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禦座之下(完)

關燈
禦座之下(完)

“看見了什麽?”

邢雲倚的聲音把宋林微從怔楞中拽回,他依然看著林希,接收到林希與往常無異的目光,他想了想,才開口:“我看見了師尊的本源。”

邢雲倚一臉的“果然如此”。

這回,是他邊上的晏且謠出聲:“你看到了林希的本源,那現在應該也明白為什麽千秋殿會選擇你而非林希了吧。”

她說著,笑意盈盈地看了林希一眼:“我們希希這樣的天賦,不出外勤屬實浪費了。”

這一點,宋林微也無言以對,他先前已經知道了林希從【希】那裏繼承了【審判】,跟林雪霽一樣,在剛拿到千秋令的時候,宋林微想的也是“難道不是擁有【審判】的林希更適合麽”。

但如今他也算是明白了,不止因為【審判】並非林希真正的本源,還因為【千秋令主】的職責並不僅僅包括記錄入千秋殿論功過之人的故事。

掌【千秋令】者,則凡入【閬苑】之人,過往皆由其書。

每一樁每一件,都需做到不偏不倚,不摻雜任何私人感情。

所以才說,【述而不作】是十分難得的天分,也因此,在宋林微弄明白了【天賦】存在的意義之後,才會被直接選定為千秋令主。

在他到來之前,千秋殿從來都沒有過第二個選擇,即便是“同源”的晏且謠,也不能是【述而不作】。

宋林微回望看著他的幾個人,認認真真點了點頭。

之後,其他人沒有再多說什麽,包括林希,也只是拍了拍肩頭,其意思無非就是告訴他“加油”。

宋林微鄭重點頭,雖說從未想過事情會這麽發展,但他也逐漸明白了自己的【天賦】所帶來的的【職責】,既然如此,他會做好,就像他師尊從前教導過的一樣。

職位的交接仿佛就這麽完成,按理說,其他人也該從哪來回哪去,畢竟原本目的也不過是看一看新【夥伴】,然而晏且謠叫住了林希:“希希,我們得走一趟【遺忘之地】,有事。”

【遺忘之地】,晏且謠所守的地界,也是【閬苑】最危險的地界之一,進入【遺忘之地】者,便會【遺忘】,等一個人將自己都忘幹凈了,他其實也就等於死了,故而【遺忘之地】也有著“擅入者死”的說法。

故而除非受晏且謠所邀且有晏且謠本人在場,否則不得輕易進入,哪怕有事要找晏且謠,也只能到遺忘之地的邊界、晏且謠如今的居所。

不過其實也有例外,這個例外對於【閬苑】中任何一個人而言都不是秘密。

【閬苑】有個瘋子,叫晏嘉音,每一次出外勤都像沖著找死去,偏偏總死不了,而這位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在【遺忘之地】陷入沈睡。

算起來,這位還是把晏且謠帶到【閬苑】的人,也是【閬苑】剩下的為數不多的元老。

而晏且謠專程邀請別人進入【遺忘之地】,那只能說明有事,有大事。

於是林希點了點頭,走到晏且謠身邊。

而晏且謠看向同樣在場的林雪霽和邢雲倚:“一起嗎?”

邢雲倚當場拒絕:“不了不了,我送寒寒回去,完了就直接出任務了。”

林雪霽則露出一個笑:“專門把我喊回來總不至於只為了圍觀小林微吧。”

一行人就此分散,林希和林雪霽跟著晏且謠一起到了【遺忘之地】。

與遍地開滿綠絨蒿的【流放之地】不同,【遺忘之地】看上去要熱鬧許多。

當然也只是“看上去”,這兒固然有長長的街道,有小橋流水,看起來就像一個寧靜祥和的水鄉小鎮子,可除了他們,這兒再看不見任何其他人。

也不可能會有其他人。

晏且謠就帶著他們順水而走,終於在某一處小院子面前停下,推開門邀請他們進去。

林希和牽著亓觀宿的林雪霽都進去了。

院門合上,院子裏有花有樹,都是好顏色,靠西邊的墻下還有一個葡萄藤架子,葡萄藤架子下方是藤編的躺椅和小桌子。

而躺椅上,坐著一名青年。

一名,非常漂亮、漂亮到近乎妖冶的青年。

他們都知道那是誰。

只能是晏嘉音。

晏嘉音也看到了他們,粲然一笑:“雪霽和林小希都來了啊,季小謠你真不夠意思,有客人來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晏且謠面無表情反問:“提前跟你說了你就會沖茶做飯了嗎?”

林雪霽是完全不打算參觀這兩個人的糾葛,這會兒直接開口:“也別沖茶了,能把人請過來這邊就說明你們根本沒空沖茶吧——嘉音什麽時候醒的,感覺怎麽樣?”

他開口,晏嘉音可算是從躺椅上站了起來,攤攤手:“能怎麽樣?冷唄。不過問題不大,這不是馬上就要有任務了嗎?”

