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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沈沂水道:“這是我女朋友,佳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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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沈沂水道:“這是我女朋友,佳佳。”

上學時謝謙然每天都要穿校服, 這其實對她來說是很方便的。

因為她的常服並不是很多,上下裝單手都數得過來,每季度最多只添兩件新衣服。

在周末, 不能穿校服的時候, 她只能把那些一眼能看得出陳舊的衣服翻出來穿。

或許是因為這樣,女人看到她時, 上下打量了她的衣著兩下, 便朝屋內問道:“姐姐, 好像是送花的,你給我買花了嗎?”

謝謙然楞在原地,做不出反應。

她在看到陌生女人的時候,並沒有第一時間去猜測對方的身份,只是覺得奇怪:為什麽有除自己以外的人待在沈沂水家裏。

但當女人說出那句話,她的所有念頭便凝滯住了。

關於這個人是誰, 她為什麽用這樣親昵的語氣和沈沂水說話, 又是為什麽會覺得自己手中的花屬於她……

不是想不明白,是不想明白。

屋內傳來沈沂水漫不經心的聲音:“有人來送花?送錯了吧。你要嗎?我現在買。”

然後謝謙然便見沈沂水款款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沈沂水似乎特意打扮過了, 從下午的工作裝換成一身暗紅色的一字肩連衣裙, 臉上施了妝,頭發也帶著卷。

她手上套著一根黑色緞面發卷, 正一邊盤發一邊走出來,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誘人的松弛感。

可是她這樣的狀態, 卻是在與另一個人獨處時出現的。

謝謙然只覺得渾身更僵了。

沈沂水走出房門, 才看見了謝謙然,她面上的笑意頓了頓:“你回來了……花?”

謝謙然抿了抿唇, 把手中成束的花往懷裏藏了藏:“哦,我給自己買的……沈老師, 這是你朋友?你們要出去玩嗎?”

她的眼中有微不可見的期待。

但沈沂水並沒看出來,她朝一旁側了側身,站在她身旁的女人便會意地挽上她的手臂。

沈沂水道:“這是我女朋友,佳佳。”

佳佳也朝謝謙然笑:“小朋友你好呀,我經常聽姐姐提起你,聽說你學習很厲害呀。”

佳佳的聲音甜得膩人,她的手也像黏人的口香糖一樣,緊貼著沈沂水不放。

謝謙然感到自己的嗓子很幹澀,吞咽有些困難。

她想試著笑一下,但又感覺到面部肌肉的不聽指揮。

她於是沒有笑,只是點了點頭。

沈沂水又道:“我們晚上出去看電影,你留在家裏嗎?”

謝謙然握著花束的手指緊了緊:“沒有,我也約了同學出去玩。”

“現在?玩什麽?”

“密室逃脫。”

佳佳接話道:“現在小朋友好像是挺喜歡玩這個的,不過密室裏面光線太暗,也容易出事故,你們大晚上的出去玩,要註意安全呀。”

“我知道。”謝謙然咬字清晰道,“我不小了。”

佳佳楞了會兒,看向沈沂水。

沈沂水神色平靜,拉著佳佳往一旁站了站:“外面熱,在門外站著幹什麽,進來說話。”

她們倆站到了門邊,給謝謙然讓出了一條進門的路。

佳佳還在門邊問道:“你出了好多汗,花要不要我幫你放起來?”

謝謙然並未答話,只是搖了搖頭,沈默走進屋內,找出花瓶和剪刀,而後蹲在垃圾桶邊,默默地修剪著花枝。

屋內的氣氛莫名的沈下來。

但這只是謝謙然的感覺,她並不能分辨出,這是因為她心情低落而產生的錯覺,還是確實如此。

她也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此時她的腦中什麽也沒有,只是一片空白。

她的心中也什麽都沒有,只是一片沈寂。

過了許久,她聽見沈沂水的新女友佳佳道:“電影快開場了,姐姐,我們走嗎?”

