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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抱,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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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抱,要抱

多心狠的人, 都不會放任這樣的雲枝不管,沒在刻意裝可憐,只需瞧著她顫抖的背影, 步子便會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雲枝知道簡熙就在身後,卻沒有力氣回頭, 給一個體面的微笑。

簡熙眼裏有擔憂, 還有不解,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想要寸步不離地跟著雲枝。

不是非常非常恨她嗎?

不是非常非常厭惡她嗎?

下樓時, 雲枝腳步忽然踉蹌,身體輕得像一片枯萎的葉子, 又黑又長的頭發垂墜,她在失控地向後仰,雙手自然地垂落, 放棄的墮落感很強。

這時,簡熙把她接住,手臂橫貫腰間,指甲深深掐進她大衣的褶皺裏。

對視,看透她眼紋裏的憂傷, 然後輕而易舉捕捉到她不自信的躲閃。

簡熙的心狠狠一顫。

記憶裏的姐姐穿一身校服, 脖子上系著的紅領巾,從一年級戴到六年級,姐姐是姐姐, 但在簡熙心裏, 只是一個比她大七歲的小女孩而已。

怎麽一不小心, 眼角竟有了細紋。

一聲幾不可察的嘆息過後, 簡熙透過樓梯拐角那面全身鏡看到,姐姐被她摟住腰時, 無措攥緊的雙手。

心一下子抽痛起來,鼻子跟著發酸。

簡熙什麽都沒說,扶著雲枝一步一步往樓下走,走一步,回頭等一等,她在遷就雲枝的步伐。

仿佛回到小時候,姐姐教她走路的時光。

雪下得很大,醫院門口的臺階上,簡熙和雲枝並肩,在等出租車。

雪花傾洩而下,落到雲枝散開的圍巾裏,融化在毛衣領口上方的蒼白脖頸。

簡熙側頭看她,圍巾一長一短地耷拉在身前,目光渙散地望著遠處,靈魂飄走了,只剩瘦到讓人心疼的身體裹在大衣裏。

說不出原因,就很是心煩她這幅樣子,簡熙站到她身前,幫她系好圍巾,動作很粗暴,表情很不耐煩。

失去簡熙的攙扶,再加上簡熙力氣使大了,雲枝小幅度往後仰了一下,幸好簡熙眼疾手快給她撈回來。

“謝謝。”

“不用,今天換作是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會冷眼旁觀。”

簡熙近乎刻薄地撇清關系,一點念想都不給雲枝留。

雲枝沾著雪片的睫毛一顫,嘴唇微微張開,卻無力說什麽,唇瓣一抖,然後絕望封緊。

積雪沒過路沿,一腳踩下去,腳底一陣冰涼,遠處駛來一輛出租車,車前兩道光刺破雪簾,綠色的“空車”標識在雪裏閃爍,簡熙伸出胳膊把它攔停。

打開後排車門,簡熙沒好氣地回頭,“上車。”

雲枝撐著虛弱的身體,生怕耽誤簡熙的時間,踉蹌著跌坐到車座,每一次行動都讓她胃部隱痛,無力逞強,她佝僂著把自己塞進角落。

她為簡熙讓出很大一片位置。

想多了。

簡熙送她回家,照顧她,不代表就願意跟她冰釋前嫌,連跟她坐在一起都不願意,關上車門,坐到前排副駕。

“星河庭璽。”簡熙說。

車內幽暗的燈光爬向後排,引領著本來看向窗外的簡熙把視線偏移,半邊臉陷在黑暗裏,雙眼直勾勾盯著後視鏡,看著看著,她的手掌陷進車座皮革裏,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坐在後排角落的雲枝身體正在緩慢坍塌,脖頸無力歪斜,隨著顛簸的車身,藏在陰影裏的下巴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路燈掠過車窗,交錯的光影忽明忽暗。

雲枝擡頭瞬間,簡熙低下頭。

一路無話。

門鎖嘀開,推門迎接她們的不是黑暗,客廳燈是打開的,窗戶開了小縫,仔細一聞,還是能夠聞到淡淡的煙味。

“忘關燈了。”簡熙隨口說。

“嗯。”

雲枝輕輕應,沒解釋,咽下無法言說的酸苦。

“平時睡哪個房間?”

