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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他似忍不住顫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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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他似忍不住顫抖的聲音。”

永寧侯府無宴無喜, 這下的是哪門子金帖,總不會蕭應問與裴二郎還有往來閑談吃茶的交情?不可謂天方夜譚。

裴啟真掀了來瞧,金帖上鐵畫銀鉤, 乃是請裴二郎往臺獄與飛翎及王侍郎協查一樁案子。

奇了,且不論蕭應問怎肯伸這個手, 單說請人協同辦案, 招呼親信來說一句就好,一樣為聖上辦事, 他哪裏會不肯?

做這姿態,倒像從前京中有貴家犯事, 有人不欲聲張的做派。

帖子上只這麽含糊兩句,怎讓人摸得了頭腦,且王侍郎若真辦了什麽案子, 哪裏又會不與他通氣呢?

裴啟真餘光下瞥,但見身側那兒郎看了帖上請邀,便是雙拳緊攥,冷汗浸鬢,兩只眼溜溜兒轉, 怎得也不肯看他, 看來是心中早有定數。

這會兒天靈一道重錘,再想想王侍郎往公主府暢談的事兒,裴啟真霎時沈了面色, 凜凜轉身看了裴二郎, 只涼聲道, “吾正愁近來少有歷練的機會, 這不難得了蕭世子信得過咱們,顯城即刻便應了帖子去吧。”

裴二郎心中有鬼, 這下怎肯應帖,他一抹額上冷汗,出口便拒了,“二叔,顯城方從隴西趕回來沒幾日,腿腳還不利索呢,哪裏能幫著蕭世子的忙——”

平日裏若想偷懶,大都督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這會兒拿了這個說辭來,那人卻無動於衷,“怎麽的,莫非你連公子弦那黃口小兒都不如,我倒聽說了,回京當日,公子弦與飛翎出了城,直至如今也未歸。”

裴二郎一噎,只好改口,“二叔,您想想,蕭應問哪得這樣的好心願分功勞給咱們?想必是有所圖謀。”他被裴啟真幽冷的目光盯得一頓,到底心虛別開臉去,“顯城覺著此事蹊蹺,不可不防!”

裴啟真數十年浸染朝政,誰人能在他面前撒這拙劣的謊,他笑了聲,“蹊蹺?顯城既是身正磊落,在這長安城之中,只怕還沒人敢對你怎麽樣。”

身正磊落?可他偏偏一時昏聵做了錯事!這時往臺獄去,蕭應問豈不是要用那把薄刀割他的皮,裴二郎想起從前在獄中見過的慘狀,止不住兩股戰戰。

“還不肯說?!”

一道厲喝,裴二郎應聲而跪,此時還有誰人能救他性命?他忙是膝行兩步趕到跟前,攥住了裴啟真的衣擺,“二叔、二叔,顯城是一時糊塗,您一定要保我,萬不能讓顯城落到王六的下場啊!”

說起這事兒,裴啟真臉色更差,“王六落罪,判立斬也有前例可循,你倒說說你又瞞著我做了什麽好事兒,竟至要怕成這沒出息的模樣?”

大都督從來對他耐心,哪裏有這般咄咄逼人的時刻,裴二郎哭喪著臉,熱淚也如瀑布般湧落,“若不是因為他,二叔怎會如此疾言厲色地待我!顯城惶恐失了您的寵愛,做出此事豈非是人之常情!?”

“他?”裴啟真一擰眉,立即就想通了關竅,他終是氣得兩眼發紅,單臂揪了那人衣襟,竟就這般把人舉到半空中來,“裴顯城,你哪裏來的膽子敢謀害朝廷禦派的巡查使?”

此罪一旦揭破,裴氏全族蒙羞。

而裴二郎呢,見著對面那人目眥盡裂,沒來由是一股傲氣沖上腦袋,他大聲道,“蕭應問秘至肅州之時,二叔不也暗派了死士要取他的性命麽,當夜戚長史重傷,又是拜誰所賜?!怎得如今輪到裴九郎,您就舍不得了!”

裴啟真不可思議,“素日曉得你愚笨,真不料笨到這個地步,蕭應問持秘令喬裝,就算死在了肅州城,殺他之人也不會以謀害朝廷命官之罪治,且裴九郎是咱們自家人,是你的阿弟啊!”

