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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柔藤繞01 馮水第一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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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柔藤繞01 馮水第一次見……

馮水第一次見蔣山的時候,他十三四歲,第一眼,她就覺得這個哥哥長得好看。

後面,蔣山真成了她哥,她每天都能看到他,漸漸地,一個問題從她心底生出。

“哥,等我長到你這麽大,是不是就會變得和你一樣好看?”

蔣山只是笑著哄她:“等我們馮水長到哥哥這麽大,會比哥哥還要好看哦。”

比哥哥還要好看。

馮水認真記住這句話,每天跟在蔣山後面吃飽飯喝飽水、上山采花下田玩草,在他一天天重覆挖田種地的動作裏,和小花一起打著瞌睡努力長大。

十三歲那年的初夏,馮水長高了好一頭,蔣山去年給她做的衣服和裙子已經全部穿不了,起早貪黑地把地裏的活兒給做了,專門騰出兩個白天的時間給馮水做衣服。

山裏夏天蚊蟲多,馮水招蚊子,又愛跟著他瞎溜達,這兩年長大些,膽子似乎也大了,爬樹抓魚什麽的也老是跟著學,穿裙子總是不方便,蔣山前兩年給她做了挺多條褲子,但短褲招蚊子,長褲又熱,最後糾結下來,還是決定今年多做幾條裙子,多叮囑她一下別到處跑就行了。

馮水長了一頭,蔣山也長了好一頭,每天看著都還不覺得有什麽變化,甚至覺得馮水變矮了,但拿著軟尺給馮水量身高的時候,他才驚覺。

馮水,已經到他剛見到她時的年紀了。

“哥,我想要這個布做的裙子。”馮水拿著一塊印著嫩黃色碎花的紗布過來找蔣山。

蔣山正在拿紙板給她描裙子模版,擡頭看了眼:“知道,那些布都要做。”

“那衣服呢?”

“哥可以用這個給我做衣服嗎?”

蔣山無奈地嘆了口氣,笑著撥了下她的辮子:“你說呢?”

馮水笑起來:“哥最好了!”

蔣山勾唇笑笑,沒再接話,低頭繼續畫著裙子模版。

馮水去院子外和小花玩了會兒,蔣山剛想讓她註意別被蚊子咬了,就看見她捂著肚子去了廁所。

蔣山沒太在意,繼續忙著手上的事。

他這兩年來做衣服的手藝愈發嫻熟,從最開始只會把兩塊兒布簡單拼接縫合在一起,哪裏該往裏收哪裏又該往外擴一概不知,一件衣服做出來除了能遮羞之外根本沒法看。

馮水倒是不挑,只要他做了,她就笑嘻嘻地穿上,漫山遍野地到處跑,絲毫不在意衣服醜不醜。

但蔣山覺得,小姑娘哪有不怕醜的,之所以這樣喜歡,多半還是因為這是他親手給她做的。

他不想辜負妹妹的喜歡。

他開始研究適合馮水穿的衣服和裙子,第一條裙子縫合好之後又重新裁剪修補了十多次,馮水穿上才勉強像個樣子,後面蔣山就照著這個辦法繼續做,做兩件、三件、十件、二十件……才有了現在這樣,只用量一下身高和維度,就可以比著紙板畫圖樣的水平。

胸圍……82了嗎?

怎麽突然變了這麽多。

蔣山看著剛才馮水自己記錄下來的尺寸皺眉,剛準備去問問她是不是量錯了,就看見她一只手扶著墻從廁所出來,整個身體看上去都很僵硬,背佝僂著,兩條腿動作極慢地往前挪動,眉頭痛苦而驚恐地皺在一起,剛看到他,就一下子大哭了出來,呼吸急促,話都說不流暢:“哥……”

“我……我流血了。”

“怎麽辦?”

“流血?”蔣山被她這話嚇得不輕,趕緊跑過去扶著她,在她身上到處看,“哪裏流血了?”

