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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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蒙面大漢不知是從哪冒出來的,丁點動靜也不曾洩露出一分,若是幾人混進城來倒還現實,可猛然一番人馬,如潛影之狼,扮作那遠行商客,不想一張血盆大口見人便殺,見店便劫,平頭百姓尚不及反應,便被砍死在刀下,成了刀下亡魂,或倒或臥,那會偏巧馬青等人不在,並不知當日之情形,無暇顧及此事,而當這些人殺將開來,這門樓上的士兵才扯了兩面紅旗直忙揮舞。

待得了消息,半條街的人已死了大半,有或是被刀砍死的,幾歲孩童的屍身上還有其阿娘半截手臂,還有或是被馬踢死,碎了半邊的頭顱。

又巧的是,不知是有了細作與否,知曉了馮兆如體恤底下兵士這段日子辛苦,特特給營裏的弟兄們放了半日的閑,有些趁了空家去的,或是天冷歇歇睡了的,只不到尋常兵力,還像平日那般,卻也松松不少,行動間皆有些松了氣不管事的愜意,還暗自竊喜不用像馬青那些人,也沒個氣喘喘。

卻不料享不得半日的清福,真應了世人所言,這命是一天一天懸在褲腰帶上的重。有些跑出了城搬救兵,有些來不及穿戴好,拿了刀劍兵器便廝殺上了,回頭又拉扯不斷,吼著將還活著的百姓們送走,上一句還喊著,下一句只聽見撲哧的一聲,悶墩的潑灑,下一句終究含在死不瞑目的眼睛上,誰都不會再去註意下句死掉的人要說什麽,下一個人繼續一邊後退一邊喊著。

只不到一日,該死的也死了,損了兵,損了民,即便馬青等人拍馬趕回,猶如天降之力,似是極為振奮人心。

最後還活著命的兵士將該殺的皆殺了,該救的皆救了,聞著銹腥,還聞著寡涼的冬氣。

這會卻有餘下心力思來想去道這番人馬到底是誰,雖作著游牧一族打扮,隨身所帶兵器也為特有彎刀,不如本朝何處皆要鑲金錯銀的豪氣排場,可奇就奇在誰也不知他們是如何避過森嚴的盤守,神不知鬼不覺,帶了馬匹砍刀進城來,腥風血雨盡數掀來,為他們所掌。

“誒,你倒是說說這些人到底哪裏來的?怎麽這般巧?專撿了咱們得了清閑半日的時候,還偏巧馬青他們厲害的都出城巡衛去了?你說咱們這是不是混進了什麽細作?”

“你倒是能說,細作混的進來嗎!”

“那今日的事怎麽說?沒人裏應外合,怎麽可能打得我們一個措手不及的?我看啊準是沒跑了!”

一黑胡子兵士笑了起來,便問看來你心底有了數了?

“那可不是?”兵士擠擠眉,讓他往不遠處瞧,“我看啊這細作便藏在馬青那些人裏頭!”

“你這說的什麽話!”黑胡子皺起眉,“馬副將為了咱們這的安寧都沒歇著,幾乎日日帶著人出城,還要護送糧草,幹的都是建功立德的業,你可別亂說話!”

“我怎麽亂說話了?這事一想便不對勁,我早覺得馬青總有些爭強好勝的意思,什麽都要沖頭一個,不然當年楊老將軍能看上他提到身邊來?這次來的又是太後的侄兒,要是在他面前表現好了,上報給太後娘娘,一高興,賞金賞銀,指不定還能襲個爵,便是正兒八經的高門一族,沒人再說他是馬家庶出了!”

黑胡子斥責他亂說話,揪了他便要作打,若馬青不爭不搶,又如何能走到今日這地位?再者保家衛國本就是天職,哪能隨意說是爭強好勝,真要是這樣,恐怕還沒拍馮兆如馬屁來得快!

“你這是小人之心,再說看我不撕了你!你可睜大你狗眼瞧瞧,這次若沒馬副將等人,那就是給你收屍了!王八犢子黑心肝的!想想當時是誰的人舍命救了你,你倒好說了風涼話,陸照陽可是將自個臉傷了,能不能好全倒還不知,就你個臭小子在這搬弄是非的!”

“又不是我要他救的,要他多管什麽閑事,我又沒死!”

