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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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聽到陸家人被抓的消息,猛地眼前一黑,腳下幾分軟,一時因著此事紛雜思緒盡數出籠,擔心起了許多,更擔心的是陸照陽。

他顧不得外頭如何,只想立馬見到陸照陽,他一邊跑一邊心中盤算,陸家被抓,想必不會讓閑雜人等看見實情,皇城離陸照陽下榻的別館也有些距離,指不定陸照陽他自個還不知道此事,他先到了一步,先見了陸照陽再慢慢說起這事,總比猛然得知要好上許多。

別館也有重兵把守,與前幾日不同,阿雪差了幾步,沒法子進去,便試探上前詢問,說是來尋人。

守兵皺眉,將阿雪推至一邊,道:“哪來的賤民,這沒你要找的人,滾遠點,不然將你一塊抓了去!”

阿雪扶著手,低著頭一言不發走開,稍遠了些他又回身,想試試繞個一圈,可有什麽狗洞之類的能叫他鉆進去,或是高點的樹,他爬上去好進院子裏。

可這不止前門,便連後門也叫幾重人守住,各個皆是順風耳千裏眼,稍稍有個風吹草動便來查看,萬不是阿雪這般的人能避得過去。

阿雪急得一身汗,被風吹了像結成一小粒一小粒冰珠,手腳後背發冷。

後來真被他找到墻角跟一處破裂處,尋常人是鉆不進去,但阿雪身形瘦小,身上也沒幾兩肉,倒能一試,贏面還大。

阿雪左看右瞧,這處偏僻,常年長草,青苔滿覆,濕滑,又有醉鬼憋不住,在這解手方便,有股子難聞的味,阿雪有些嫌棄,但此刻卻謝這些酒鬼,要不是這沖天臟汙的味,這塊地也要被人守了去。

他蹭了滿身的泥巴,臟味,刮了手才鉆出來,進去容易,如何避過這院內的人比在外頭還要難上加難,兼之阿雪從未到過裏面,更不知道裏頭結構如何,多行一步都有被發現的危險,倘若被抓個正著,可不是在外頭隨意三言兩語大發了的,阿雪觀察這些人,滿臉橫肉,極不好相與,便是此刻拔刀將他斬了也是有的。

想及此阿雪不敢亂動,窩在樹下,借著草叢遮掩,捂鼻屏息,楞是蜷了有著一柱香,直到身上發痛,這才見一點動靜,隨後便見這柳白月從裏出來。

阿雪楞住,眼也不眨的,咬住嘴捏出了手汗也不知道,他見柳白月威風極了,揮手百應,這些兇神惡煞的人像柳白月親自訓出的狗,簇擁著,保護著柳白月離開。

院子一下子人空了。

阿雪散了被他拽緊拔出的碎草,碎碎落落在他腳尖,往前一步踩扁了,同時也有人發現了他,問他是誰,哪來的叫花子?

阿雪低頭,說我是來找我兄長的。

他聳了聳肩膀,聞到了身上沾到的臭味。

人都離他很遠,最後是聞訊趕來的熟人,驚訝地看著阿雪,好像可憐他,說我帶你去找陸照陽罷。

阿雪道多謝,還被問到你認識駙馬嗎?

阿雪沈默一會,道:“不認識,我兄長也不認識他。”

熟人欲言又止,最後什麽也沒說,“到了,你敲門便是,他一直在裏面沒出來過。”

阿雪說好,等人走了發了會子呆,他發呆就在想柳白月方才是不是也站在這裏過,進去了,私下和陸照陽說了什麽?

他心道柳白月不可信,不懷好意,否則為何巴巴地趕在陸家出事後來見陸照陽?還如此聲勢浩大帶了這麽多人來,長公主是他妻子,作為妻子難道不會奇怪駙馬為何帶了這麽多人去圍一個小小的別館嗎?

