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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你是我的未婚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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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你是我的未婚妻子。”

時年大魏內河航運繁榮, 造船之術亦堪稱登峰造極,其官制漕船多以水密隔艙,兩側加浮桿輔穩, 是再穩固不過的。

再者,各船加配八名使舵的好手, 汴河之上區區一場風暴, 如何能使它傾覆沈底?

可偏偏時運不濟,那斷裂的桅桿被狂風一掀, 如銳刀般劈向運艙橫木,那橫木本該扛得住巨力, 可此刻艙頂霎時塌落,掌舵的梢工當場就沒了性命。瞭臺架將側板砸出一個大坑,船身劇晃, 數不盡的河水自此處倒灌奔湧。

這一切不過瞬息之間,雨勢猖獗,風聲狂卷,人人耳邊只餘湍流洪波呼嘯。

本不該如此的,一定有人暗中做了什麽手腳, 可溯風密匝似一堵推不動的墻, 裴聽寒沒法往前再進半步。

“郡守!”有船工拽住了他的衣擺,“按這陣仗下去,咱們的船遲早要沈, 趁還來得及您請移步艖舟!”

雨霧之下少年早淋得濕透, 水洗般黑亮的眼中凝滿沈重, 裴聽寒答應一聲, 又問道,“咱們有幾艘艖舟?可容得下這許多人?”

船上仆從甚多, 自然沒這樣多的小舟供他們使用,可船工走渠數十年,從沒聽過哪位官爺到這生死關頭問起介個,他微笑道,“奴等在船上討生活,是極其熟悉水性的,郡守您且心安了去,汴河水淺,這一點風浪要不了咱們性命。”

果真麽?此處水淺,仍有暗礁,疾風猛浪之下變數不定,誰能安得了這個心?

可裴聽寒並非優柔寡斷之人,聽罷了雖心中難安,也只拍拍那人肩膀道聲“當心”,當即轉回密艙去尋李辭盈。

若說這世上還有誰人比李辭盈更怕死,或是也找不著了,她聽得上頭的聲響,早驚得牙齒發顫。

這會兒見了裴聽寒回來,也顧不上人家衣裳濕透,撒了窗欞連奔幾步一頭紮進他懷中,萬行清淚滂沱,哭得要喘不過氣來,“明也,漕船穩固,桅桿不會輕易斷裂的,是不是有人要害咱們?”

一昂首,肩線絲顫,滿眶紅綃,女郎香雲般的發鬢垂落在他的臂間,眸中流不斷是怯人堪憐的悲切。

似疾捷的一柄利箭穿透了胸口,裴聽寒心臟緊縮出滔天的愧疚與酸楚,“不…”他扶了李辭盈的腰扣緊在身前,一下下慢慢給她拍驚,“阿盈不怕,此事單是沖某來的,與你無關,他們要害也是害我,阿盈定會平平安安的……”

李辭盈一想也是,可這會子他們在同一艘船上,哪分得出什麽你啊我啊的,船翻了說不定能進同一條魚的腹中。

怪誰呢,思來想去也應該怪那個討人厭的蕭應問,若非他得盡了上天偏憐,她之手段就算再不磊落,報應也不該來得這般快!

淚兒懸了滿眼睫,李辭盈悲從中來,只恨不能那人從棺中起出來再害一遍。

裴聽寒不知她心思,只取了落在地上的長槍,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喊上陸暇先往艖舟去,其他的事且不提了。”

李辭盈連連點頭,忙摸摸袖中的袋子,信心滿滿道,“要緊的東西妾都帶上了,咱們快走。”

要緊的東西?可見貔貅貪婪,逃命不忘了她那點子金銀,裴聽寒想笑又不敢,帶了人起來,說一句,“好,阿盈——”話沒說完,先轉過去笑了聲,才又轉頭瞅她發紅的、可愛的鼻尖,一本正經道,“抓緊我。”

李辭盈哪裏不曉得他在笑什麽,氣得一跺腳,“您在想什麽!人家袖袋裏頭可是某些正人君子白日裏就解下的玉符和令牌,這些東西若是落下了,您該如何往揚州去辦差?”