馮水哭著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害怕得發抖:“我……我上廁所的時候,流了好多血。”

“我……我肚子也好痛。”

剛說完,蔣山就看見一道血跡沿著她的左腿流下來,心臟猛地一沈:“是哪裏受傷了嗎?”

“肚子痛,是肚子受傷嗎?”他著急馮水,也顧不上那麽多,直接上手撈她的衣服。

可她肚子上幹幹凈凈,沒有半點青紫紅痕。

他又去脫她褲子,剛把外褲脫下,就看見已經被鮮血染透了的內褲。

“走!哥背你去隔壁村找醫生!”

蔣山把馮水的褲子提了回去,回屋拿了錢和鑰匙,鎖上門就背著馮水往隔壁村跑。

兩年的時間過去,他在長高,也在長力氣,腿腳麻利了更多,以前要花大半天才能趕到的距離,他可以三個小時就跑到。

可壞就壞在昨天夜裏下了好大一場雨,蔣家灣和隔壁劉家村最近的那條山路被山上垮下來的石頭堵死了,蔣山都跑了一半了,背著馮水試著走了兩步,石頭上滿是泥巴,又滑又難走,剛要踩第三步的時候蔣山腳下的一塊石頭直接滾落山底,如果不是他只是試著用了點力,沒有全部踩下去,否則剛才就是他和馮水一起摔下山崖了。

他背著馮水,咬了咬牙,又轉身往回跑,從村裏的小路過去。

馮水趴在蔣山後背,下腹部的疼痛讓她全身冒著冷汗,四肢都快要失去力氣。

她還在流血。

一直在流。

她能感覺到一陣一陣的熱流不斷從她腿間溢出。

她……還是要死嗎?

明明都過去這麽久了,怎麽好像又回到了原點。

她看著正背著自己滿頭大汗往前跑著的蔣山,他後背已經濕透,和她身上的冷汗混在一起。

“哥……”她哽咽著小聲叫他,身體上的痛苦已經讓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沒有在流淚。

“哥……”

她抱著他,臉頰貼上他的後頸,又有水正在離開她的身體。

一些是眼淚。

一些是血。

蔣山雙手把著她的腿彎背著她跑,手心忽然傳來一陣黏膩溫熱的觸感。

他緊咬著牙忍住眼淚,心臟難受得快要喘不過氣。

不會的。

馮水不會死。

醫生會救她。

馮水不會死。

一定不會死。

他停下來喘了兩口,繼續賣力地往前瘋跑著。

“哥……”

馮水靠在他後背,路途顛簸,她話音都在抖:“哥……謝謝你。”

“謝謝你救我。”

“你是個好人,又能幹,又努力。”

“哥以後……一定可以過上好日子,特別特別好的日子。”

她說著說著又哭起來,喉頭澀得啞了聲。

她張著嘴緩了緩,接著說:“哥……馮水好喜歡你。”

“哥……是除了我媽媽之外,對我最好的人。”

“我喜歡哥。”

“就算……死了……”

“胡說!”蔣山沒忍住停下來朝她吼了一句,聲音也因為哭泣而變了調。

他眼淚再也止不住,邊哭邊往前跑著:“你不會死,哥不會讓你死。”

馮水一直在哭,喉嚨難受得無法呼吸,她張著口順著氣,用所剩無幾的力氣抱住蔣山的脖子。

“哥……”

“馮水……會記得你。”

“到了……到了閻羅殿,會和他們說……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讓他們,不要欺負哥。”

“還要……還要讓哥多活幾年,要……要活到一百歲。”

她脫力地趴在他肩頭:“哥……我媽媽,我媽媽……”

“我媽媽也很愛我,會照顧好我的。”

“哥……不用擔心我。”

“馮水。”蔣山淚水模糊了視線,也減慢他的速度。

他不想馮水死,一點都不想。

以前蔣二全死的時候,他還不懂事,也沒有辦法,蔣二全的狗死的時候,他也沒有辦法。

但他後來救活了小花,也救活了馮水。

都這麽多年了,他明明就已經留下了她們。

現在馮水就在他背上,還能呼吸,還能說話,他一定要救她。

一定要救。

可又有熱血沾濕他的手。

他再也堅持不住,崩潰地背著馮水邊哭邊跑著,跑兩步,就要停下來喘氣,喘兩口,就吸吸鼻子接著跑。

馮水聽見他哭,自己也哭。

說來奇怪,明明剛才很害怕的,現在怎麽忽然不怕了。

“哥……”

“等我……等我死了,你會記得我嗎?”