他還不知馬青的事,知其一不知其二,便是長公主問起,柳白月也有千萬個理由四兩撥千斤,將人打發了。

何況,柳白月真心騙人,信的人從不多想,做不得假。

想了又想,阿雪擡頭敲門,半晌無人來應,他便推開一點,見陸照陽在的,叫了一聲,兩聲後陸照陽才聽見阿雪的聲音。

阿雪看不出陸照陽什麽神色,但見了他就想抱抱他,可阿雪低頭搓搓袖子,身上實在臟,見不得人,因此也就站在門口不進來了。

“我身上有些難聞,怕熏了你,你有什麽話想說的就在這說罷。我都聽著。”

但是陸照陽上前抱了抱他,有一會沒動,阿雪問他:“你是不是哭了?”

陸照陽悶聲不響,過會道:“是啊。”

阿雪從來沒見他哭過,揚手,見了手掌心灰土,換了一只更幹凈的,拍拍陸照陽的腦袋。

他覺得陸照陽有很多話想跟他說,阿雪感到滿足,但又擔心陸照陽,那些要說的話中有沒有一樣是讓陸照陽藏在心底,重新拿出來,是一件叫人痛苦的事呢?

這些年因為不說,所以很少想,感覺到那些帶來的無奈跟苦澀,今日陸照陽說了,那便是從頭至尾,掰碎了,重新拿了針線縫起來的一件事。

可阿雪貪心地想要聽陸照陽說,偶爾孱弱的人,才叫人更為憐惜。

阿雪問他你後悔嗎?你恨嗎?

陸照陽說是恨的,但他以前可以恨得少一點,再少一點,等有一天,日子久了,這點東西便不會再出現。

“阿雪,別人問我當初我被這般對待,為何不去報覆回去,我沒說,其實也沒什麽人問我,只是大多數是我問自個的,離開的每一天我都想殺回去,我要殺了太後,殺了柳白月,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我驚醒後打了自己,我不能有這樣的想法,大家都知道我死了,只有我們家知道我沒死,這是再生之恩,我不能忘恩負義,我若殺回去,失敗了,陪我死的是我陸家滿門……”

陸照陽的手在抖,阿雪的手覆在其上,陸照陽反手捏緊,他思道少時未能為陸家盡到一絲責任,驕縱難訓,為柳白月豪擲千金,作盡一切浪蕩之事,後身陷囹圄,不可自救,叫阿爹阿娘傷心落淚,好容易保他一命,從此還成了一枚釘子,整夜整日釘在他們心口,若不走遠,若不隱姓埋名,唯恐某日身份暴露,害了陸家百口。

他陸照陽如今更是一介廢人,無名無勢,救不得父母,叫人嘲諷的是,他若打死不出現,還能讓陸家罪輕一等。

阿雪輕嘆一口氣,他明白,知道陸照陽未盡之言裏咽下的不甘心,大丈夫從來不是那般好做成的,奸人與丈夫也從來只有一墻之隔。

當年的陸照陽若能拋下一切顏面,如柳白月那般,如世上千千萬萬等人或覆仇或為作人上人。

甚至於今日,於放河燈那晚,他答應了柳白月,那麽今日陸家或許不會有此大難。

可陸照陽差了一口氣,這口他始終咽不下的尊嚴二字,不知是從此毀了他還是保全了他。

因此柳白月才說可惜了,才說明日是個好日子。

阿雪輕聲安慰陸照陽,心想這世上還沒有別的人能有資格去責備陸照陽。

他也不去問陸照陽——問你想好了如何?

那只會變成一把刀子割在陸照陽的心上。

阿雪不忍心,僥幸地想興許關於陸家的事會峰回路轉。

“也許我們能問問鄒郎君。我去找他,問問情況,雖然他肯定是幫不了我們,但至少打聽些消息還是行的。你說呢?”

“你要去哪裏找他……”

“我看過他家的大門,運氣好些,街上也能碰見他。”

陸照陽道:“我跟你一塊去求他。”

阿雪抿唇,“我不想你這樣。”

“不這樣也得這樣。我連太後都跪過了。”陸照陽道。

阿雪無言,不得不答應他。

一會喬裝打扮了一下,兩人離開,暢通無阻,也沒人攔著。

阿雪挨著陸照陽:“柳白月會不會留人監視你?”