哦,方才親昵,裴聽寒怕蹀躞帶上的物什硌著她,是以解下了擱在桌上的妝奩裏邊,為保這些,可讓人家舍了多少財寶。

她竟這般為他著想,裴聽寒“嗯”一聲,不知怎的心中竟莫名湧出些不合時宜的甜意,他收臂擁緊李辭盈,低聲道,“阿盈落下的東西,某一定百倍償還。”

那女郎這才滿意,皺著鼻子哼一聲,“算你識相。”

艖舟有裴家親信看管,應當是不會有什麽差錯,他倆個在艙中遇了陸暇,三人便與船公一同上了小船。

小舟狹窄,再裝不下第五人。起行之時,裴聽寒落眸於船上仍遠遠註目著這邊的幾名船工,抿唇沈了臉色。

風雨橫斜,天暗如墨,小舟於驚颯中如揺扇顛簸,李辭盈連眼睛都不敢睜,埋首於裴聽寒懷中,不止地發顫。

而那人呢,亦郁郁難言語,解了披衣蓋住李辭盈,繃緊全身氣力想隔她於驚惶之外。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辭盈覺著怎麽的也該有小半個時辰,裴聽寒身上落滿潮濕的木樨香都一點點澹於雲煙中了,他們終於接近一處淺灘,船公聲聲吆喝著,與陸暇兩個一同使勁兒搖櫓。

正是此時,岸邊有陣陣馬蹄透過煙霧繚繞的青嶂齊整出傳到耳邊,一聲比一聲近,似正是沖他們而來。

再一會兒,裴聽寒忽緊扣住手中長槍,低聲囑咐眾人,“敵襲,註意。”

搖船的兩人霎時止了動作,硬生生錯過了這個岔口。

敵襲?沒錯,這時候奔到這兒來,只怕正要與他們趕盡殺絕的,李辭盈急急昂首,但見此時輕霧中掠出一騎,少年郎身披蓑衣,快馬奔馳隨在岸旁,腰側懸一柄鑲滿七星寶石的寒劍。

李辭盈一楞,這劍,他是……

“公子弦?”她喃喃道。

“公子弦?”陸暇松一口氣,又招呼船公,“自己人,咱們快靠過去!”

不必再確認了,下一刻傅弦身側又出有兩乘,瞧瞧模樣,可不得就是梁術與戚柯麽,剛松下的一口氣又提到嗓子眼,他們三人怎全來了,莫非……果真哪裏出了紕漏,是蕭應問派他們來報仇雪恨的?!

李辭盈大驚,“怎與他是‘自己人’,咱們先瞧瞧狀況。”

然而有人顯是與她想不到一處去,只聽頭頂上幽幽一聲哀嘆,裴聽寒只像剛從醋壇子裏撈出來似的,渾身酸氣都腌進這一聲話語中了,“真是好險,某今日仍還活著。”

這話說的是往日還是今朝?哦,有的人嘴上大方,心裏頭還在記賬呢,李辭盈眼皮一跳,覆哼一聲,撐手離了他去。

“……”怎麽的,傅弦一來,她就想撇清關系?裴聽寒心裏邊沒來由一慌,再不敢撚酸,展臂圈了她的腰把人帶到身上來,“阿盈別忘了,咱們已過了禮。”他放低聲音,言語中卻更顯強硬,“你如今是我的未婚妻子。”

說的什麽話,人家陸暇兩個可都聽見了,李辭盈燥得耳朵發紅,伸手重重擰了那人的腰背,“閉上嘴,快去幫忙。”

裴聽寒不樂意“哦”了聲,甫一松手,斜對倏然濤瀾洶湧,巨浪挾來一擊怒潮,“嘩”的一聲將身旁的女郎如浮葉般拍下船去。

“阿盈?!”裴聽寒及時回手一撈,卻只扯下了她身上那件披衣,收力不及,他一下跪到在船板。

真是報應不爽,接近了蕭應問身旁的人,所有的倒黴事就一擁而上,咕嚕嚕的濁水灌滿口鼻,李辭盈兩眼一黑,於觸天的高浪中被極速卷入水底。

恍恍惚惚間,她似見著前邊混朦的河道當中橫來巨礁石塊,這一見可謂驚破肝膽,任李辭盈如何手段驚人,有洪波鼓來的身不由己,是無論如何也逃避不開命運萬象。

身遭好似忽寂靜下來,就連濤濤水聲也平息了,她不敢瞧自己死前慘狀,忙是要緊緊閉上眼睛。

“阿盈。”

分明是聽不見了,但又好似有一點金烏閃進了眼睛,並非雲銷雨霽,而是少年帶著腰上璀璨的寶石驅開濁流向她而來。

李辭盈擡眼的一刻,腰上橫來一只有力強勁的手臂,姜金的香氣強勢圍攏過來,是傅弦從前緊緊擁住她。

不看。

傅弦好像說了什麽,又好像沒有,他按住她的腦袋向下扣至胸前,沈下所有氣勁去應對橫流。

來不及、也不能再開口,浩蕩漚浪已帶著他們徑直撞向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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