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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聽聞他一道菜裏要有一百個忌口,一年裏就換了一百個仙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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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聽聞他一道菜裏要有一百個忌口,一年裏就換了一百個仙廚。

冷風灌了滿肺,璃音蓬著頭,垢著面,眼裏還噙著兩汪被風嗆出來的淚花,扶上一棵巨樹,咳了個驚天動地。

青鸞不知何故,今日飛得格外迅疾,剛一到昆侖,就把她往山上一扔,翅膀一撲,急吼吼地飛走了,也不知有什麽急事要趕。

游目四顧,眼前是瑤碧青翠,耳旁是九井叮咚,遙遙還聽得遠處幾聲鳳凰鳴響。

有幾名面熟的小仙侍手托玉盤瓷碗,說笑著走過,遙遙見了她,點頭歡笑,向她示意,應是正往瑤池趕著,籌備那場三百年才有一次的盛宴。

幽靜祥和中又自有一派熱鬧煙火,是璃音熟悉的昆侖景象。

只是一年後,一場惡靈暴亂,便叫此處仙山瓊景變作了修羅地獄。十位神巫,連帶著一位神威赫赫的北鬥第七神君搖光,都一道隕落在了這裏。

而她呢?

神巫們為鎮壓狂暴惡靈,以身獻祭,開啟血靈法陣的時候,她卻在虞家村丟了神智,肆意屠戮著無辜的村民,犯下了無可饒恕的罪。

唉,這會虞家村事了,她也是時候去尋那位搖光神君,求借他的破軍神劍一用了。

本來嘛,她在輪回井底死得好好的,做什麽又把她拉回來活這一遭。

看來三下還是捅得少了,這回得叮囑神君多捅幾劍才行。

想著馬上就可以繼續安詳躺屍,璃音心下略微松快了些,再看看眼前的熟人熟景,也有心情稍稍憶一下往昔了。

她還記得瑤池開宴這天早上,商止師兄會來敲響她還音殿的門,笑吟吟地喊她:“阿橫,商月給你準備了好東西,又不好意思自己送來,叫我帶給你呢。”

那天她收到的是一件青玉流仙裙,雖看上去不及錦雲仙子身上那件五彩流仙裙璨然奪目,卻極盡典雅質素,又不失靈動活潑,穿在身上有如輕紗攏玉,走動間隱有玉石相撞的錚錚之聲,正暗合著她名字的“璃音”之意,是她收過最用心的禮物了。

她算了算時間,這時商止師兄應該差不多要去敲門了。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提步往還音殿裏去,就聽得不遠處一個慈藹的聲音向她招呼道:“小璃音到啦,快過來。”

這熟悉的聲音……

扭頭回身一看,果然是西王母。

是了是了,前世她換上衣裙出門後,便在這條路上遇著了正在閑談的玉帝與西王母,就被招去閑聊了幾句。

她原是憑借著一樁大功德飛升的,這在天宮中屬實罕見。

或許就是因著這個緣故,前世的西王母才會對她格外青眼有加,拉著她的手,在玉帝面前把她誇了個天花亂墜:“這位璃音仙子我最看好,她可是我們昆侖山上最乖、最厲害的小仙子啦。”

也正因她是憑功德飛升的,在凡間時,便沒辟過一天谷,沒修過一天術法仙身。那些宗門裏的修士百年如一日,清心寡欲、五谷不沾,才慢慢熬出的仙身,她平白因著玉橫便有了。各派弟子們勤修苦練、歷盡天劫才得的道,她一到昆侖山上,雖然她也不知自己悟了什麽,但王母便說她已悟了。

簡直被寵愛得毫無道理。

故而那時候的她“乖”倒是“乖”的,但法術修習時日尚短,要說什麽“最厲害”,就不免聽得她手心冒汗,面紅耳熱。

此時聽了王母召喚,躲是來不及的了,只好恭恭敬敬上了前,躬身敘禮:“娘娘,陛下。”

她自覺禮法無虧,但眼前二位卻不知為何都沒有應聲,一擡眼,發現他們都正無言震撼地端視著她頭臉。

她臉上有花?