“夜奔之女所生孽子,怎配做我的阿弟?!”

聽了此話,裴啟真倒真怔楞了兩分,隨後眸中慍色沈沈,他冷笑一聲,“盧家小女確是行為不端,可若沒有你六叔巧言哄騙,何至於以五姓女之身份落到淒慘地步。”

議論這些沒有益處,若再不往那邊去,只怕下一刻飛翎便要持械圍了都督府,裴啟真捏住眉心,嘆道,“你且將來龍去脈先與我說了,瞧瞧還有哪裏能補救的地方。”

可惜沒有,裴二郎本就沒腦子,做事無人指導便是破綻百出,他且說且泣將自己如何買通舵手、仆從等在船上做手腳的事兒托盤而出,到臨了,涕泗橫流,好不淒慘。

裴啟真聽了直想笑,“要惹這潑天大禍,你竟只以區區百金賄賂幾名仆從?若事敗了,他們怎可能不把你供出來?”

裴二郎理所當然,“風雨無情,待事起時他們當與裴聽寒一同葬入魚腹,怎還會把某供出來?”

“愚蠢!”裴啟真再忍不住大怒,誰人不想活命,做完這手腳,那仆從幾個早該潛江而逃,還特意留下來等死做什麽!?

蕭應問此刻相邀往臺獄中去,當真是將那三人逮住了。

他正待再開口,忽又轉念一想,若真逮住了人證,蕭應問定然不會這般客氣,只怕動靜鬧得越大越妙,莫非——果然傻人有傻福,人證已殞身江河,此一去不過想詐裴二郎不打自招?

看來此局可解,裴啟真還沒來得及回緩心神,忽瞥著了地上那哭得泣不成聲的人,他朝天嘆了聲,蒼天無眼,大哥那般英勇,竟留下這麽個不成器的東西給他——

前些時日裴九在身旁辦差時自個如何舒心暢意的,大都督可記得很牢,他即刻揚手召了衛參事來,只道,“想這時候裴九的船當方過了通濟渠,你帶著人親往那兒尋一趟,務必保了九郎平安。”

至於這些恩怨,暫不好提,他又補上一句,“先讓他將揚州的事兒辦妥,其他的事之後再議。”

話畢了,聽得裴二郎死不悔改冷哼一聲,裴啟真怒火難忍,當即一腳踹到人家心窩裏邊,氣道,“死到臨頭仍是優哉游哉,你真當蕭應問是好相與的,一會兒進了臺獄你只作聾啞,不許擅自開口!”

裴二郎身上雖痛,心裏邊卻一喜,“二叔與我同去?”

只能這麽走一趟了。

上禦史臺獄三十階,二裴再扶了赤漆磚墻下到飛翎暗獄裏邊。

風燭半昧,暗室之中人影重重,孤鶻壁燈照落案上展開的一卷毛氈卷,其內十八樣刑具刃光冷肅,單單只看一眼,便使人心驚膽戰。

裴二郎哪裏見識過這些,聞那惡臭的血腥味兒走到門前,一擡頭見得對邊站了五名兇神惡煞的飛翎,端得是腿下一軟。

“……”裴啟真見怪不怪,伸手扶了他一把,便將目光落在案前那人肩上。

蕭世子重傷未愈,出行只得倚仗了木輦輪,可傷殘未使他頹然半分,如今端正在座,輪廓亦似工筆畫般鋒芒畢露。

聽得人聲了,那幽沈深邃的眸子冷冷轉擡兩分,波瀾不驚道,“大都督紆尊親往,可某如今不便起身相迎,望您萬勿怪罪。”

場面上的話省不了,裴啟真笑著寒暄幾句,便拍了拍裴二郎的肩,笑道,“小子聽聞世子如今不便,早想著要到這兒來幫襯著些的。”他盯了一眼刑架上覆著的黑布,問道,“可惜他到底不成器,吾只怕他壞了朝廷的差事,少不得過來掌眼。”

他話鋒一轉,問道,“不知世子與侍郎如今在辦的是什麽案子?”

