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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瞪我做什麽?”“我天生眼睛大,看人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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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瞪我做什麽?”“我天生眼睛大,看人就這樣。”

璃音循聲望去,見門外走進來一女一男。

女的約莫二十來歲,柳眉杏目,玉立亭亭。

男的看著要小上幾歲,長相與那女子倒有六七分相似,只是他的眉眼稍冷,氣質也更沈郁一些。

冬日夜涼,兩人卻都只穿一件制式相同的淺藍春衫,右手裏都握著一柄入鞘長劍。

“宛初姐姐!宛言哥哥!”三娘女兒見了這二人,驚喜無已,立刻叫道,“太好啦!又來了兩個大神仙,虞嬸嬸和染棠姐姐是一定能活啦!”

人群也均是驚喜交集,立刻親熱迎上,都噓寒問暖起來。

虞宛初向眾人一一回了禮,說道:“我和阿言收到姑母飛鴿快信,知道染棠出事,立刻就下了山趕來。”

她望向默默伏跪在地的程經武,神色裏添上幾分慍怒:“只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叫你把姑母也暗害了。”

“阿姐,你同這種人間渣滓廢話什麽。”虞宛言唰的一聲,抽出手中長劍,面露冷笑,“血債須得血來還,不若就給他肚子上開一個洞,叫他也嘗嘗這腹痛等死的滋味,等放幹了血,再把他的那些心肝腸肺掏出來,看看是不是都是黑的。”

璃音自詡石頭心腸,此時聽了那少年言語,也不禁心裏一陣發毛,暗想:這少年看著仙風秀骨的,不想行事說話竟如此陰暗狠辣。

她前世做過大惡人,如今回想起來,只覺得死亡根本是一種解脫,反不及在千夫所指聲中,於月牢裏茍活的三百年來得煎熬。

於是忍不住向那陰暗少年開口道:“你此時殺了他,卻還是便宜他了,倒不如解他去官府,將罪行一一供述清楚,呈文存世,最好再排幾出戲文,四方游唱,遺臭萬年,那才叫好罰。”

那陰暗少年聞言,立刻十分陰暗地向她投來一瞥,那眼神寒氣森森,便像一根冰錐子直戳璃音眼底,叫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阿言,不得無禮,把犯人綁了,押去裏正家中,然後趕緊給姑母和染棠招魂才是正事。”

虞家姐姐一聲喝止,那少年輕輕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才終於不情不願地收了目光,跨步走開,拿繩索去了。

聽方才他們與村民的寒暄,璃音已大致厘清了這對姐弟的身份:他們原是虞家村人士,因父母早亡,自小便寄居在姑母虞夫人家中。六年前因緣際會,一位白發道姑偶經此地,竟一眼瞧中他們根骨,便將姐弟二人都收作門下弟子,帶去了山中修行。

凡間的這些修仙門派,一向愛教導弟子看透凡塵,清心寡欲,要他們斬斷親緣,胸吞雲夢,萬事不縈於懷。

這姐弟倆也不知拜的是哪門哪派,清修六載,倒仍是性情中人,其中一個還把心性修得如此……陰暗潮濕,璃音不禁在心中嘖嘖稱奇。

便在此時,忽聽得程經武一聲大叫:“不是姑父,不是姑父啊!阿言,你不能綁我!”

他原一直不聲不響地伏在地上,此時見虞宛言扯了繩索綁來,忽地大跳起身,撲去掐住了璃音脖子亂吼:“是這個妖女!是她串通了染神娘娘,使了妖術來騙你們的!你們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是假的!”