“你會去看我嗎?”

她又流起眼淚,在他後背說著:“我叫馮水,馮水。”

“哥。”

蔣山沒再回答她,憋著一口氣往診所瘋跑著,一路上驚動了不少人家的狗,朝著他兇惡地叫喚,他也不理睬,只撒腿往前跑。

終於,他跑到劉家村的診所前,背著馮水沖進去找醫生:“劉醫生,你快救救我妹。”

劉醫生全名劉迎,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今天診所沒什麽病人,她正在診所後面打掃衛生,看見這一大一小兩個孩子這樣驚慌地跑過來,累得滿頭大汗,哭得稀裏嘩啦,也以為是出了天大的事,趕緊洗了手過來:“怎麽了?”

“我妹流血了!好多血!”蔣山找了個凳子,背過身去,想把馮水放上去,但又怕她摔,劉迎趕緊過去幫著扶著馮水。

剛過去,她就看見馮水下半身的血,她有所猜測,但這倆孩子哭得著實嚇人,馮水的血流得確實也有點過於多了,屁股上全是,兩個褲腿也沾了快大半。

“傷口是在下半身嗎?上面有沒有?”她再次詢問。

“沒有,上半身都沒有我看了。”蔣山喘著粗氣,“就是下身那裏。”

蔣山說到這裏又沒忍住眼淚:“好多血,真的好多。”

“下身?”

劉迎聽他這麽說,松了口氣放下心來,低頭問馮水:“小妹妹能站起來嗎?”

馮水難受地搖了搖頭:“痛……”

“醫生怎麽辦……”蔣山著急地問著。

“沒事兒啊。”劉迎安撫著說了句,“你是哥哥?”

“對。”

“你先把你妹抱過來。”劉迎往診所後面走著,“過來。”

蔣山把馮水抱起來跟過去。

“廁所裏面等我。”

劉迎這麽說了句,進了房間拿東西,蔣山不解,但照做。

很快,劉迎走進來:“把妹妹放下吧。”

她過去扶著馮水:“堅持一下,先站著。”

然後對蔣山說:“好了你先出去吧,把門帶上啊。”

蔣山聽話地出去,剛關上門,腳踝忽然傳來一陣黏膩的觸感,他低頭一看,竟是渾身沾滿泥濘、卻還在朝他吐著舌頭搖尾巴的小花。

他鼻頭猛地一酸,眼淚再次翻湧起來,別過頭去,拿衣服下擺擦眼淚。

廁所裏,劉迎把馮水的褲子脫了下來,拿紙把她身上的血跡處理幹凈,拿紗布給她剪了個內褲的樣式,腰兩側留長,系上打好結,勉強算是個一次性的內褲。

她把衛生巾拿出來,一邊教馮水怎麽用,一邊給她貼上。

“就這樣,撕開背後的這個包裝,然後展開貼在內褲上,經血就不會流得到處都是了。”

馮水聽她說著,一下一下地點著頭,但小腹的疼痛和身上的疲乏依舊沒有消散,她害怕地再次詢問:“阿姨,我真的不會死嗎?”

劉醫生幫她處理好,又幫她重新換上一條褲子,笑著回答她:“真的不會死。”

“這是月經,是我們女人正常的生理現象,每個月都會經歷一次。”

“每個月都會有?”馮水痛苦地掉了兩滴眼淚,“每個月都會這麽痛嗎?”

