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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芙蓉灑滿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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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芙蓉灑滿寒風。”

用上李賦二字也好, 肅州城距此千裏之遙,一個早年就銷戶的邊城兒郎,眾人對他的所知早該湮沒在歲月風沙之中了, 又有多少人曉得他從前的事。

這麽的,李辭盈也算是有了京城遠親可以投奔, 用不著糊裏糊塗棲在誰家屋檐之下。

莊沖若真能有了前程, 提攜她一把當是自然,若實在碌碌無為, 也損不到她半分了。

李辭盈將房契對折了要放回妝奩中——這東西也是前些時候蕭應問送來的,黑漆描金的式樣, 雕著纏枝花的,比之她在鄯州所用的那幾只更加精美奢華。

她慢嘆一聲掀了蓋兒,不經意抽開小屜, 便是見著了個褐紋蝴蝶布兜,馥郁的玉芙蓉澡豆兒香氣撲到面上,遲來的一份惆悵也在暮色蟬鳴的此刻蔓延無忌。

斜陽夕照,千樹鳥聲深寂,遠山之後城郭莊嚴肅穆的輪廓隱隱在現——長安城就在近前了。

此番景色與前世類乎重合, 可觀景之人心跡截然是不同的, 亮澄澄的霞光落在粉頰娥眉,撫簾捧心的女郎思緒已不知飄揚到何年何月中了。

裴聽寒失蹤初始,李辭盈當第一個為自己的將來打算著。可數年朝夕為伴之情義不算作假, 養只貍奴在身旁也難免生了豢愛, 更說是那樣一個世上無雙的意氣少年郎。

再者, 這世間哪有第二人如裴聽寒那般敬她、愛她、願將她舉家拔足泥濘, 再多怕也是尋不著了。

一月半去杳無音信,再硬朗的兒郎如今也該是一具枯骨荒魂。

長嘆之後再細想, 往事已逝,當下之要務乃是重整旗幟,再費心了尋下良緣來。即使遠不如前世所有,也當拼盡全力。

可到底心有不甘啊…李辭盈緊緊攥住了那只小袋,眸下懣上了恨,可到底她該恨些什麽,恨老天作弄?恨世事無常?恨自己自作聰明——不,與其恨了介些個,不如是恨蕭應問毀了那張白馬寺的平安符——

月影初上,她終是慢轉眼波,在車輦飛馳間將這份視若珍寶的情義隨手擲於黑夜之中。

馬蹄踐碎了香菲,芙蓉灑滿寒風,只須臾,業與眼尾濕鹹的霧氣一同消逝了。

*

翌日清晨入了長安城,自是緊著要辦楚燕忻的案子,官家等不及要召見,給使直趕到明德門外來攔車駕。

蕭應問聽罷了眉頭緊蹙,沒來得及換裝就隨往禁中覲見去了,莊沖等人按律即刻收押,百十幾人一股腦兒往禦史臺獄中去。

梁術得世子嚴令親自押送莊沖,若要再伺候李辭盈實在分身乏術,他匆匆往周遭一掠眼,忽是就見著了衡門之下的沈臨風。

朱雀街上人影攢動,沈臨風著一身團花紋寶藍缺胯袍,黑漆漆一柄唐刀隨在身側,他半抵木柱,手中一張飛狐面具轉了幾轉,饒有興致正瞧著這邊兵荒馬亂。

這事兒找他不就正正恰當麽!梁術急著要進宮,拍了馬兒過去,揚身喊他道,“沈帥主!”

聽得飛翎衛無故殷勤著,誰人不渾身打哆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臨風只當沒聽見,把飛狐面具往腰上一別,悠悠然轉身就想溜之大吉。

可惜這兒人多,他一時半會動彈不得,只得被梁術抓了壯丁,一聽事兒,原是讓他做護花使,要送個人往永和坊安新宅。

梁術見他不情不願,只好又勸說道,“帥主記得前些時日世子往不良署要了張令牌的事兒麽,這馬車之中的女郎就是李賦之堂妹,早晚李賦是你的人,這回某請你幫個小忙送送他的家人,不該百般推諉啊。”

沈臨風怎不記得,呵聲笑道,“蕭世子的人情做到老子頭上,硬把什麽‘李父’‘李母’往不良人塞,這會子某不找他算賬是好了,還給人白當跑腿?”他曉得梁術差令在身急得很,便把雙臂一抱,做個無賴樣子,“我不幹。”

時年不良人已不似前唐時候,建隆年間官家親信不良人,其帥主幾能與飛翎帥同行同往,再到如今來了個不羈禮法的沈臨風,不良人在長安查案、抓人更是鼻孔沖天的霸道,可與飛翎們結下不少梁子。

給飛翎衛便利,幫他們做事?沈臨風一挑眉,免談。

卻說馬車之中的李辭盈聽得梁術一聲“沈帥主”,心裏頭騰然驚一跳,能當得起這個稱呼的,莫非外頭就是莊沖頂頭上峰?