黑胡子啐了此人幾口唾沫,差點打了起來,強被分開後又誰也不服誰,馬青一人責了十幾軍棍,即刻執行,教訓他們二人沒點眼色,壞了規矩,到處裹亂。

他一揮手,將幾尺長,四指寬的黑油棍棒交給陸照陽,道:“你來。”

陸照陽只看了那兩個人一眼,便瞥了過去,接過沈沈一棍,丁點沒犯猶遲,毫不含糊打了第一下,那嚼嘴的漢子即刻鬼哭狼嚎起來,咒罵起陸照陽,說他定是聽見了,故意下狠手,報私仇!

他叫喊兇狠,陸照陽卻是眉也微皺一下,也不乏力,那人挺了幾板子後便老實了,這別的人搖頭咂嘴,看得慌,心道此人嘴也太抽,而這陸照陽被罵成這般也不動怒,倒像是他罵他自個的,陸照陽也打他自個的,井水不犯河水般。

到頭來還是此人先軟了骨頭,血跡橫濺,還未到數便倒地不起,還未等馬青言語,陸照陽已示意左右將他重新架起來。

各人皆打了個寒顫,這陸照陽別真是在報私仇似的。

刑完,馬青揚手落在他肩上,叫他去歇歇,處理處理傷。

原是他猛然出了一身汗,面頰自眼角至面中斜切一道傷痕,汗帶了血流到脖頸,張手染了衣襟淺淺淡淡的血腥色,無怪乎有些人打了顫,是被他面容鬼擰嚇得,想來一一張空空的臉,半邊流了血,手底一條棍子也將人打出了血,不知道這面上的是不是被他打的人身體裏流出來的。

陸照陽察不出痛來,未曾挪下一寸眉,任憑大夫大膽對著傷口。

一會出來,百夫長見了他啞著聲便道:“我問過阿金,他們在路上便失散了,孩子也在他手上,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陸照陽不言語,百夫長繼續道:“阿金道當時情況危急,誰也不曾料到會有這事,當時只叫他快跑,逃命要緊,別的皆顧不上了。”

“多謝,我會再去別的營帳裏問問。”

百夫長苦笑一聲,想他為尋骨肉也跑了幾乎整個帳子,聲音都壞了,卻一點蛛絲馬跡也撚不到手,皆到不曾見過阿雪二人去了哪。他還勸陸照陽別心急,“清掃出來的屍體也沒他,我倒想沒便是好事,指不定他與我孩子在安全地方躲了起來。如此一想我倒也放心不少。”

說罷長嘆一口氣,陸照陽也未多說,又挨個問人去了。

過了一晚,不知聽到哪邊說的,昨兒幾個兵士帶回來一發高燒的一歲大的孩子,也沒個親人在,便只好先行安置在大夫身邊。

這百夫長一聽消息,睜大了眼即刻便說那是我的孩子,不過幾息捏著拳頭道不行,我得先去瞧瞧,再去告訴阿金。

他叫上陸照陽一道去,說倘若真是他孩子,那阿雪的下落也便知了。

百夫長疾步走過去,等不及掀了帳子,看了幾眼,什麽話也不說立馬退了出去,背過身道:“是我的孩子。”

他原是哭了,卻怕沒面子才背過了身。

陸照陽靜聽了會,猛地握緊了拳頭,壓低了聲問大夫可還看到這孩子身邊的郎君,瘦瘦小小的,瞧著也不大,孩子是他帶著的,沒道理只見小的不見了大的。

大夫說只有小的,你去問問昨兒的人,就是帶他過來我這的。

陸照陽問了樣貌名姓,一個帳子一個帳子翻找,終是找到了那幾人,他們道是有個小郎君將孩子交給他們了,瞧著瘦弱,面色也不好,叫他們一定要把孩子送還給金鈴兒那,他們一聽是百夫長的孩子,不敢怠慢。

“我們還勸他趕緊跟我們一塊走,可他怪怪的,說什麽都不肯,說要等人回家去。”

“他這麽說?”