陸照陽道:“隨他去罷。”

他們探聽陸家的消息,對柳白月而言毫無用處,斷不會為此為難。

鄒家大門緊閉,阿雪不讓陸照陽敲門,怕被人認出來,他自個去敲,敲了一會才有人出來,聽說他找鄒郎君,狐疑看了幾眼,到沒趕他走,只是覺得他趕巧,鄒郎君方才帶了人回來。

“你且等著,我進去通報一聲,看郎君見不見你。”

說著將門一關,阿雪說我們等等罷,陸照陽說好,便在臺階下不顯眼的地方等候,過了好一會通報的人才出來,叫他們進去。

引至一處小間,叫他們等候。

鄒郎君一來便劈頭蓋臉揪住陸照陽的衣襟罵了過去:“你簡直找死,要是被人發現了你要我鄒家給你家陪葬嗎!”

阿雪急著讓他放手,鄒郎君冷哼,最是討厭陸照陽油鹽不進的冷淡樣,都已落魄至這地步,還端著。

不想陸照陽低頭,說明了來意,其請求誠懇之意讓鄒郎君大吃一驚,五味陳雜,懶怠為難他們。

“想來你是真心實意,我不為難你了,你來得也巧,我這有個人想要給你見見,你會感激我的。”

“什麽人?”

“你見了不就知道了?”

陸照陽回頭看阿雪,阿雪趕忙道:“我在這等你。”

“我馬上回來。”

鄒郎君讓阿雪不要緊張,不會將他賣了的。

說著帶陸照陽去見了人,還未進門,陸照陽渾身一震,僵在門口,鄒郎君笑道:“你們敘舊,我不打擾。”

陸照陽含糊回頭道多謝,轉回頭仔仔細細地瞧,到底先開不了口。

“兄長?”婠娘出身,疾走幾步,捧住了陸照陽的臉,確定這人是自個的兄長,“兄長如何變成這般了?”

陸照陽無言,忍了半日叫出了婠娘的名字,隨後又移到婠娘的肚子上。

婠娘捂住肚子,一時忍耐不得,潸然淚下,“兄長,你怎麽才來?你可知道我們家還有阿姐遭受了什麽?”

“我知道……”陸照陽艱難擠出聲音。

“太後那個毒婦,侮辱阿姐聲譽,還侮辱我們家,此時此刻我們陸家大難臨頭,有那女人在,誰會幫咱們?就連盧家……”

“盧家如何?”

婠娘閉眼搖頭,啜泣道:“兄長,如今還得自由的便是你我二人了,倘若此一遭真是陸家滅頂之災,我認,但從此便是血海深仇,日後不管什麽法子,我都要讓那女人償命!兄長,您也是,您的仇還有我們家的仇無論如何也不能忘了!”

“憑我二人如何報仇?”

“總有法子的。”婠娘確信道,“一年報不了,我們就等,三年,五年的,總有一天能報仇。”

“興許還有些法子。”

婠娘搖頭:“兄長,還有什麽法子呢?您當年不也這般,那女人真要置人於死地,千萬個理由放她面前可放了咱們,她就跟個瞎子一樣,權當看不見,這樣的人你還信嗎?”

“我……”陸照陽猶豫了一下,婠娘不解他為何不立馬點頭,追問他怎麽了。

陸照陽避而不言,不知怎麽說阿雪的事,或者應當是他答應了婠娘,又如何去與阿雪解釋從此後再也不能回去了的事實。

正躊躇著,鄒郎君帶著阿雪來了,開口道:“等你二人還半天還不出來,便只好過來親自瞧瞧。”他又側過身,露出身後的阿雪,指著道:“正巧也給娘子認識一人,一家人該認識認識。”

婠娘皺眉,看著阿雪問道:“我家的?誰?”

阿雪看看婠娘,還有陸照陽,陸照陽也看著他,阿雪心道不緊張,略上前一步,朝婠娘笑了笑:“陸娘子好,我叫陸雪,是……”

他頓了下,陸照陽替他說下去:“是我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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