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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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樹又添一層綠,從舊蟬死去,到今年新夏爬出,又一波的蟬振翅鳴叫,阿雪悶了心口一身汗醒來,耳邊還環著喧吵蟲叫,渡進窗格子,吵進耳裏,越熱的天,這蟲兒叫得越盛,叫人聽得心裏慌。

起坐間是一身細汗,行走間又淌了新汗下來,便是躺著,過會起來,也是捂了一背的,似是怎麽做也避不開流汗的命。

阿雪趕到劉哥家的時候,一水薄汗桃花面,心口喘息不停,悶熱憋慌。

劉哥忙給他取了院子裏的井水泡了帕子叫他冰臉鎮鎮,“這天熱得緊,雨汽都沒,你身子弱還到我這來做什麽。”

阿雪朝他笑笑,歪著腦袋冰著脖頸,上下擦弄,這才稍緩了,回過神:“想來見見爺爺,我一人在家,沒人說話也憋得慌。”

“唉。你來了,爺爺也沒法跟你說話。”

一聽阿雪也嘆口氣,握著帕子道:“大夫還是那般說?”

“不然呢?”

劉哥帶阿雪進去,跟床邊昏睡的爺爺說話,說阿雪來了,您不是要見他麽。

爺爺模糊哼哼幾聲,吃力地睜開渾渾的眼,動動眼瞳往劉哥那看去,“哪……哪呢?”

“這呢!”

阿雪上前跪在床邊,握著爺爺蒼蒼嶙骨,笑著說爺爺,我在這呢。

“哦哦……”爺爺略動了,眨了一下眼。

“爺爺,我今兒來看您,您可好了些?”

“好好。”爺爺應道。

“好了我就放心了。”

“嗯嗯。”爺爺又挪動了下眼,側手抖著要找什麽,劉哥上前替他將枕頭底下拿了油紙包的東西拿出來,交至爺爺手中,又拆開告訴阿雪這是爺爺給你留的糖。

阿雪悶口誒了一聲,含了一顆在嘴裏,“爺爺,糖好吃的。”

爺爺誒誒兩聲,開心了,扯著貼骨的面皮笑起來,劉哥接過糖,也吃了一顆,說甜,好吃。吭哧吃完了一顆,將糖原樣包好了放到了爺爺枕下:“爺爺,糖給您放回去了,保管好,下次他再來,再給他吃。”

爺爺張嘴晃了晃手,是要睡了,劉哥替他整好了手,招呼阿雪出去說話。

“他每日要昏睡個時候,昨兒我跟他說你要來,早上撐到現在就為了等你來,你一來他就開心了,好幾日不曾笑了,我還要多謝你,冒了這天來。”

“我又無事,便是天天也來得。”

劉哥笑了笑,給他倒了茶,一時無話。

半會,阿雪低聲道:“方才握了爺爺的手,瘦了許多,都摸得到骨頭了。”

“人病了便是這樣。你病了的那會,幾日不退熱,也瘦了許多。”

“可這哪跟我一樣呢……”

劉哥誒了一聲,笑起來,敲了他一腦門,反倒安慰起來:“好啦,人有生老病死,皆有定數,你也不必往心裏去。”

阿雪聽了覺得奇怪,劉哥那日還聽不得死不死的話,發了脾氣,怎麽今兒卻說起來不太一樣了?

劉哥再笑笑,道:“知道你想我什麽。我啊,確實不想聽那些話,誰願意聽這般殘忍的事?只是我比常人略能想通些,假作了安慰,數著這一夜夜月頭落了,算著這些生生死死的事,腆著臉盡點孝道,叫他老人家安心罷了。”

阿雪聽不太明白,有朝一日他與陸照陽也到了這陰陽生死之隔,只怕是丁點也受不住恨不得哭死了也隨他去了罷——“假設是我,怕是……”

“誒……想這些做什麽?你道我是什麽堅強的?不過是在強撐著,走過一時便是一時罷……倒是你——”劉哥笑嘆一聲,“年紀輕輕怎麽想到死不死的?怪罪我累及你想到這,總歸你放心便是,那陸照陽活蹦亂跳,千年的王八,活得長呢!”

“什麽千年的王八……劉哥,你又說笑。”阿雪頂不住噗嗤笑了,越笑越是想到那王八千年不死,慢吞吞背著殼不動彈的,換上陸照陽平日裏平水冷心之容,添了不少好笑滑稽。

坐了一會,阿雪又幫劉哥打下手,做些清掃,待至了烈陽消退,暑氣略減,阿雪告辭要家去了,臨走前見了見爺爺,只在簾子前張望了,並未進去。

劉哥送他到門口,又叫住他道:“阿雪。明兒你還是在家歇歇吧,我爺爺——”

“爺爺怎麽了?”

劉哥幾下難言,最終閉眼還是說了:“大夫說就這幾日了,因此我爺爺才盼著你來,走前再見見你,想你平日也是多愁善感之人,怕你在了牽掛不下,想著你還是避避為好。”

阿雪不想聽了這番突如其來的話,一時竟回不過來,只啞口無言木楞楞抓抓臉,想了是聽錯了,又想了心中愈發怪怪的,也不是沒聽聞過誰家死了人的消息,乍一聽了卻像是說著明日下雨的平常事,哦哦平淡兩聲,渾渾回了家,一路細品下來這平常事才露出猙獰爪牙來,趴在阿雪背後冷笑。

阿雪冒了滿頭冷汗,腹中脹痛,捂著蜷在床上,茫茫幾刻,竟似死過一回,一半站在床頭看著另一半倒在床上的自個。

直到陸照陽歸來,來不及吃飯,只顧著拿他在膝上寬慰,阿雪一驚,才覺自個是捂著肚子迷瞪著哭了,怎麽叫也叫不聽。

陸照陽一刻不停替他揉肚子,方才只見他哭淚緊緊,手又不放,便當是肚子疼哭了,以致淚流不止。

阿雪吸著鼻子擦了淚,道不疼了。

“吃壞肚子了?”