然後沈沂水“嗯”了一聲,走過來,說道:“我們出門了,晚一點回來。”

謝謙然沒有擡頭:“好。”

片刻後,門被關上了。謝謙然蹲在垃圾桶邊,緊緊握著手中的剪刀柄與小雛菊。

沈沂水的新女友。

對,沈沂水是談戀愛了,她知道的,沈沂水和她說過的。

心臟好難受。

可是她在難受什麽呢?真奇怪,她一直都知道沈沂水在和其他人戀愛,又不是現在才發現的,為什麽現在那麽難受呢?

她和沈沂水本來就不可能。

沈沂水的新女友,雖然沒有沈沂水那麽漂亮,卻也是一個體面的成年人。

卷著柔順的長發,戴著一看便不菲的首飾,每一只手上都貼著閃亮的甲片。

她們有相似的年齡,相匹配的職業,穿著精致的衣裝。

謝謙然有什麽呢?

她只有用辛辛苦苦上了一下午的課換來的雛菊,和舊得像花店員工的常服。

她和沈沂水的差距那麽大,在另一個與沈沂水般配的人出現之後,變得更加明顯了。

九月正是秋老虎出沒的季節,白天室外那麽熱,謝謙然曬得渾身發燙。

屋內冷氣又那麽足,驟然把她冷卻了。

她像在極端冷熱中翻滾的玻璃杯,身體蔓延出將要碎裂般的疼痛,疼痛的始發點是心臟。

越是明確“沈沂水會有愛人,那人不是自己”的事實,這種疼痛就越明顯。

幾乎是出於自救的需求,她的大腦閃回許多記憶。

這些記憶幾乎全部有關沈沂水。

沈沂水將牛排切好遞給她,沈沂水為她攔下了盛怒的父親,沈沂水將她擁入懷中……

但在這些畫面之中,突兀地,忽然插入了些許其他片段。

——付蓉的臉忽然出現:“我喜歡的女生喜歡你。”

付蓉的表情那麽輕松。

喜歡的人並不喜歡自己,不是一件絕望至極的事嗎?

為什麽付蓉看起來一點都不痛苦。

她甚至可以和自己毫無芥蒂地交流。

像沈入泥沼的人忽然摸索到救命的麻繩,謝謙然將小雛菊與剪刀都放置一旁,找出了口袋裏的名片。

電話撥通,對面懶洋洋道:“誰啊,這麽晚打電話?”

謝謙然簡白道:“謝謙然,出來聊聊。”

-

秋夜微涼的晚風吹過省二中門前略顯寂靜的街道,路燈下,謝謙然視線發散地朝著遠方,其實什麽也沒在看。

不久後,街對面出現一道身影。

高個子,穿著灰黑色衛衣和緊身牛仔褲,蹬一雙帆布鞋。

是付蓉。

走近了能看見她蹬了雙帆布鞋,腳踝還露在外邊,嘶哈嘶哈地喊冷。

兩人碰面的第一句話,是付蓉說的:“謔,你就穿這樣兒?”

謝謙然:“……”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初二時買的,現在已經有些貼身、袖子也短了半截的黑色長袖夾克,以及下半身同樣長度有些告急的黑色運動褲,沈默了。

堯縣經濟並不十分發達,富裕人口更少,基本處在農村向城市發展的中間階段。

因此在堯縣時,她這樣的穿著其實十分普遍。

而到了沈沂水家,她除了上學、去律所基本不出門。

去律所也只在送飯時穿過常服,律所都是沈沂水的同事,也沒有人評價她的穿著。

放在平時,謝謙然並不會在乎另一個人對自己的評價。

但她剛剛見過沈沂水的新女友。

她不由問道:“很難看嗎?”

付蓉實誠道:“全靠臉撐著。要是何優見到你就穿這樣,估計不會喜歡你了。”

謝謙然:“……你不是喜歡何優?”