他說完這句,看見晏且謠已經丟下他們所有人進了屋,趕緊也招呼著林雪霽跟林希跟上。

進到屋裏之後,外頭如跗骨之蛆一般的寒意便被阻擋在外,這叫還是第一次來這裏的的林希楞了楞。

邊上,晏嘉音直接解惑:“這是【長安鎮】,你可以理解為謠謠的法器,也可以理解為她的【初始世界】,【閬苑】的寒氣到不了這裏,不過待久了容易瘋。”

他頓了頓,忽然笑得更燦爛:“只有這一個空間是。”

晏且謠掃了他一眼,到底沒說什麽,又看向林希,開口:“有個世界產生了【變異】,【世界意識】向我們這邊求助過。”

“如果可以的話,我其實並不希望你跟晏嘉音中的任何一個人過去,尤其是晏嘉音。”

“可你還是來了。”

晏嘉音話裏帶著玩世不恭笑意,但這一聲裏,有些東西,已經成了定局。

晏且謠依然沒看他:“原本,希希,晏嘉音,林雪霽,還有我,我們四個,都在任務執行者的首選名單上。”

“但……”

還沒說完,晏嘉音便再次笑出聲:“【神諭】嗎?還真是無聊得一如既往……”

他話音一頓,人微微後仰。

槍尖就停留在他鼻尖前一寸的位置,而槍柄,則叫晏且謠穩穩握在手中。

這是林希入【閬苑】以來,第一次從晏且謠臉上,看見顯而易見的憤怒。

而晏且謠盯著晏嘉音,聲音發寒:“晏嘉音,你在侮辱誰?”

晏嘉音沒動,連嘴角的弧度都沒變:“我的錯,不過季謠啊,你這脾氣,還真是越來越差了。”

小白團子在林希肩頭蹦了蹦:“他是在拱火嗎?”

林希點點頭。

邊上,林雪霽嘆了口氣,開口:“且謠,別忘了規矩。”

晏且謠應了一聲,手中那桿長槍直接消散。

她也不再去看晏嘉音,而是像先前一樣,看向林希:“【閬苑】的來歷,你應該知道。”

神明見世上有人流離失所,心生悲憫,故劃出一方天地,以容納無歸處之人。

“但由於聚集在這裏的人的特殊性,容納人們被舍棄之絕望的【閬苑】,從一開始,就註定是永夜極寒之地,就算是神,也無法逆轉這一點。”

說到這,晏且謠忽然再次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他曾經也不過一個無歸處之人。”

無歸處之人,因悲憫眾生,劃出收容之地【閬苑】,而成為這一處的神。

神曾親眼目睹所庇佑之子民因寒冷陷入永眠,發下悲願,以己身為祭,換回一團永不熄滅的火。

自此,人以愛與笑容向神祈禱,便能得到那一時半刻的光明與暖意。

直至如今。

這就是這個【閬苑】的【基調】。

也是每一個進入【閬苑】之人,稍加留心,便能知道的東西。

“獻祭有兩次。”

林希擡頭看向晏且謠。

晏且謠也看著她:“你進入【閬苑】的時間,是在他二次獻祭之後,所以不知道這件事,但獻祭其實有兩次。”

“第一次,他燃燒神軀,為【閬苑】換來永不熄滅的希望之火。”

“第二次,他舍棄了他的從前和未來。他所選定的,在他第二次獻祭後,為他守著【閬苑】的神使大人,也跟追隨他離開,他們離開前,曾留下一道【神諭】,特定條件下,【神諭】會被觸發。”

林希靜靜地看著她,等她宣讀神諭的內容。

聲音卻從另一邊響起:“‘餘之後,【閬苑】再無新神。’”

小白團子剛重新蹦起來,又“吧唧”一下掉到了林希腦袋上:“誒?”

晏嘉音跟它大眼瞪小眼:“你那麽驚訝幹什麽?你是林希所經受苦痛的化身吧,你們那個世界裏,【神】難道就是什麽好差事嗎?”

沒等小白團子就這個問題答出個所以然,林希便搖搖頭:“成神並非老師的個人意願。”

在一些世界裏,神之所以為“神”,是因為那個世界,需要這麽一位【神】。

“就是這麽個理,”看著瞬間蔫下去的小白團子,晏嘉音顯然十分滿意,打了個響指,“在某些概念裏,神或許是權利、力量的象征,但在我們【閬苑】啊……”

“用某個世界裏人類的話來說,那就是,純純大冤種。”

林希聽完,也沒繼續問,而是看向晏且謠。

這一次,晏且謠沒有太大的反應,而是在晏嘉音說完之後,輕聲開口:“舍棄名姓,舍棄肉身,舍棄自我,舍棄存在。”

“‘我將不覆為我,而為眾生主,契以神名,守理想之鄉。’”

被吟詠出口的話語,有如來自遠古的咒文。

堪稱玄妙的力量隨之而來,叫囂著想要闖進這一方小天地,然後,在觸及某一處屏障之時,轟然消弭。

而那一刻,林希等人也清晰地看見了,將小院籠罩住的金光。

那是剛才的屏障

哪怕不曾見過,林希也在一瞬間看出了屏障的本質。

【神諭】。

晏且謠莞爾:“看,成為【閬苑】之主的代價,他向來,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在一片沈寂中,小白團子從林希肩膀上冒出半個身子,朝著晏嘉音的方向,瑟瑟發抖:“所以,為、為什麽要拔刀?”

