你我雖為一人,卻也與奪舍無異,這樣交替搶奪只會不斷損耗你我二人神識,直至一方消散。”

“奪舍……”璃音在心中喃喃地想著。

只聽小天真又道:“你修為比我精進,後面還有那麽多要緊的大事,還是交給你,更能讓我安心一些。”

她又頓了頓,才笑道:“我打算自散靈魄,方才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出來啦。”

因想著是最後一次走在這月華林間,所以才穿上了漂亮的新裙子,所以才去與心中頗有好感的俊俏仙君牽了手。

璃音垂下眼睫,不由低低地說了一聲:“抱歉。”

抱歉打攪了你與這世間最後的告別。

商月那紅白交替了好一陣的臉色,終於在聽到少女這一聲“抱歉”時停在了一片慘白,只當自己的一片心意還未及出口,便已遭到了心上人的無情拒絕。

他捏緊手中玉釵,直戳得掌心刺痛,滴出血水:“阿橫,你的心,當真是捂不熱的麽?”

丟下這一句,轉身便走。

璃音望著他身披瑩白月光的落寞背影,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突然向小天真問道:“你喜歡他嗎?”

小天真似乎想了一會兒,才道:“他長得好,品行好,對我也好,根本沒有道理討厭吧。”

“我問你喜不喜歡,你卻說你不討厭。”此時商月的身影已然走遠,只剩下璃音一個人站在這有些泛涼的林子裏,“如果不是喜歡,方才又為什麽要去牽他的手呢?”

小天真又想了想,道:“我本來只是想在昆侖各處隨意走走,沒想過會在林中遇到他,也不知為什麽,好像只要是他的請求,我總是很難拒絕,又想這也許是與他的最後一面,所以他把手牽過來的時候,我也就這麽牽著了。”

璃音笑道:“是,他總是對我們很好,好到讓我覺得,如果不回報他一些什麽的話,就該直墮九幽煉獄了。”

小天真道:“這算是喜歡嗎?”

璃音擡頭,讓白白的月光沈入自己眼底:“他數次舍身為我,我當然也該舍身為他,這應該就是喜歡吧?只是我終究配不上他這樣的好人。”

涼風仍舊搖著樹影,蟾蜍咕呱之聲不絕,小天真卻再沒有回應了。

璃音斂眸:“再見了,小天真。”

回應她的只剩下靈臺明凈,闃然無聲。

*

回到還音殿,璃音換下身上這件青玉留仙裙,去後院刨了個土坑,將裙子埋了,坑頭插一塊木頭牌子,又找來一把小刀,往上面刻下四個大字:

舊辭不覆。

刻完字,璃音就坐在土堆前,抱著木牌,開始逐字推敲起小天真有關“奪舍”的那一番話來。

“我猜想是一個身體裏待不住兩個神識,你我雖為一人,卻也與奪舍無異,這樣交替搶奪只會不斷損耗你我二人神識,直至一方消散。”

她反覆默念這一段,忽地腦中白光一閃:她方才昏睡在靈臺中時,對自己所言所行全無記憶,若是旁人此時來探她的識海,也決計探不出今日小天真的一行一動。

而這些正是被短暫奪舍的癥象。

璃音不由得想起瑤池宴上那只識海殘缺的白鶴,或許它當時正是被什麽東西上了身、奪了舍呢?

驀地,一個從未有過的大膽猜想闖入了她腦中:莫不是惡靈奪舍!

前世那場暴亂來得突然,惡靈一夜之間就遍布昆侖,沒人知道它們是怎麽上的山,也沒人知道它們是如何繞過所有的守禦陣法,一路熟門熟路,血殺無阻。

但若是有先鋒早早混入昆侖,仔細勘探過了每處地形守備,這便說得通了。

而平日裏要混進昆侖山上頗為不易,要進行鬼祟探查更是不易,最方便它們行事的時機,便是今日那場三百年一度、群仙瑤臺齊聚、各宮各殿皆空、樂子亂子頻出的昆侖盛事——瑤池宴。

璃音越想越心驚,若果真如此,那麽前世那場曠世之亂,便不再是什麽“地脈湧動,惡靈暴走”的意外,而是一場籌算多時,謀劃周密,處心積慮來針對昆侖群仙的巨型謀殺。

她眼前不由得浮現出那只醉鶴飛向自己時怨恨的目光,它便是鬼王派來的先鋒麽?那鬼王究竟是什麽來頭,又與昆侖有何仇怨,竟恨到要殺光一整座昆侖仙山。

但無論那鬼王是誰,他此時都一定已在暗自運籌,以謀攻山了。

想到此處,額上驟然傳來一陣鉆肉似的刺痛,這痛璃音再熟悉不過,只沒想到這一世竟發作得這樣早,許是她前世心魔未消,叫玉橫的反噬提前一年開始了。

她跌撞著起身,手捂上額頭,摸出兩只破肉而出的小尖角。

“二月二,龍擡頭。”

她低喃著擡頭觀星,果見龍角星上升,又見側旁一個亮閃閃的勺兒,是北鬥七星閃耀,她一瞬間便如看見了救星一般:“對,對,破軍……我需要破軍!”

說著提足便奔,徑向紫宮奔去,她這時一心只恐那邪龍破體而出,這一夜定要搖光神君提著破軍在旁,才好讓自己安心,至於具體該如何讓他作陪,倉惶間根本不及多想。

直到此刻她站定在搖光殿門口,才捂著腦袋,苦思起說辭來:該如何禮貌地喊他起來,並說服他把破軍壓上她脖子,陪她幹瞪著眼睛坐上一整夜呢?