付蓉無奈道:“喜歡啊,是真的喜歡,知道她是個虛偽無知脾氣驕縱愛慕虛榮的人還是喜歡的那種喜歡。”

謝謙然又沈默了。她發現付蓉真的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樣的人。

她喜歡沈沂水,所以她覺得沈沂水身上沒有缺點。付蓉喜歡何優,卻能在對方身上看到無數缺點。

這點謝謙然倒不是很想學習,她想向付蓉請教另一點。

“你知道何優有喜歡的人,不難過嗎?”她問。

付蓉看了她一會兒,長長地“哦”了一聲:“找我做感情咨詢的啊。”

謝謙然:“不讓你白回答,交易,我也幫你做一件事。”

付蓉笑了笑:“那行。我不難過啊,這有什麽好難過的。她喜歡你,只是因為她眼裏沒看見我。怪我怕早戀耽誤她考學,出手晚了。”

謝謙然覺得奇怪:“你怎麽就確定,只要你……出手,她就會喜歡你?”

付蓉攤手道:“我了解她啊,她就是那種,被別人喜歡了會去想自己是不是也應該喜歡對方的小女孩。大多數人都是這樣吧。只要你是真心喜歡對方,對方感受到了,再怎麽樣都會把你納入考慮範圍,接下來你需要做的就是盡量表現好點,以及在一起之後不要飄了。”

謝謙然還沒到考慮在一起那一步的時候,但她聽付蓉語氣輕松的分析,沈重的心情也慢慢舒緩了。

付蓉觀察著她,適時提道:“不在這兒聊了吧,去麥當當坐坐?”

兩人於是切換陣地,付蓉點了一份套餐,找了個座位。

付蓉開門見山:“你有喜歡的人了?那個人還喜歡別人?男的女的?”

謝謙然沈默片刻。

付蓉道:“放心吧,我嘴很嚴實。校女籃隊那麽多八卦,你見我往外傳過嗎?”

謝謙然:“我不知道你是校女籃的。”

“……”付蓉難得語塞,“總之你可以放心告訴我。”

謝謙然這才道:“我……喜歡上了我姑姑的繼女,我現在借住在她家,她也喜歡女生,但是最近已經談戀愛了。”

“……”付蓉再度沈默了,她擡手,“你等等,這個信息量有點大。”

付蓉捋道:“你借住在你姑姑的繼女家,你倆都是女同,你喜歡她,但她有女朋友了。”

“嗯。”

付蓉思考了會兒,手蘸著可樂杯壁劃落的水珠,在桌面上寫寫畫畫。

不久後,她擡頭:“行,搞明白了。你這情況比我的覆雜點兒,因為你的心選姐談戀愛了。但也簡單,就兩個辦法,要麽你等她分手,要麽你現在就開始煮她。”

謝謙然有些茫然:“煮她?”

“溫水煮青蛙呀。”付蓉道,“你想兩個人談戀愛吧,肯定會鬧矛盾。那一鬧矛盾,感情就會出現裂縫,這就是你插進去的最好時機。噓寒問暖啊,明拉暗踩啊,只要不是明著表白,什麽能讓她發現你比她對象好,你就做什麽。”

謝謙然眉頭微皺:“可是她們在談戀愛,這樣不是在做第三者嗎?”

“不被愛的才是小三。”付蓉輕飄飄甩了一句。

但她看了看謝謙然的表情,嘆了口氣,又道:“行吧,你道德感比較強也行,那你就盡量對心選姐好點唄,多找機會跟她待一起唄。

“你看啊,你只是對她好,又沒有要求什麽。如果她對象對她沒有你那麽好,那是她對象的事。

“然後她對象不找她的時候,你就多跟她待在一起。要是你們倆因為待一起時間久了產生感情,那也不是你的問題,是她對象找她找得少了,這樣行吧?”