人都到跟前了,她便忍不住好奇,擒住簾子掀開要瞧瞧究竟。

長安七月炎火烈烈,李辭盈早換上了輕衫,今日安宅,她特意用布巾紮了桃山髻,選一件素色垂領衫穿著,外頭披半臂褙子,下邊並襲不甚出奇的布裙。

庶人哪多顏色,周身是素凈得狠了,倒顯出豆蔻韶華脆生生的幾分嬌俏,纖指握竹簾,那女郎垂首從花欞窗牖半抱琵琶遮面,杏眸水霧茫茫地望過來。

只見得梁術一張焦急背影,左顧右盼只想能再找個靠譜的人來送送李娘子,忽得沈臨風話鋒一轉,只說道,“爾等將這李賦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害得某破例給了個牌子出去,若其人到了拿不出本事來,某不客氣要踢了他出去!”

莊沖的本事還用得著懷疑麽,梁術再三保證,“萬不能教帥主失望了。”他想說什麽,又湊近了些,神神秘秘說道,“這回往西邊去,世子長衛八人折了七個,只剩戚長史孤零零,帥主當曉得,如今永寧侯府為何只定下了六個長衛?”

他的意思沈臨風懂得起,便就是說李賦本領大身份低,等積累了功勞,可就要一飛沖天去永寧侯府做長衛的。

於是他長嘆一聲,又道,“罷了,既是李賦之家屬,那麽某就幫你這一回!”

梁術千恩萬謝沖他作了個揖,“改日空了請帥主往醉仙樓吃魚羹,還望您不推辭。”

這點客氣話上來誰當得了真,沈臨風一擺手,“得了,快忙去罷。”

沈臨風本就是市井出生,規矩懂一些,遵不遵從嘛自看自個樂不樂意,有不良人的身份在這兒,誰與他計較太多。

咳兩聲靠近了馬車,便自說道,“在下沈臨風,問問娘子,如今要往永和坊哪條街道走去?”

李辭盈隔了簾兒自答一聲,又自謙說道,“妾初來乍到,又只得堂哥一個相依為命,如今他忙活了正事要與蕭郎君做證人,沒這許多時候照顧介個,否則妾哪裏敢讓沈帥主紆尊領路。”她笑一聲,“到了地界,只瞧瞧能不能給您斟杯茶水。”

句句似春鶯婉轉,聽了可真讓人心裏頭舒服得很,沈臨風聽罷了,不介撩袍坐了車前,手一揮讓那車夫滾一邊去,“得了,別在這兒礙你老子事。”

那車夫從跟行隊起沒見過這樣不講道理的人,諾諾一句,“這…敢問帥主,小的該往哪兒去…”

沈臨風沒耐煩道,“該往哪兒去都成,某得了梁校尉的請,莫非不會把李娘子穩穩當當送到永和坊去?”

而李辭盈呢,聽了可直發笑,甭管了是長安還是肅州,熏一口市井賴皮氣,可真是與她從前一脈相傳,只不過她愛財,沈臨風貪色,殊途同歸罷了。

這會子有他趾高氣昂在前頭駕車,可沒人敢攔著,擁堵中讓出一條道,慢慢悠悠往永和坊去了。

長安街道又平又直,不多時就到了,蕭世子金手批下這間雖不過一進院子,主房、倒房及左右兩間耳房,都是新翻修的新頂,住了可不擔心會漏雨水。

沈臨風要握她下來,李辭盈哪裏肯的,虛虛扶了來也罷了。進到院子裏,白墻烏瓦青磚,一步步都齊整的呢,正堂中央一棵抱臂老槐遮了半面綠蔭,光影交錯落下來,烏瓦也似色彩斑斕煥了新生似的。

尖銳的蟬鳴陣陣,呼出多少盎然的生機來了。

再進一步到了正堂,家私齊全,左右兩個博古架擺得滿滿當當,上頭都是在秦州她親自挑選過的瓷器玉品,質地樸無華,不顯山水,但也雅致。

正待仔細瞧瞧,外頭匆匆走來兩個影子,走近來,粗麻荊衣,一個是上了歲數的婆子,一個是未及豆蔻的小婢,分明奴仆打扮。

這下李辭盈十分吃驚,問了問,原是有人付了月錢,令她兩個聽從宅主之令洗衣燒飯,兼裏外事宜等。

李辭盈啞然問道,“他付了你們多久月錢?”

那婆子不甚機靈,搶著胡亂稱呼地答了,“回稟娘子,郎主慷慨,付了咱們整一年的銀例,令好好服侍著您與郎君呢。”

蕭應問要做這個大方,李辭盈倒不拘什麽,坦然“嗯”了聲,又垂了餘光去瞧仍在院中圍著那棵老槐打轉的沈臨風,冷冷不知想到什麽,又柔聲吩咐了一聲讓沏茶過來。

而沈臨風呢,早在看見蕭應問行隊中有這麽個不起眼的車駕要梁術親自護送便起了疑慮,如今見著院中這槐樹,可止不住嘖嘖稱奇。

漫長安城的貴親或許不覺,可他沈臨風不會不曉得,要移運這樣一棵大樹到永和坊來,除了蕭世子本人心甘情願,可不是一句受傅弦所托能做到的。

所以這個女人的來歷、故事……

“沈帥主,外邊日頭曬著呢,請您移步進來吃茶水罷。”

這麽一句的,沈臨風側身回首,眨眨眼,眸底疑光已被戲謔幾分掩蓋,他“欸”聲答應著,邁了兩步往正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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