他們點頭,說約莫這會一個人在家罷。

“這會能等到什麽人呢,城裏的能撤走的都到這來了。可別自個弄得餓死了。”

“餓不死。”陸照陽打斷這話,道了謝,轉身便走。

他心裏高興,卻不是終於尋到人的下落心安了,而是因阿雪竟在家等他,城荒了,人空了,他卻還在兩人的家中苦等。

這一瞬陸照陽是想不見阿雪苦苦捱過的日子,只想這家像是荒坡開得唯一的一朵花,而他是荒坡唯一的蜜蜂,專采了這朵花的蜜的。

陸照陽心底有種異奇的興奮,在這一瞬中他無比確認現在及今後他都一手握牢阿雪的影子,或者說是阿雪自願鎖在了他身邊,而他篤定這關系位置永久如磐石。

他正這麽想著,踏著潔白一片的雪,迎著他往家中走去。

陸照陽停在院中,叫了一聲阿雪,不過多久,阿雪撐著門框,兩相對望,阿雪叫他名字。

“陸照陽。”

阿雪瘦了,搖晃著向陸照陽走過去,直到走到等了許久的人面前,不想陸照陽突然擡手扇了自個一巴掌,直把傷口打裂出了血,一下糊了半張面,活像是羅剎鬼出世。

阿雪叫起聲,小心拉著他手責怪他為什麽要打自己。

“你臉怎麽了?怎麽成這個樣子了?”

“無事,會好的。”陸照陽笑笑,阿雪奇怪,問他:“我方才看到你,你也看到我,你是極高興的,怎麽一下子又不開心了起來?是你疼麽?”

“我……”陸照陽欲言又止,阿雪擡起左手,輕觸了一下那道傷口,指尖一點紅,陸照陽覆在手上,如此便是兩手相疊,合在臉上傷口處。

阿雪輕聲問他:“你怎麽了?”

陸照陽搖頭,“我只是覺得對不住你。我原可以早點來。”

他曾來過這,但想阿雪必定不會留在這,因此他一次也未猜疑,只在外頭尋他下落。

他想人都是要逃命的,阿雪也是,自然不會繼續留在家中,這也是陸照陽為何聽到那幾人的話心中陡然升起快悅之感,那一刻像是二人心意相通,從此變做一人之心似的。

陸照陽在阿雪的心裏遠超過別的一切,比如一生只一次的命。

可就當他沈浸於此,暈眩地想阿雪是如何深愛於他之時,阿雪出現了,他心心眼眼的都是陸照陽,不問一句你去哪了,不怪他怎麽這般晚了才來。

便在這時,陸照陽想到倘若當初阿雪跟著金鈴兒一塊逃了出來又如何?

也是此刻,他摸著瘦小幹燥的手,他的血沾在阿雪手心肉,才想得到這樣一個人是怎麽過來的,阿雪要忍受外頭隨時破門而入亡於刀下的恐懼,他帶著一歲的孩子,還不能叫人覺察,他們躲在家中哪裏?

櫃子裏?

床底下?廚房邊角?

阿雪待上好幾夜,不敢動。

他吃了多少東西?又喝了多少水?

陸照陽皺著眉,他見阿雪幹裂的唇,困倦的眼,但是衣裳是新的,身上是幹凈的,這讓他湧上數不清覆雜的感受,可立馬他又明白,他只是突然變得很難受。

陸照陽為阿雪難受,他從來跟著受苦,看不到頭似的一年接上一年,是個被折磨的人。

“我要告訴你,方才我才明白,我原是不好的人。”

“為何?”

阿雪不解,兩人都忘了傷口流血的事,他迫切想要明白陸照陽的心,哪怕要先把他自個的剖出來給陸照陽看。

但是陸照陽搖頭,說我不要你的心。

“我們換換,我把我的心給你,你捏碎它也好,切開它也好。都任憑你處置了。”

“我不行。”

“嗯。”陸照陽發出聲,親了又親阿雪沾血的手心,比起阿雪的謙卑,陸照陽自個明白他還在高高的一端上,看似伏下了身,卻恬不知恥地為著阿雪的退讓忍耐沾沾自喜。

可他沾沾自喜未有多久,一個浪潮打了他是清醒,世間未有一樣東西是能比得過阿雪自個的命的。

首要的,阿雪要保護好他自個的命,要像他愛陸照陽一般,為了這條命犧牲任何一處尊嚴,愛與情。

只要他活著。

陸照陽道:“阿雪,從此往後你記著,再有這樣的事,你千萬不要等我,不要再等我,你一定要走,一定要逃。”

阿雪睜大眼,似懂非懂,一會懂了,沒有像往日反駁陸照陽。

他好像明白陸照陽為了什麽才說這樣一句話,又仿佛窺見到了門打開的另一面,陸照陽並非自暴自棄屢次推開逃避,而是一段常人所受掙紮,為了所愛做的決定。

陸照陽的整顆愛都在裏面,而他所愛是自個——阿雪托著心,開心地想。

(可勁矯情而黏糊的愛情

矯情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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