謝謙然隱隱覺得這樣做還是有不對的地方,但這時付蓉補了一句:“要是不想這樣,你就看著她談戀愛吧,人家一個一個地換,到時候要是去國外結婚,說不定你還能混上個伴娘。”

謝謙然登時清醒了,她堅定道:“教我。”

付蓉笑了笑,開始傳授給她一些莫名其妙的知識:“咱們最重要記住八個字,耐心蟄伏,抓住時機……”



另一邊,沈沂水和佳佳正在影院大廳候場。

兩人此時並肩坐在相鄰的座位上,佳佳仍然摟著沈沂水的手臂,聲音甜膩地說著今天要看的電影。

沈沂水面上也微微帶著笑意,認真地聽她說話。

兩人側對面約莫十米開外的另一個座位上,坐著一個戴鴨舌帽、穿連帽衛衣的女人,此時正盯著沈沂水這邊看。

見沈沂水微微側過臉,附到佳佳耳邊說話時,女人坐不住了,“噌”地一下站起來,便走到兩人跟前。

佳佳被忽然出現的女人嚇了一跳,更是抱緊了沈沂水的胳膊:“姐姐,她是誰啊?”

沈沂水看了女人一眼,道:“一個跟蹤狂。”

女人正是沈沂水的前任。

從蹲守沈沂水家,被保安強行趕走之後,她便開始蹲在小區或單位門外,反覆糾纏。

沈沂水幾次報警之後,她終於不敢再露面,但沈沂水卻總能在身邊發現她尾隨的可以身影。

女人臉色慘白:“姐姐,你就這樣看我嗎?”

她說完,又指向佳佳:“她有什麽好的?你不是不喜歡小矮子嗎?她都沒有你高!”

佳佳“餵”了一聲:“吵架就吵架,人身攻擊幹什麽!”

沈沂水松開佳佳的手,道:“你去旁邊等我吧。”

佳佳走後,她對上女人偏執的目光,淡淡道:“我說了,一切條件都只是附加項,忠誠是原則問題。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我們是和平分手,你現在在做什麽,跟蹤尾隨,你想幹什麽?”

女人固執道:“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我只是想看看你。”

“我有女朋友了。”

“那又怎麽樣,你們遲早會分手的。”

沈沂水笑了笑,沈默片刻,語氣忽然變得繾綣起來:“我不會和她分手的。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為什麽不願意和你親近嗎?之前我說是因為在一起的時間太短,現在我發現不是的,只是因為我不喜歡你而已。

“當年你追求我很久,我以為我是心動了,現在看來只是感動而已。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年,我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你。和她在一起之後,我才發現喜歡是什麽感覺。

“每天我都覺得很幸福,牽手和擁抱都是常態,我已經把你忘得一幹二凈了。”

最繾綣的語氣,說出口的卻是最冷漠的話語。

女人有些崩潰,兩手抱住了腦袋,低低地喊了一聲:“不要說了!我不相信!”

沈沂水冷漠道:“隨你吧,不要來打擾我和我愛的人了。”

女人用力地抓住了沈沂水的手:“你愛的人?你說過你只愛我!”

沈沂水掰開她的手:“所以呢,你要做什麽?”

女人低聲恨恨道:“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我不會放過你們的……你想好好和她在一起,不可能的……我一定會想辦法,我一定有辦法……”

沈沂水皺眉道:“你別沖動,如果你傷害了我愛的人,我只會恨你。”

女人笑道:“那你恨我吧,你恨我也好。如果她因為我而受傷,你記得她的同時一定也會記得我吧……”

女人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沒有發現沈沂水的表情驟然放松了。

沈沂水笑了笑,從口袋裏拿出正在錄音的手機,按下暫停鍵:“不好意思,你剛才的言論涉及威脅我女朋友的人身安全,我已經全程錄音。另外,你在我家小區地下室,在我單位門前,以及在我所處的各個公共場合徘徊、跟蹤尾隨的行為,我也已經收集監控資料。”

說到這裏時,女人的表情已經徹底僵住了。

沈沂水看向女人,平靜道:“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如果再有下次,我帶著這些材料報警,你會收獲的就不只是口頭警告了。”

女人憤憤離去後,佳佳緩緩走過來:“走了?老板,我演的還行吧?”

沈沂水淡淡道:“一般。這個人比較好騙。”

佳佳咂了咂嘴,評價道:“偏執,易怒,好騙還愛演。看起來她最應該做的事情是卸載西紅柿小說。老板,你們女同吃這麽差嗎?”