雲枝伸手一指。

簡熙去過方文瀟家裏,她跟雲枝住同一個小區,戶型都是一樣的,雲枝睡覺的這間房,空間太小,方文瀟把它騰出來放一些亂七八糟的小物件。

這麽多房間,雲枝為什麽偏偏睡這一間?

走到門口,答案出來了。看到房間裏面的布置,簡熙眼睛酸了。

後來,生活條件變好了,簡熙住過很多更好的房子,不過,只是選一個落腳的地方,用來遮風擋雨,沒有那種強烈的家的感覺。

不及那個只有姐姐和她的家。

家裏的燈是拉線那種,動不動就壞,姐姐便動手做了一個簡易的臺燈,燈罩是粉色的,照出來的光也是粉粉的。

她高興壞了,每天都盼著天能趕快黑,這樣就可以開臺燈,看到粉粉的姐姐。

姐姐寫作業,她就趴在書桌旁邊,看著粉粉的姐姐。

雲枝按下臺燈開關,於是簡熙看到了粉粉的雲枝。

家裏沒有桌子,姐姐要是想寫作業,就得搬椅子到窗臺前,趴在窄窄的窗臺上寫字。

窗臺太矮,椅子又太高,姐姐每次都需要把腰哈得很低很低才行,看著就累,她很要強,自己多苦都行,都能堅持,很少開口管別人提要求。

妹妹心疼她,便對她說想要一張桌子,她立刻給雲學康打電話,說她需要一張桌子。

雲枝脫下大衣,隨手放到床邊的桌子上,坐到椅子上,往後撩過頭發的手一直沒有拿走,撐著桌子,深深低著頭。

簡熙看著她,仿佛又看到她深深低頭,趴在窗臺寫作業。

冬天,窗會漏風,姐姐經常會去撿樓下老頭看夠的舊報紙,一張一張黏在漏風的地方。

妹妹很喜歡踩著凳子,在報紙上畫畫,沒有藝術細胞的她畫出來的東西,總是分不清是人還是動物,是草還是花,很醜,但姐姐總誇她,每次都誇她,說她很厲害,是個天才小畫家。

有一天,她說想畫一只小豬,但她怎麽都畫不出來,她便求助姐姐。

姐姐笑,“天才小畫家也有不會畫的東西呀。”

說著,姐姐接過她手裏的筆,幾筆就勾勒出一個胖乎乎的,還帶一點傲嬌的小豬。

她喜歡得不得了,誇姐姐是“天才大畫家”。

她們搬家的時候,那只小豬,還被她剪下來帶走了,一直夾在她最喜歡的一本小人書裏面,慢慢的,她長大了,不喜歡看小人書了,也就把那只小豬給忘了。

最有殺傷力的不是淡忘的回憶,而是分毫不差覆刻在眼前的回憶,時光似乎一步都沒有向前動過,姐姐只有妹妹,妹妹也只有姐姐,她們在擁擠的小床上擁抱,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要永遠永遠在一起。

簡熙的視線定在那張報紙上面,一樣的位置,一樣生動可愛的小豬,她真的有一瞬恍惚,一切的一切,從來都沒有變過。

煙味飄過來,動容的神色僵硬在臉龐,簡熙冷臉走過去,奪過雲枝手裏的煙。

“還抽,還抽!不要命了是不是!”

