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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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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1)

萬裏無雲,日光如潮水。

傷痕累累的小孩被拖上刑臺,又被押著跪下。

她的族人們在刑臺下,死死地盯著她,眼底燃著怒火,又仿佛淬了毒。

木柴也被搬上刑臺。

年長的族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知不知錯?”

聲如洪鐘。

小孩卻沒應聲,只猛地擡頭,直勾勾看向對方的眼睛。

明明只是個骨瘦如柴且臟兮兮的小孩,這一個動作,倒是叫本來頗有威嚴的年長者瑞了半步。

刑臺之下,群情激奮:“她知道什麽錯!她害死她爸媽,還把阿什推下山!她就是個惡魔!”

“她是靈貓的孩子!就是個惡魔!燒死她!”

“燒死她!驅逐她體內的惡魔!”

年長者定了定神,也重新看向小孩,臉上甚至帶了點兒慈悲:“犯錯的是你體內的惡魔,火焰會為你驅趕它。”

“等惡魔被燒死,你依然是瑪法的孩子。”

“我的孩子,你將親自為你那慘死的母親,報仇雪恨。你——”

他的話沒能說完。

打斷他的,是一聲沖天獅子吼。

頃刻間,平地風起,山林應和。鳥群被驚動,沖天而上。

所有人都看向聲音的來處。

終於有人出聲:“白獅……是白獅!是聖女的白獅!”

是興奮,興奮中還帶著恐懼。

其他人也終於回過神。

“聖女?聖女不是已經好久沒有離開祭祀地了嗎?”

“可是白獅出現了,白獅從來都跟著聖女。”

“難道聖女聽說了惡魔害人,要為民除害?”

刑臺上的年長者面色鐵青:“肅靜!”

但這句其實是多餘。

白獅自密林一躍而出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便不可控地落向它,便是張著嘴,也無法發出任何一個音節。

那實在是太過巨大的一只獅子,渾身上下的毛如雪般幹凈,鬃毛更是如潔白的綢緞,在日光下劃出一道絢爛弧光。

可即便白獅威嚴至此,人們也無法忽略端坐其頭頂鬃毛之上的人。

是個女孩,身上只穿了一聲再簡單不過的白色布裙,看模樣,也不過是十二三歲,懷裏頭還抱著點東西。

白獅自刑臺之後停住。

女孩則站了起來,俯視著所有人。

先前要行刑的老者也只能低下頭顱:“聖女。”

聖女沒有應他,只一下一下地,撫摸著懷裏的東西。

他們都覺得,那是聖女與生俱來的高傲,殊不知此時此刻,他們的“聖女”其實並沒有閑著。

【那個女孩子的母親是魔法天分最高的人,曾經有望成為族長,但在生下女兒後不久,就魔力衰竭而亡。】

說話的是小白團子,此時它化作了幼獅的模樣,也是白白的一團,被聖女抱在懷裏順毛。

聖女自然就是林希。

在小白團子說出那句話之後,她眼前自然而言地出現了有關女孩及女孩母親的一切。

部族裏最漂亮最有天分的姑娘,卻在某一日誕下了屬於靈貓的孩子,並與繈褓中的孩子一同,被視為災難、禍星。

人們恐懼她們,卻又礙於姑娘曾經的威望,不敢對她們如何,唯有人群中的年長者們,每每看向她們,都總是一臉悲憫。

之後不久,姑娘魔力衰竭而死,只留下尚且年幼的女孩。

族人們對女孩的態度比對姑娘還不如,便是不好就這麽把她餓死、沒有特地去為難她,也不會再特地去管她死活。

可族人中還有小孩子,小孩子又慣常最會察言觀色。

於是,大人們收斂起來的情緒,被小孩子們有樣學樣地搬到了女孩面前。

甚至,因著年紀小,不懂是非善惡,故而在知道父母對女孩的不喜,他們更會變本加厲地去孤立、去排擠那個“不是他們的同伴” 的人。

孩子從來都追隨著大人。

孩子也從來不是真的不會說謊。

林希垂首,看向那個即將被捆到刑臺上的女孩。

她開口:“你可曾因有意或無意,致族人死亡。”

女孩自白獅出現的那一刻起,便一直看著林希。

像是出自某種直覺,她的本能,讓她鎖定住了那個,唯一能為她做主的人。

於是,在林希話音落的那一刻,她高聲應答:“我沒有!”

原本等燒死“惡魔”的人裏,沒有一個人意識到她能有這樣一個動作,甚至於那名將會處決她的、最有威望的長者,都叫她嚇了一跳,隨即便要發怒——如果不是林希再次出聲的話。

林希仍看著女孩。

她問:“你可曾於有意或無意時,生出過傷害或殺害諸人的念頭。”

女孩再次高聲應答:“我沒有!”