沈沂水:“……我眼光差而已。”

她打開社交軟件轉賬給佳佳:“你最近都不用來找我了,自己註意安全,我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會有過激行為。”

佳佳點頭道:“放心,我幹這行很多年。”

她收了錢,交易就算結了。

她不再稱呼沈沂水為老板,狡黠地笑了笑:“姐,你真用不上我了?我看你這個麻煩是擺脫了,還有個麻煩沒解決吧?”

沈沂水看了她一眼:“你可以走了。”

佳佳被她那一眼掃得有些怵,小聲嘀咕道:“你家裏那個小朋友,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啊,你倆可是住在一起啊,你確定不用我出馬斬斷桃花嗎?”

沈沂水平靜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希望你也不要多管閑事。”

說完,便先轉身離開了。

佳佳輕哼了一聲:“裝傻充楞啊,可憐的小朋友,一腔真心要被人當空氣咯……”



前女友比預料得更耐不住性子,電影甚至還沒開始檢票,事情就已經處理完了。

沈沂水回到家時,才只是晚上七點。

她沒吃晚飯,想著謝謙然也不在家,開了客廳的燈,就準備點外賣。

但開燈後卻發現,玄關處謝謙然的鞋子正整齊地擺在鞋架上。

她走到謝謙然房門前,敲了敲門。

門開了,謝謙然的表情看起來很正常,有點疑惑的。房間內的桌子上擺了本本子,看起來她剛剛在寫作業。

沈沂水問:“不是和同學去玩密室逃脫了嗎,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謝謙然道:“我去的時候發現只有兩個人,湊不齊一起玩的人數,就提前回來了。沈老師你呢?”

沈沂水頓了頓,沒想到她會反問,但當即面不改色道:“記錯時間了,是昨天晚上的電影。”

謝謙然點了點頭:“那好可惜。你和佳佳姐吃過飯了嗎?”

聽見她對佳佳的稱呼,沈沂水又楞了片刻,答道:“還沒有,打算點外賣。”

“哦……”謝謙然似乎覺得有些奇怪,但片刻後便點頭道,“那剛剛好,我做了一些吃的,放在冰箱裏,熱一下可以當晚飯。”

沈沂水:“……好。”

她開始有些懷疑,自己出門前感受到的,謝謙然的怪異,難道只是錯覺?

客廳桌上的花瓶裏插上了小雛菊。

沈沂水知道它話語的暧昧性,她試圖裝作不清楚,以此消解這種暧昧。

但現在謝謙然的反應,讓她真的覺得不清楚了。

房間內,沈沂水走後,謝謙然坐回桌前。

本子上記著密密麻麻的筆記,但那顯然並不是高中任何一門課程的相關知識,反倒和她手機裏付蓉發過來的“教學”信息緊密關聯。

門外傳來拖拉門開關的聲音,是沈沂水去洗漱了。

謝謙然又等了一會兒,起身走到門邊,開了門,聽見微弱的水聲,這才走出門外。

客廳裏並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她從桌上果盤裏翻出一個橘子,走到沈沂水房門前。

輕敲,沒有人應門。

廚房、雜物間、陽臺,也都沒有人。

沈沂水沒有把佳佳帶回來。

謝謙然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兩周,兩人的相處都十分平靜。仿佛沈沂水將佳佳帶回家的那一天,謝謙然的反常只是一場幻覺。

從那天到十月份,只發生了兩件可以說特別的事,讓沈沂水有些在意。

一件是因為律所有提拔她的意願,最近的兩樁疑難案子都交由她主要處理。有那麽一段日子,她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然後沈沂水便發現,不論她多晚回家,謝謙然總是還沒睡。