疑惑地伸手去臉上摸了一圈,並未摸出什麽異樣,又擡手往頭上一探,這下探出了緣由:原來她適才騎在鸞鳥背上時,風吹劉海吹得太狠,額前的頭發竟被吹得根根上豎,僵立在了頭頂。

璃音默默把那幾根呆毛壓回原位,不料那劉海竟已被吹定了型,手一松,那幾根呆毛便又彈了上去。

璃音:“……”

她默默眺望向不遠處一個泥石壘起的大土碑,思索了下在上面一頭撞死的可行性。

結論是不大可行。

於是只好強忍尷尬:“方才路上趕得急了些,不及整飾容表,汙了聖目,望請恕罪。”

然而西王母沒一點責怪的意思,只是眉眼含笑,繼續向她招手:“無妨,無妨,你過來,走近些。”

說著唇角一牽,便又一次向玉帝說出了那句讓她面皮發燙的話來:“這位璃音仙子我最看好,她可是我們昆侖山上最乖、最厲害的小仙子啦。”

璃音噎了一下,捏捏手心,小小聲道:“小仙惶恐,不敢當,不敢當。”

這是真惶恐,也是真不敢當。

雖然她於魂術一道上有些天賦,修煉進展神速,又在月牢裏閑著無事,日日畫陣練功,三百年過去,她搞不好已真是昆侖山上魂術“最厲害”的小仙子了,但要說“最乖”,那前世死在她手下的無數冤魂可就要鬧了。

始終沒聽見玉帝做聲,璃音有些心虛地瞟去一眼,卻見他神色古怪,正自盯著自己的脖子沈吟。

早聞得玉帝有一雙陰陽眼,莫非他已看穿自己的前世今生了?

璃音眼皮一跳,剛覺得有些完蛋,就忽聽他笑了起來:“是很特別,想必與搖光那小子能合得來。”

璃音:“……?”

怎麽好像和前世的發展不太一樣……

有那搖光星君什麽事?

此時一段記憶回籠,她猛地想起,上一世,她在此處遇著這二位尊駕時,西王母好像也曾狀似不經意地問過她一句:“小璃音,你可見過搖光了?”

只她當時對那位搖光星君是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便隨口回了一句“未曾見過”。娘娘聽了也只是一笑,就放她走了。

還是在後來的瑤池宴上,她才與那位大名鼎鼎的搖光星君見上了第一面。

因著王母那一問,又因著他在天宮之中實在出名,不為他那些斬邪除惡、平禍定亂的功績,而是為他那極難伺候,沒誰能忍受得了的刁鉆脾性。

聽聞他一道菜裏要有一百個忌口,一年裏就換了一百個仙廚,整日裏垮著張臉,好像見了誰都不大高興,仙侍們無論怎麽做都討不到他一句滿意。

真真是本事和脾氣一樣大。

是以據說在淩霄寶殿之上、玉帝華案之前,這位搖光星君總計遭到過三千天兵仙娥投訴,叫陛下頭痛不已,卻又不好真對他罰得太重,只能是三天一勸誡,五天一訓導,然而循循善誘並不起效,幾千年下來,他品性仍舊如一塊捂不熱的臭石,惡劣如初。

於是玉帝又煞費苦心送他去人間歷劫十次,只為能磨一磨他的性子,不料他每次回來,臉都似乎更臭了,驚得陛下再不敢送他下界。

前世的瑤池宴上,璃音的席位正巧便在這位星君斜後,於是忍不住托著腦袋,留心多看了他好幾眼。

他確如傳言一般,一張漂亮卻淩厲的臉淡淡垮著,淩厲太盛,於是常常叫人忽略了那份漂亮,還有那一雙其實清輝璨璨的眼睛裏面,也不知為何總似燃著一團無名火,無差別地不給每一個靠近他的人好臉色。