這人直到此刻還不知悔悟,死不承認,當真是死倔的爛人一個,沒得救了。

璃音用力偏頭,嫌棄地躲過他的口水噴射,正好面向那陰暗少年,突然就覺得,他方才那開膛破肚的提議,甚好甚好。

忽聽啪的一聲,原來是虞家姐姐帶鞘出劍,往程經武後腦輕輕一敲,那大塊頭男人立時便被卸了力氣,白眼一翻,暈倒在地。

“多謝。”璃音忙撫著胸口順了口氣,倒不是被掐脖子驚的,而是被那口水嚇的。

虞宛初向她溫溫柔柔一笑。

璃音這時才瞧清她臉上有一種病態的蒼白。

她看虞宛初從懷裏掏出一沓黃紙符咒,開始挑選,也湊上前去一看,退煞符、赤靈符、祛病符、五岳鎮宅符、小兒止啼符……各類符紙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一張請神諭令符,一筆一畫都是正宗道教符文,看來她們拜的確實是個正經門派。

璃音心念一動,說道:“方才是你們燒的請神令,喚來的染神娘娘?”

“不錯。”虞宛初點頭間,挑出了兩張叫魂符。

那卻怎麽只留了地點,沒留下請神人的姓名?

否則錦雲仙子何以誤會是自己把她喚來的。

璃音心中困惑,欲要發問,卻已聽得身邊姐弟倆輕聲爭執了起來。

“你修行未到,使這個術法太過勉強。”

“你的身子如何禁得住這般損耗,怎麽也該是我來。”

“我尚支持得住,難道你連我的話也不聽了?”

“阿姐!”

弟弟還欲說些什麽,姐姐卻已雙指一夾,將那兩張叫魂符夾住,閉目念誦起來:“三清在上,玄黃開道,陰陽交泰,魂魄歸朝。”

然後低聲重覆起虞氏母女的死因、籍貫、姓名等情,待覆誦至第三遍,符紙忽地燃起一簇幽綠火苗,此時風向北刮,火苗卻朝南擺動。

虞宛初立即轉身向南,氣沈丹田,大聲喝道:“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歸來兮!莫教故人傷春心!”

喊完這句,卻有些氣力不支,踉蹌一步,哇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來。

“虞姑娘!”

“阿姐!”

璃音和少年同時低呼一聲,忙伸出手來,一左一右將她扶住。

“我沒事。”

虞宛初穩住身形,又再凝神閉目,向南提聲大喊:“歸來兮!莫教故人傷春心!”

那少年微松口氣,就見到阿姐胳膊上扶著別人的一只爪子,立刻一掌拍掉,並狠狠向那人瞪去一眼:“松手!你離我姐姐遠點。”

這一眼瞪得璃音莫名其妙:這人什麽情況?陰暗潮濕也就罷了,還愛把好心當做驢肝肺!

她本就討厭任何“弟弟”身份的人類,此時心頭火起,更是被激出睚眥必報的本性來,便也去他手上一打,算是還過一掌,又狠狠回瞪他一眼:“你也離我遠點!”

那少年怒道:“你瞪我做什麽?”

璃音故意撐圓雙眼:“我天生眼睛大,看人就這樣。”

“我看你是天生有病。”

那少年白了她一眼,便不再理會,專心護持姐姐施法。

過了一會兒,符紙上驀地火苗大盛,虞家姐姐睜開眼,喜道:“來了!”

說著去到屍體跟前,將手中符紙一人一張往母女倆頭上貼了。

村民也都圍了上前,大氣不敢出,屏息等著她二人醒來。

直等了一柱香,眼看符紙就要燒盡,卻仍舊無人轉醒,眾人臉上神色便都有些忐忑起來。

三娘女兒忍不住小聲道:“虞嬸嬸和染棠姐姐還能回……”話未說完,就被李三娘捂了小嘴。

璃音見虞宛初臉色慘白,額頭冒汗,顯是已經透支,心想:我此時靈力雖不中用,法器卻說不定好使。

於是從腰間掏出引魂鈴,去母女二人耳邊分別一搖。

叮鈴——叮鈴——

兩聲脆亮鈴音響過,不消片刻,就見虞夫人眼突然皮彈起,猛吸一口氣,翻身劇烈咳嗽起來,緊接著,躺在旁邊的虞染棠也胸腔起伏,細細地咳出聲來。

人群驟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虞宛初長舒一口氣,終於支持不住,暈在了弟弟懷裏。

璃音見母女二人捂著肚子,咳嗽不止,知是她們肚腹中仍有餘毒,忙從懷中取出大毛送來的綠色小瓷瓶,倒出兩顆排毒養心丸,一人一顆塞去她們嘴裏,再擡頭對那少年說道:“餵,祛病符,拿兩張過來。”