什麽案子,簾布一掀,那漆黑的刑架之上正吊著的三名血跡斑斑的疑從,蕭應問只當沒瞧見裴二郎霎時劇變的臉色,便命飛翎自洛陽驛館帶回的罪證好好兒攤在了裴啟真面前。

三張憑帖所在之櫃坊正是通化坊中最大的一間,往來者非富即貴,只要一詢問了,只怕立即曉得是何人所兌。

到了這個地步還如何辯解,裴啟真無言閉了閉眼,但見蕭 應問慢條斯理揮了揮手,“都退下,吾與大都督有話要說。”

飛翎們自無不從,裴啟真瞅著他們講證物收回盒子合好,又謹慎了腳步把裴二郎拖走,才又回轉目光望向輦輪上神色淡漠的那人,笑道,“世子膽識過人,捏了裴家的把柄,仍是敢與吾獨處一室。”

蕭應問但笑不答,轉了話峰問道,“隴西之行,大都督查得如何了?”

裴啟真何等聰明人,只見眸中冷光一閃,周遭的血腥氣都好似在凝固在虛空之中,“果然是你做局引我去?”

蕭應問淡然道,“大都督明知是局,不一樣去了麽?”

裴啟真昔年所望,不過就是李茵容一句準話——十六年前她懷著孩子離開瓜州,十六年後再遇得一位與她容貌相似的女郎,怎不動容?

可惜所得之結果令人大失所望,裴啟真想起此事心中難平憤懣,涼聲道,“世子連番做局,怕不止想著戲弄了吾去?”

當然,蕭應問嘆了聲,“近日朝堂之上亂象頻生,您忙著應付禦史幾個赤口毒舌,怕沒來得及瞧揚州那邊的信息。”

為著講武一事耽擱了幾日,揚州城外已悄然搭上了白棚,祆教使者公然踩在神木像上傳教宣義,不計其數的百姓信進邪教,捐出金銀要為聖女立焰碑,更有甚者,要將自個的兒女送往魂火祭——

“竟有此事?!”裴啟真大驚失色,“祆教邪惡,魏廷早設破立令驅逐教眾,他們竟敢這般明目張膽。”他一頓,可若真出了此等大事,密報早該送到手中了。

蕭應問曉得他的疑惑,便說道,“裴二郎不願你曉得他謀沈船之事,已將南邊的消息攔下不報,大都督蒙在鼓裏也屬正常。”

“……”裴啟真嘆了一聲,“此事不提,揚州之事不能再耽擱,吾需立即與內閣商議——”他一轉身,想了想,又擰眉看向蕭應問,“世子不妨同去?”

當然,蕭應問點頭,“邪教猖狂致使朝政動蕩,你我兩家之爭也該到此為止。”

裴啟真這一世還沒有聽不明白的話,可這一句他實在不解,一楞來,問道,“世子的意思是?”

蕭應問大方抻展了衣裳,才悠然屈臂壓在了輦木之上,閑散一句,“某方及冠,家裏頭自然張羅著要請一門親事,我想著大都督當是不願見著王侍郎與永寧侯府搭上關系的,故而特意來問過您的意思。”

裴啟真微微瞇了瞇眼,“我的意思?”

蕭應問淡笑一聲,“欲娶大都督之女,當然要問過大都督的意思,若您肯點頭,那從此之後便再不必考慮侍郎倒向何方,你我二家之紛爭也到此為止,您意下如何?”

正是此刻,外邊甬道忽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自上而下,飛翎持了密報,快步闖入此間,“世子——”他瞥一眼裴啟真,更又頓住了聲音。

“你說。”蕭應問道。

飛翎顧不上太多,忙說道,“世子,梁校尉急報,裴使君之船艑不堪風浪侵襲,已於昨日傾翻,船上之人不知所蹤——”

蕭應問臉色一變,周身血液都好似被冰凍住了,心底一寸寸地冷下去,他似已控制不住發顫的聲音,“不知……所蹤?”

飛翎跑得太累了,此刻大喘一口氣,繼續道,“——不錯,不過經梁校尉搜尋,已確認裴使君、李娘子等幾位的安好——”

說得好好的,忽是腦袋上一涼,飛翎疑惑一擡頭,正正對上世子一雙冷血乖戾的眸子,那刃光般的目光勁射在他的眉心,飛翎沒來由地頓住了。

蕭應問撐住額角,一指那門扉,“——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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