“也不一定,畢竟你剛來嘛,有的人第一次就是會很痛,後面激素穩定了或許會好些。”

劉迎拿紙給她擦了擦眼淚:“走吧,阿姨去給你拿點止痛藥吃。”

診室裏,馮水剛吃了止痛藥,正趴在椅子上休息,劉迎把蔣山叫到了房間外。

附近村子都窮,家裏的青壯年一般都會去鎮上打工,留下老人和孩子,一個沒文化一個膽子小,說風就是雨,丁點磕碰就不得了,像今天這種大驚小怪的事她見過不少,但來個月經就以為自己要死的,她還是第一次見。

這是……家裏不但沒大人,也沒有女人的意思嗎?

她打量著蔣山,總覺得好像以前見過。

“以前來過阿姨這兒嗎?”她問。

“來過。”蔣山說著,看了眼屋裏趴著的馮水,“兩年前,我來給我妹拿藥。”

“她被人打了,身上很多傷。”

“哦。”劉迎想起來,“就是你哦,來拿了很多消炎和跌打損傷藥的那個男生。”

“你們家長呢?”她笑起來,試探著問了句。

蔣山抿了抿唇,垂眸說著:“沒有家長,就我們倆。”

難怪。

劉迎點了點頭:“那行,沒有家長的話,阿姨就和你說了。”

“你妹這個不是生病,也沒什麽大事兒,這個叫月經,女生進入青春期後都會有的,每個月來一次,但有的會痛有的不會。”

她轉頭看了眼馮水:“疼成你妹這樣的……平時多給她吃點肉,營養什麽的盡量跟上。”

剛說完,她忽然想到什麽,問蔣山:“有肉吃嗎你倆?”

“有。”蔣山點頭,“我會種地,還會賣藥材賣野果子。”

“是嗎?”劉迎有些驚訝,“這麽厲害。”

蔣山不大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那行,有肉吃就沒多大問題。”劉迎繼續說,“還有,你等下啊。”

她又回了房間,拿了幾包衛生巾出來:“這個叫衛生巾,專門用來吸收月經血的,長的晚上用,短的白天用,怎麽用我已經和你妹說了,回去記得給你妹買,一個月至少也得用個兩三包吧,這個在鎮上才有賣的,也挺遠的,你一次多買點。”

蔣山點了點頭。

劉迎把衛生巾遞給他:“這幾包你先拿著,這個月先用著,一會兒算在藥錢裏。”

蔣山接過去,再次點點頭:“謝謝劉醫生。”

“不用謝。”劉迎說著,往外走了兩步,蔣山以為她說完,正打算跟在她身後出去,卻不料她忽然又回過頭來。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兒。”劉迎轉過身來,“你妹……這就算是正式進入青春發育期了啊,除了衛生巾要準備,還要給她買內衣。”

“內衣?”蔣山皺眉。

他不記得自己十三歲的時候穿過內衣。

但下一秒,他又有點理解。

他十三歲的時候不是也沒流過血嗎?

馮水……是女孩兒。

不能當男孩兒養。

也不是餵點吃的做點裙子就可以了的。

“對啊。”劉迎看他這樣就知道他不懂,“你下次去鎮上的時候帶你妹一塊兒去,找那種內衣店,裏面有人會教你妹怎麽選的。”

“好。”蔣山點了點。

劉迎看他這模樣還挺懂事的,多問了句:“你上初幾了啊?”

“初幾?”蔣山沒聽明白,只以為她想問日期,說,“哦,今天五月初二。”

劉迎笑起來:“我問你上學,初中幾年級了?”

蔣山有點尷尬地動了動嘴角,眼神下垂著,“我……沒讀過書。”

“沒讀書?”劉迎更加震驚。

家裏沒大人就算了,怎麽連書也沒讀,現在不是有九年義務教育機制嗎?

“你妹呢?”她又問,“她上學了嗎?”

蔣山這才忽地意識到,他這個哥哥當得有多不稱職。

“也沒有。”他微微低下了頭。

劉迎看他這樣也不好再問其他的,嘆了口氣,還是好心提醒了一句:“你妹妹是個女孩兒,現在不讀書,將來長大了怎麽養活自己,難道也去幹挖田種地這種力氣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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