少年又白她一眼,才從懷裏揀出兩張符紙,遞了出去。

符一上身,母女二人便止了咳嗽,面色也漸有回轉,兩人緩過神來,見了彼此,立時湧出熱淚,抱作一團,這個不住口地喊娘,那個不停喚著乖女。

李三娘見此母女重聚的場面,不禁一手摟過自己的女兒,一手偷偷擦起淚來。

“姑母。”那少年擡腳一踢,便將昏迷的程經武踢去了母女二人身邊,“這害了你和妹妹性命的惡人,你打算如何處置?”

見這朝夕相伴、又害死自己的人滾至身邊,母女二人皆是一默。

虞染棠擡頭,望向那少年,似是不願相信地道:“小草哥哥……真的是爹……是他害的我們嗎?”

聽到“小草哥哥”這稱呼,璃音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笑什麽?”

那少年立刻冷冷向璃音橫去一眼,才又轉頭對虞氏母女二人道:“就地殺了,還是送官,聽你們的。”

虞夫人搖頭,顫聲道:“我……我不知道。”

她看向那張曾夜夜睡在枕邊的面龐,此時卻是說不出的陌生,不禁伸出手,觸上他的面頰:“武哥……”

誰知手剛碰上那面皮,程經武就眼珠一轉,睜開眼來,竟是剛好醒了。

只聽兩人同時驚呼出聲,虞夫人是不意他突然醒來,小有驚嚇,程經武卻是活生生見了鬼,大叫一聲,從地上躍起,卻不想暈得久了,腿上沒勁,又受了驚,腳下一個趔趄,便就仰天跌倒,砰的一聲,後腦磕在石頭砌成的染池邊上,鮮血迸出,身子往下一滑,就此斷氣。

“武哥!”虞夫人尖叫一聲,捂住了女兒的眼睛。

璃音見此結局,心中卻也無甚波瀾,這男人就這樣死了,倒是便宜了他,於是轉頭就向李三娘八卦道:“三娘三娘,他為什麽被叫做‘小草哥哥’啊?”

三娘正自唏噓,卻是她女兒搶著答道:“那是虞嬸嬸給他們姐弟倆取的小名,宛初姐姐叫小花,宛言哥哥叫小草。”

說到一半,神神秘秘附耳過來,璃音知道這是八卦要來了,忙豎起了耳朵,只聽她繼續說道:“我聽說呀,虞嬸嬸從小就愛那些花呀草呀樹呀的,在她七八歲的時候,村裏本來商量好了,要砍了後面那片柳樹林,改種蘇木,結果被她知道了,死活不同意,去林子裏抱著一棵大柳樹,一天一夜不肯撒手,這才把那柳樹林保住的。”

“還有這事。”璃音心中一動,“宛言這個名字也是虞夫人給起的?”

三娘女兒笑道:“沒錯,宛初是她親母起的,宛言卻是虞嬸嬸給起的。”

宛言,沈言。

璃音失笑,她大概猜出那棵被虞夫人抱了一天一夜的大柳樹是誰了。

就在這時,忽地空中傳來一聲鸞鳥清啼,眾人擡頭望去,只見半空裏飛來一只青鸞,體型巨大,足有人高,它拍拍翅膀,略一盤旋,便停去了璃音跟前,說道:“璃音仙子,王母傳令,要你速跟我去瑤池相見。”

璃音一呆,實沒想到自己竟有這般大的排面,讓王母親派青鸞使者來催,她正要躬身回禮,就覺屁股後面鳥頭一拱,整個身子就給拱去了那鸞鳥背上。

璃音:“……”多少覺得有點冒昧了。

她尚來不及翻身坐穩,便聽得一聲長啼,接著身下一顛,嘴裏嗆進好大一口冷風,卻是鸞鳥振翅連揮,載著兀自迎風咳嗽的她,穿雲破霧,往昆侖仙山疾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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