一言不合就拔刀的晏嘉音笑容燦爛:“因為對於某些臭不要臉的,一天天想著強買強賣霸王硬上弓的倒黴玩意,我的四十米長刀,已經饑渴難耐了呢~”

眼看著小白團子再次躲到林希身後,一直不吭聲的林雪霽終於大發慈悲地開了口:“【法則】想要一位新神。”

他看著林希:“當初,在你離開你原本的世界後,引你過來的,也是它。”

“你擁有成神的資質與能力,在原本的世界裏也得到了足夠的信仰,如果不是那個世界供不起兩位神靈,你會成神。”

晏嘉音一臉確信:“不要臉的東西想撿漏。”

林雪霽點點頭:“這麽說也沒錯。不過在新的世界成神畢竟需要新的契機,先前那個契機一直沒出現,如果不是【神諭】再次觸發,我也確實沒想到,你進入【閬苑】,還會有這樣一層緣故。”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帶著種莫名的感慨。

待他說完,先前只是一直在聽的林希也終於開了口,語氣篤定:“發來求助的世界裏,有成神的契機。”

這句話,換來的是晏且謠的肯定答覆:“那個世界具有特殊性,如果世界所面臨的問題得到解決,那解決問題的人,有可能,直接被推上神壇。”

一如林希的老師。

“當然,這也不是唯一一種可能,畢竟如果走這條路,你的神位將歸屬於那一個世界,【法則】未必會做這種約等於為他人做嫁的事情,”林雪霽補充,“更有可能的是,你會在那裏遭遇某個契機,讓你不得不成神。”

林希聽完,沈默片刻,看向晏且謠:“是個什麽樣的世界?”

問題沒頭沒尾,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問什麽。

晏且謠答道:“是【準末世】——你可以從你那邊看到信息,畢竟【神諭】只能抗衡企圖刪除你其他選項的【法則】,並不能幹擾你的個人意願,也不能作用於【閬苑】之外的地方。我先前也說了,我們四個都在首選名單上。”

林希沒言語,也沒專門去看任務委托界面。

也沒必要再看,畢竟是【準末世】。

【準末世】與【末世】,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概念。

【末世】對於林希等人而言,並不算多稀奇的存在,甚至,他們中的不少,就出身【末世】。

譬如林希,譬如晏且謠。

林希是壤從死人堆裏抱出來的,算生於末世降臨之後。

晏且謠則不同。

她所在的世界,在她十三歲那年,一夜間就成了末世。

沒有任何過渡。

許多【末世】的形成,都是這樣的。

故而相對於【末世】,【準末世】,反倒是比較稀少的存在。

【準末世】非【末世】,卻隨時都有可能成為【末世】。

不管是否成為【末世】,那都將是一切歸於定數前,最黑暗的時刻。

那個時刻,於常人而言,是真正的“人間煉獄”。

片刻後,林希又問:“要怎麽解決?”

晏且謠:“啊,我們……”

一只手搭上她肩膀:“我去,雪霽善後。”

晏嘉音嘴角上揚:“你以為,晏且謠是被誰帶到【閬苑】來的?”

林雪霽亦莞爾:“畢竟如果沒有成神意願,希希跟且謠都不能去,最合適的,當然就是我跟嘉音。”

林希直勾勾看著他。

林雪霽解釋:“你知道的吧,我本身歸屬就不在【閬苑】,身邊又有秀秀,無論如何,都沒必要走上那樣一條路。至於嘉音啊,他不可能成神,【法則】也不可能選擇他。”

林希聞言,看向晏嘉音。

晏嘉音仍然在笑:“小林希,你聽說過瀆神者嗎?”

“我是哦。”

“生來就是。”

……

晏嘉音直接從【遺忘之地】走,晏且謠給他開門,林雪霽倒是不著急,故而,是他將林希送出遺忘之地。

分別前,他對上林希許久不曾挪開的視線,忽地開口:“神曾獻祭兩次,第二次,他舍棄自己的過往與未來,親手摧毀了屬於自己的神話。”

“林希,【閬苑】不需要神。”

“如今,將來,都不需要。”

林希依然沒動,只看著他。

林雪霽於是又開口:“千秋殿能選林微,就意味著【法則】沒打算選他。雖說在【閬苑】裏,越是位高權重越是熬盡心血,但對林微而言,也算不上什麽壞事。”

說完這些,他也定定地看著林希:“林希,你要知道,那些被你帶進【閬苑】的人,可以說是最幸運的。”

林希揉了揉蹭她手的小白團子:“那晏且謠呢?”

似乎是早就料到她要這麽問,林雪霽終於嘆了口氣:“帶她回來的人,是晏嘉音。雖說不是唯一一個,但留到現在的,就剩她一個。”

“你,我,林微,還有其他人。不管哪一個,我們的處境,總歸都比她強。她還留著這件事,連我都覺得像個奇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