正思量間,鼻尖忽聞得殿內飄出的一陣月桂花香,她當即頭痛一緩,眼睛一亮,雙足一點,便一個起躍翻墻,輕輕巧巧翻入殿中內院,看準方位,一個閃身,再一個熊抱,就抱去了院中一株巨大的月桂樹上。

她舒服地緩緩嘆出一口氣。

得救了。

月桂花香撫魂鎮痛,效果好得出奇。

其實於她而言,痛是忍慣了的,她也不是忍不下來,只是怕這時神魂激蕩,心魔肆虐,再失了控制,可就不好了。在月牢的三百年裏,她恨不得日日掛在那棵月桂樹上,效果也是一等一得好,除了二月二定時冒龍角,失智化龍、亂闖亂殺的那些癥候都再沒發作了。

璃音抱著樹幹,深深吸了好幾口醉人花香,便熟練地躍身上樹,揀了一根稱意的樹杈子躺下,彎臂作枕,蕩下一腿輕晃,微闔雙目,小心又愜意地熬起這危險的一夜來。

只她還沒愜意多久,就聽見樹下一道沈冽男聲喚她:“老師?”

璃音緩緩掀開眼皮,低頭向樹下一望,果然望見搖光正立在樹下。他一身冷藍長袍,腰間束一條長穗宮絳,腦後發帶飛揚在晚風裏,襯得他窄腰挺拔,意氣淩厲。她視線在他身上滾過兩圈,只覺竟還是這樣的他瞧著要順眼一些,比起白日宴席上的那身玉冠白衣,不知要勝過多少。

只他一雙瞳孔黑沈沈的,眈眈盯視著她,也不知道是誰又惹得這尊大神不高興了。

璃音覷著他這臉色,便不大好意思把“我是特意跑來找你過夜的”這種大實話說出口了,她於是眨一眨眼,客套了一句道:“神君還沒休息?”

雖說神仙不睡覺也能活,她就幾乎三百年沒睡過覺了,但夜來無事,也無甚玩鬧可做,尤其是那些在天宮領了職,白日裏還要列班上朝的,回去也都只想悶頭大睡一場罷了。

男人雖然沈著臉,語氣倒還算乖覺:“學生向來是值夜的。”

啊,璃音真想拍一拍自己腦門,他是北鬥第七星君,自然是值夜的,自己剛才竟是問了句大大的蠢話。

“老師如何在這裏?”搖光望著窩在樹上的少女,眸色有些明滅難辨。

當然是來睡覺的。

璃音心裏這麽想,嘴上卻不好這麽說,畢竟半夜跑來別人院子裏睡覺這種事,怎麽想都有點詭異。

“就是今晚突然特別想看月亮。”

少女仰回臉,月桂的清香圍裹著她,熏得她整個身子都舒舒懶懶的。當空一輪圓月皎皎如鏡,她就盯著那月亮,在這份舒懶裏語帶饜足地說著話:“早就聽說神君這裏有個賞月的好去處,我就想著來賞一賞。嗯……果然是個好地方,那月亮看著都比別處更亮些。”

男人的語氣卻似乎被夜風吹上了一點涼意:“賞月?”

“嗯,賞月。”璃音輕聲應著,又輕輕晃起了腿。

其實她舒服到有些犯起了困,微闔了眼皮,已不在看那月亮了。

她本也不是來看那月亮的。

樹下一時靜默,直靜到璃音都快忘了樹下還有個人的時候,忽覺腰間一沈,竟被一雙胳膊攬住了腰,絲毫不容抗拒地將她帶下了那根心愛的樹杈。

這一下突如其來,她毫無防備,瞌睡全被嚇跑了。驚急之下一睜眼,就見一張放大的臉近在咫尺呼吸之間,那眉眼裏滿是淩厲的漂亮,被今夜朗朗的月光一照,有種攝人的壓迫之感。

一股幽淡的清香縈上來,不是從樹上,而是從他的身上,璃音莫名心神蕩了一蕩,心想自己果然是一刻也離不得那樹的,這才一下來,竟然就有點神思迷亂的前兆了。

這可怎麽得了!

男人松手松得很快,顯然只為拎她下樹,一雙沈黑的眸子裏看不出明顯的不悅,卻也絕沒半點高興的意味,只有趕客的意思明顯。

這要換了別人,見著搖光神君這番神色,早該夾緊尾巴,識趣滾蛋了。

然而璃音沒動。

西王母欽點她來當他的什麽小老師,也不是全沒道理的。她素來吃軟不吃硬,最不怕的就是別人給她擺臭臉、作出這副兇巴巴的樣子。如今她更是顧不得這些,她只知道,今晚要自己離開這株救命的月桂,反正是萬萬不能的。

額間又是一陣刺痛,她忙回身,一把抱住那樹幹,好聲好氣去和身後的男人打商量:“我就只在這裏賞月睡覺,不說夢話不夢游,絕不礙著神君值夜。神君就讓我在這裏待一晚,好不好?回頭我也請神君去還音殿裏吃茶的。”

可男人靜望她半晌,就又一次毫不客氣地將她從樹幹上拉開,他的眸色越發沈了下去,嘴裏出口的話倒仍是一派恭謹和順:“更深露重,老師若是困了,便早回殿裏歇息吧。”

神仙怕什麽更深露重,還會感染風寒不成。

璃音死死抱住樹幹,不明白他為什麽如此執著地要她離開這棵樹。她只覺臂上力道漸重,額上鉆痛也越發難忍,痛急之下,那些胡扯的借口和客套話也來不及過腦了,不由得脫口就把大實話喊了出來:“反正我今夜絕不能離開這樹!除非你來陪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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