客廳的燈總是亮著,謝謙然房間的燈也總是亮著。只要她去敲謝謙然房間的門,不過兩秒謝謙然便會出來應門。

沈沂水總覺得她的眼睛裏藏著一些微小的喜悅。

她多次叮囑謝謙然早點睡,都被當作耳旁風。

某日她當面問謝謙然,為什麽不肯早睡,要等自己回家才睡。

謝謙然卻沒有一點遲疑,說自己只是想多學一會兒,沈沂水一回家她就睡覺,只是因為不想讓沈沂水擔心,否則她會有多晚學多晚。

這一說辭倒確實和她的行為十分契合。

但縱然說辭合理,謝謙然眼眶周邊的烏青也不會因此消失。

沈沂水只能在單位時盡快處理工作,時間過晚也就不留在單位,把活帶回家幹,監督謝謙然不許熬夜。

但謝謙然還是有一天熬了個大通宵。

這就是第二件事了。

因為工作艱難繁雜,沈沂水不得不放棄了一日三餐的鐵律,偶爾一日一餐甚至兩日一餐。

這樣折騰的後果就是,她好不容易養好的胃病又覆發了。

盡管她第一時間就吃了藥,胃病犯了的當天,她還是從上班一直疼到下班。

沈沂水是很能忍的人,那天卻也被不少同事看出身體不舒服,勸她去醫院。

沈沂水當然不願意去,且不說掛號問診多費時費力,就說萬一真查出問題要住院,她的案子還做不做了?

於是就這麽一路忍到了回家。

回到家裏,謝謙然仍舊在自己房間做作業。按平時,沈沂水會去敲一敲她的門,提醒她該睡了。

但那天她太疼了,摸著墻一路走到自己房間,就癱軟在了床上。

她蜷縮著身體,意識昏昏沈沈,五感都被極致的疼痛剝奪,只剩一點點觸感還在提醒她自己沒有暈過去。

憑借那一點觸感,她察覺到有人正在自己的身邊。

她的腦袋被那人扶起,吞咽下了什麽東西。

起初吞咽所帶來的是新一波的疼痛,但漸漸那股疼痛便被壓了下去。

許久之後,她的腦袋又被扶起。

這次她的意識恢覆了些許,些許光亮透過眼皮,進入她的視野範圍。

與此同時一塊被看見的,是謝謙然攪動粥碗後,擡起瓷勺輕吹的畫面。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後,疼痛感已經減弱大半。

她走出房間,在客廳的餐桌上看到一碗粥和字條。

謝謙然去上學了,留了字條,讓她把粥放微波爐裏熱了喝掉。

除了這兩件事情,謝謙然的表現一切如常。

沒有過分的親近,也沒有過分的疏遠。

甚至這兩件事情,要說是因為謝謙然借住在自己家,為表感激所做的,也不是不行。

沈沂水在感情上只能算半個高手,她擅長調情,卻看不透人心。

所以在初戀之後,她的每一段戀愛都很短。同事評價她那不能叫戀愛,只能叫搞暧昧。確定關系即死。

因此她並不知道自己直覺所感受到的:謝謙然可能對自己有好感,這件事,到底是準確的,還是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沈老師……沈老師?”

在耳邊呼喚的聲音中回神,沈沂水發現自己的辦公桌邊已經圍了不少人。

沈沂水:“……什麽事?”

老姚因為跟她熟,在她辦公桌旁兩手環著胸,毫不客氣道:“不知道你最近搞什麽,忙暈頭了?總是開會的時候開小差。”

沈沂水不反駁:“有點累,精神不集中。”

大家知道她最近接下的案子不簡單,都體諒她,你一言我一語把剛才商議的事情說明白了。

“國慶節沈老師手裏的案子應該也告一段落了,咱們足足放滿七天假,於老師請客,咱們抽兩天出去玩。”

“我們去擎蒼山,聽說那邊現在涼快得很。山上有家農莊,我朋友去過,能自己做飯、還有轟趴館,就是住的地方訂滿了,但咱們能露營。”

“對,於老師說還可以帶上家裏人,一家人住一間帳篷,也方便。”

沈沂水點頭表示聽明白了。

老姚拿胳膊肘懟了懟她:“怎麽著,你也沒什麽能帶的家裏人,把小謝帶上唄。人又養眼,還能幫著做飯。”

律所內一眾人都在附和:“對啊對啊沈老師,把小謝帶上吧,吃不上她做的飯我們可怎麽活呀!”