雲枝保持往嘴裏送煙的動作兩秒,懸空的手慢慢落下,沒什麽表情,開叉的v領白毛衣露出棱角分明的鎖骨,她的手抵在上面,無神的眼睛眨動兩下,像是突然想到什麽,緊張一下,習慣性去摸項鏈的墜子還在不在。

中指戴一枚戒指,掛在項鏈上的,是另一枚同款戒指。

蹙緊的眉頭漸漸松開,她又開始失神。

沒了生命力,就很空。

簡熙語氣不自覺和緩,“把煙戒了,你不能再抽煙了。”

“嗯。”

雲枝扯著圍巾,實在沒力氣,半天都沒把圍巾解下來。

簡熙把煙滅了,走到雲枝面前,膝蓋一頂,分開她並緊的雙腿,擠進去,給她解圍巾,手背不經意碰到她的下巴,冰涼的觸感,讓她垂眼。

感受到她的視線,雲枝緩慢擡頭,和簡熙對視一眼,沒扯出來笑,好累啊,好累,頭一低,就要栽下去了。

“誒……”

簡熙伸手接住她的下巴。

雲枝身體用力一抖,委屈湧上心頭,嘴角向下一撇,她沖動地攀住簡熙彎下來的肩,借力站起來,把她這副瘦弱的寂寞的身子,緊緊陷進簡熙的懷裏。

耳旁隱忍的嗚咽聲震耳欲聾,雲枝每發出一次這種聲音,簡熙的心就要跟著揪緊疼一次。

簡熙沒站穩,踉蹌後退兩步,雲枝現在身體這麽虛弱,簡熙再煩,都沒推她,動作不能發洩,語氣便更兇。

“松手!”

簡熙越兇,雲枝嗚咽聲越重。

“抱……要抱……”

她的臉埋在簡熙肩窩,淚水和呼吸都濕乎乎的,弄得簡熙很難受,但她的身體又很軟,失去安全感地往簡熙懷裏鉆的時候,簡熙其實不太想拒絕。

“抱我,你抱抱我……”

“你給我松手。”

雲枝哽咽著哀求,低啞無力的嗓音,在簡熙堅決的拒絕聲過後,漸漸出現崩潰跡象,沙啞得越來越厲害。

她只是想被抱一抱,想被簡熙摟在懷裏,好好抱一抱。

簡熙掙紮無果之後,掐著雲枝的脖子,把她摁回椅子上,冷硬的語氣說:“你再得寸進尺,我馬上就走。”

雲枝低下頭,摳著手,壓抑委屈的情緒,如同犯錯的孩子。

“對不起。”

又一聲道歉的話語過後,雲枝變得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更加心如死灰,含淚的雙眼又開始空洞起來,活死人一樣坐在那裏,任由簡熙把她的褲子脫了,再被扶著躺到床上。

簡熙出去一會兒,再回來,手裏拿著浸透卸妝液的棉片。

雲枝知道她想幹什麽,觸電般翻身,瑟縮在墻角。

“轉過來,給你卸妝。”簡熙不耐煩道。

雲枝也不說話。

簡熙耐心實在不多,扳住她的肩。

雲枝哪有力氣,沒幾下就被簡熙強行扳過來,棉片還沒擦到臉上,雲枝雙手捂住臉,臉埋進枕頭裏。

“你到底要幹什麽,我說給你卸妝,你躲什麽,躲什麽啊!”

雲枝還是不說話。

簡熙低聲罵了句,棉片一扔,摔門出去,徑直朝門口走去,她沒打算走,只是心裏很煩,想出去抽根煙冷靜冷靜。

剛邁出門檻,裏面響起一陣聲音。

預感不妙,她快步折回去。

簡熙推開門,看到摔跪在地上的雲枝,身體朝著門的方向,她應該是以為簡熙要走了,想要出去追,身體吃不消,支撐不住這麽急的動作,這才摔了。

簡熙想要發作的脾氣,全都在看到雲枝摔紅的腕骨時,強壓回去。

她沈默著蹲身,把雲枝抱回床上,面無表情地給她蓋被子。

雲枝看著她的神色很覆雜,很空洞。

淚意再度湧出,雲枝轉過身,悄悄用手背拂過眼角,委屈的嘴角一顫一顫。

簡熙邁出去沒兩步,雲枝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對不起,不能出去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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