林希又問:“你是否認為,你該為你母親瑪法的死亡承擔罪孽?”

女孩像是沒想到聖女會這麽問,楞了楞。

她邊上的長者也沒想到能有這麽一問,在意識到問了什麽之後,看上去,想直接代替女孩作答。

而小白團子也不可置信地往林希手上蹦了蹦:【希希!】

但女孩沒有給長者搶先答話的機會,也沒給小白團子找林希要說法的機會。

她看著林希,聲音明亮,咬字清晰:“阿媽說,她生下我,心甘情願,從不後悔。”

於是,林希看向那名長者——也是看向刑臺下的其他人。

哪怕他們確實無法看清站在白獅頭頂的聖女的動作,卻也能感覺到聖女的註視。

他們也聽見了聖女的聲音。

林希說:“她說,她無罪。”

沒人能在聖女面前撒謊。

也沒人能在林希面前妄言。

刑臺下,大多數人低著頭,不敢言語。少數人,譬如現前指證女孩殺人的人,已經開始發抖。

女孩身邊的老者卻還想說話:“聖女……”

於是,林希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語氣平淡:“迦耶,你逾矩了。”

場面倏忽一靜,長者忙低下頭,一副受教的模樣,同時,也借著這麽個動作,掩去了眸底下深深的忌憚,以及藏在其中的一些,別樣的情緒。

他尚且如此,其餘人更是不敢出聲,甚至都將頭埋得低低的,生怕聖女會註意到自己。

唯有刑臺上的女孩,仍然仰頭望著站立於威風凜凜的白獅頭上的聖女。

林希已然收回視線,像來時一樣,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懷中的小獅子,也就是小白團子。

直到另一名手執長矛的姑娘自半空躍下,眾人才註意到,來的並不只有聖女與白獅,白獅身後,還盤旋著一只大鳥,姑娘儼然是從那只大鳥背上躍下來的。

那名姑娘,族人們也知曉。

那是從小便被選中的、聖女身邊的守護者。

也是聖女的“矛”。

她手上的長矛輕輕一抖,便見寒光一閃,困縛著刑臺上女孩的繩索便悉數斷開。

她亦落在刑臺上,直直走到女孩面前,並未給她與之擦肩而過的、自她動身起,便死死盯著她的耶迦。

她沖女孩伸出手,目光溫柔:“我是娜塔莎。”

女孩直視著她眼睛,片刻後,也擡起手,就搭在了她手心。

娜塔莎粲然一笑,聲音中帶著讚許:“好孩子。”

她順勢將女孩的手握住,牽著女孩站起來。

原本在白獅身邊的大鳥發出一聲清鳴,盤旋一圈,最終落在娜塔莎身後。

娜塔莎十分順手得拍了拍大鳥湊過來的腦袋,忽而轉頭,看向刑臺之下:“族長爺爺。”

站在人群末尾的一名長者擡起頭。

娜塔莎笑容淺淺:“殿下說,你與瑪法,皆無罪。”

“瑪法一直都是,美麗,善良,且優秀的姑娘。”

這聲之後,她率先踏上了俯下身來的大鳥的背,而後看向女孩,眉眼彎彎:“需要我抱你嗎?”

女孩搖搖頭,借著她的力,也輕輕地,一腳一腳踩上了大鳥的背。

陌生的觸感令她一再生出不安,體現在動作上,卻又沒有絲毫的遲疑。

直到大鳥展翅高飛的那一刻,那只被牽著的小手才緊張地縮成一小團。

她笑而不語,並未點破,只帶著女孩,扥大鳥一起,重新回到聖女身後。

作為聖女的林希,早在娜塔莎下去的那一刻,便重新回到了放空狀態。

待娜塔莎帶著女孩回來,便聽白獅長嘯一聲,馱著林希,重新跑入森林,消失在了刑臺這邊的眾人眼裏。

森林的盡頭是一處祭臺。

而在穿過祭臺的那一剎,周邊景色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周邊的森林已然不見蹤影,眼前只剩下一片生長著藍色小花的草地,以及在草地上穿過的溪流。

林希抱著化作白獅的小白團子躍到地上,娜塔莎也將小女孩帶下來。

完成了作為交通工具的任務之後,白獅與大鳥一個願走一個高飛,都在自個兒的地盤上撒歡,娜塔莎則領著女孩,候在林希跟前。

林希看向女孩:“有名字嗎?”

她說這話時的聲音,與先前在其他人面前的聲音,並無任何差別。

女孩搖搖頭。

於是林希又道:“你可以給自己取個名字。”

恕我按,她又看向娜塔莎:“往後,她便跟著你。”

對於這麽個結果,娜塔莎沒有任何意外的情緒,只垂眸應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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