這幾周來謝謙然每到周末便帶上飯盒來律所。

起初是只帶一頓的。後來因為要給小姚同學上課,會在附近待到晚上,又有個同事表示家就在附近,有做飯的地方,謝謙然便在這邊把所有人的晚飯都給做了。

眾人知道謝謙然條件不好,自己要承擔自 己的生活費,紛紛表示要給謝謙然夥食費,謝謙然也不要,只收食材錢。

幾次下來,大家都真心把謝謙然當自己家的妹妹心疼。

沈沂水聽到她們說能把家人帶上時,就知道會有這麽一遭。

她淡淡回道:“國慶就七天假,還不讓人在家好好休息,還要抓過來給你們當廚子?”

眾人紛紛面露心虛,不敢再問。

只有老姚不怕她,又接了嘴:“那就帶來純玩唄,她在這兒也沒什麽熟人,不做飯跟著我們玩也行。”

沈沂水裝作想了想,實則很快回道:“她前幾天交了新朋友,小孩就讓她跟著小孩玩吧,和我們一群成年人有什麽話聊。”

老姚想說她跟你就挺有話聊的,但想一想倒也是,謝謙然每次來律所其實和她們聊的都不多,就愛追著沈沂水跑,估計也是怕生。

沒有人再問,沈沂水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其實她能看出來,謝謙然其實挺喜歡她這幫同事的,一個兩個雖然都是成年人,但平時相處起來咋咋呼呼的,沒有一點城府。

就算是真說要讓謝謙然來當廚子,估計她也願意。

如果不是一家一間帳篷,沈沂水就直接替謝謙然答應了。

但一家一間帳篷,而且有近半月裏發生的那兩件事在先……沈沂水總覺得並不合適。

就當是她猜疑,多一事總不如少一事。

她心裏正想著事情時,旁邊老姚嘀咕著說了句:“那你可得好好想想怎麽告訴小謝,你不打算帶她。”

沈沂水沒多想,隨口答道:“她也不知道這件事。”

她沒看見老姚有些心虛地移開了眼神。

九月三十日調休,但沈沂水單位沒調,給了她們一天的時間收拾行李。

沈沂水下午便把行李收拾好了,行李箱放在玄關處。

晚上她人在房間裏看案卷,聽見大門門鎖打開的聲音。

到謝謙然下課的時間了。

沈沂水想了想,走出房門,對謝謙然道:“回來了。”

謝謙然看起來心情不錯,嘴角微揚著:“嗯,沈老師。”

沈沂水走出房門,朝玄關處的行李箱揚了揚下巴:“明天開始,我們單位組織團建,去擎蒼山團建兩天……”

這兩天你在家裏,吃什麽東西自己點外賣或者拿手機去買菜做飯,都行。

然而她話才說到一半,謝謙然便接道:“好,那我也快點去收拾行李。”

沈沂水:“……”

嗯?

謝謙然十分自然地進了房間,開始往她的新書包裏塞東西。

沈沂水遲疑片刻,跟著走過去,問:“有人跟你說了我們要團建的事嗎?”

謝謙然抽空擡頭看她:“嗯,姚老師的表妹告訴我的,她說你們可以帶家屬一起,約我幫她拍照。”

“哦,老姚帶她表妹啊。”沈沂水面上平靜,實則心裏在罵:有家室的人不帶孩子帶什麽表妹?

眼見自己給謝謙然新買的小書包被幾套衣服塞得鼓鼓囊囊,沈沂水無奈地嘆了口氣。

“等等,你這書包裝不下。我的行李箱還有空位,放我箱子裏吧。”

她說著,走到謝謙然的書包跟前,翻了翻她預備帶的衣服。

“你帶的這些衣服都太薄了,山上氣溫低,帶幾件厚一點的外套。這件太短了……這件也太短了……穿我的吧,我借你幾件。”

她回自己房間翻出兩件沖鋒衣,姜黃色和墨綠色。

“這兩個顏色可以嗎?”

謝謙然的神色有些掩飾不住的受寵若驚:“嗯……可以的……謝謝沈老師。”

沈沂水看著她的反應,抿了抿唇,最後只道:“今天早點睡吧,明天早起,七點出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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