果然是一位性格十分張揚又惡劣的神君啊。

但有一樁事,卻叫璃音委實羨慕得緊。

她記得清楚,那日這位神君用臭臉臭走無數仙侍之後,終於想吃一個蟠桃,然而他先是嫌皮上毛多,不願連皮啃,又說手上不能沾桃汁,不肯拿手剝,於是九天星鬥凝成的上古神劍破軍便就這麽被召喚了出來,亮著它在戰場上所向披靡、斬魔誅邪的熠熠劍鋒,兢兢業業給主人削了半天桃子皮。

看看人家的本命法寶,多麽威風,又多麽乖巧!那天玉橫正因什麽事惹了璃音嫌棄,這一場面便看得她分外眼熱。

不過如今再看,就連那般生死相照過的命劍,如今竟也又尋了新主,她與這鬧心葫蘆分離了也快有三百年,它倒依然追得緊。

璃音思緒回轉,現在想來,娘娘當時狀似不經意的發問,真的只是不經意嗎?還有放她走時的那一抹淺笑,竟也端的是意味深長。

這時西王母拉過她的手,嘴角就又揚起那抹熟悉的、意味深長的笑來,然後也果然問出了她熟悉的那句:“小璃音,你可見過搖光了?”

璃音斟酌著回:“略……略有耳聞。”

她默默望一眼身旁那個土碑,那是周穆王夢游昆侖時,為作紀念壘下的。

前世的搖光正是殞命在此。

似是看出她神色有異,西王母眼睛裏登時迸射出了她看不大懂的精光,一對眼珠子盯在她臉上轉了又轉,竟是越轉越興奮。

忽地又擡眼往她身後一瞧,眼中精光就愈發晶亮詭異起來,西王母笑瞇瞇沖璃音身後一招手,喊道:“哎呀,這不是巧了,小搖光也到了,快來快來。”

“娘娘,陛下。”

璃音只聽得耳旁響過兩聲乖巧拜語,身邊便站來了一位白衣束冠、眸似點星的秀雅神君。

怎麽好像和記憶裏的不大一樣?

她前世記憶裏的搖光星君來赴宴時,身上穿的是冷藍繡袍,眼裏含的是無名邪火,頭上束的是飛揚發帶,通身的氣質是“別來惹我”。

西王母左手正拉著璃音,又伸出空著的右手去將搖光拉過:“好孩子,你也站近些。”

玉帝不自禁輕咳一聲,似乎對“好孩子”這三個字頗有微詞。

王母並不睬他,只忽然幽幽嘆一口氣,一直翹著的嘴角放下了,額間卻蹙了起來,一臉憂形於色:“我近日演卦推蔔,竟算得搖光一年內將臨一生死大劫,我細細推算情由,竟恐怕是性情乖戾,人心背離,遭逢暗算所致。”

璃音默默望了一眼身旁長身玉立的搖光神君,又看一眼聳然豎立在他背後的那座大土碑,心道王母這一卦,運劫時數都算的不錯,只沒算對因果,他一年內確實就要死了,但並非是得罪小人、遭人暗算而死。

只聽西王母話鋒一轉,忽又飽含希望地續道:“所謂近朱者赤,習性相染,我聽聞人間學堂有一種助學的法子,頗有收效,便是將頑劣些的孩子和品學兼優的孩子結對相伴,一對一看顧輔導。”

說到此處,西王母忽地扭頭望向璃音,雙手一扯,便將左右牽著的兩只手交疊去一處,握緊了:“我思來想去,就只有你品行脾氣都是最好,能壓一壓他性子,引他向善,化去他這一劫。”

璃音:“……?”

……誒?

前世,在她忙著發狂殺人之際,這位搖光神君可是手執破軍神劍,赴火蹈刃,為守護昆侖和蒼生大義而隕落了。

璃音驚得頭頂呆毛一塌,不禁睜大眼睛,緩緩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引他向善,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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