“不是。”

“那怎麽了?”

阿雪睜著淚眼,翻了個身,虛虛貼著陸照陽的腰身,不動了。

陸照陽只覺他一哭,淚水如滔滔之海,放了閘口就不收,夏日衣單薄,此刻被一臉的鼻涕淚糊了滿潮濕熱。

陸照陽伸手夾在面頰和腰腹之間,摸到他濕熱的臉蛋,搖了搖晃了晃。

阿雪哭了會才夠了,磕磕巴巴說,伴有幾個哭嗝打斷,花了一會子才將話說全了。

“我不想讓爺爺死。”

“哪能聽你的?說不死便不死了?”陸照陽摸到他眼淚,一指擦凈了,溫平了眉眼,抵著他絨絨的腦袋,輕聲道:“我小時也哭,跟我阿娘說不想讓外祖父死,我那時不知聽到誰說的,只要心誠,菩薩聽了興許就能成你一個心願,但要從此不殺生,不食葷腥,仁義待人,這般行了好事仁德,便能化為親人的命數,閻王也會因此將這陰德記在上頭,如此本該去世的親人便會再活了。可是阿雪,任憑我再是如何吃素,小心走路生怕踩死一只螞蟻,日日抄念佛經藏在枕頭下,我外祖父還是抵不過煎熬,終於去了。

“我道是我心不誠,以至於壞了功德,可不過幾日,阿娘才告訴我我做的那些事無論再虔誠也是沒用的,需知世間萬般,權勢,財富,容貌皆為可控,只一樣東西到頭了便從此到頭了,再活一世也沒了幹系,那便是命,唯有萬靈之命掌控不得。”

阿雪懵懂聽了,哪裏還不明白,士農工商,貴人庶民皆有一死,無論死後裹席破衣還是錦繡素紗,珠寶玉翠,倘若皆曝屍荒野,也不過是野狗豺狼之食,待百年後俱化作塵土,成了路邊擋人的石頭。

似有了人在眼前消散,阿雪一瞬呼吸不過,由它處及我處,竟夢了百年,冷汗津津,陸照陽大手貼著他脖頸,蹭了一手冷汗,可卻不說,阿雪長至這般年歲,也該知道生命至貴也至賤。

阿雪淚眼朦朧,看著陸照陽雙眼正是冬夜裏微茫的幾顆不溫不熱,陡然摻了一把冷水冷月,致了他茫茫然道:“倘若有一天我死了,不求你記著我一輩子,但只想你念起我哭個幾聲便好。”

陸照陽一聽擰眉喝他說什麽傻話,阿雪哭了一陣漸漸停歇了,困頓累極。拍了拍背,被勸睡著了,陸照陽脫了他鞋,擦了面,手心方罷,一會嘆氣坐至床邊,替阿雪順著打結的細發。

今日只因劉哥爺爺所剩無幾之事便哭到如此,阿雪心思軟弱,常傷心傷力,他在這村裏,日後送的人還多得是,大夫,東娘子,陳郎君,合及他們家眷,更有陸照陽自個,誰不會一日便去了?只一人沒了便哭一場,長此以往下去如何受得住?不若此刻告訴他生命終有時,最貴也最賤,百年後誰還認得誰?強著他知道,有一次便說一次,幾時看開了才放過罷。

阿雪睡不安穩,發了噩夢,叫他別死,嗚嗚咽咽自個哭起來,陸照陽未睡熟,緊著他亂動的手腳,一邊吻了含著鹹鹹的淚,一邊低聲給他哼好聽的調子,咿呀小調像塊綿綿的糖,烘化了,片片金色的雲慢慢搖過,倒懸的甜蜜瀑布從天流淌至地,沿著地縫游走填補。

一夜醒了,陸照陽起了大早在給他敷眼睛,見阿雪醒了便數落他本領大,哭淚包,夢裏還能把眼睛哭腫了。

多難看啊——像我舊時家中養得眼泡魚,這大眼睛啊鼓鼓的,長在兩邊,這嘴就跟你現在一般,一張一合,十成十難看。

陸照陽轉了轉眼,低頭耳語問是不是他院中池子裏腫眼泡魚化作的妖怪,偷偷跟著他跑出來了。

阿雪掀了帕子,“我才不是。我哪裏像魚。”

“現在就像。”

他不開心了,偏過了腦袋。

陸照陽笑著揉揉他腦袋,故意將頭發弄亂了,出去倒了水。

他郁郁寡歡,心事重重,動也不動,伴著陣陣蟬摸一把淚,陸照陽折返回來,阿雪尚來不及收回眼淚,便被看見了。

“你怎麽還沒出門。”

“你叫我怎麽放心得下?”陸照陽無奈道,攤開兩臂笑起來:“我要出門了,到忘了件事。”

“什麽事?”阿雪拼命眨眼睛,想將眼淚眨幹凈,再哭便不中用了。

“自然是跟你討個抱,你還沒送我出門。”

陸照陽喏了一聲,撇撇自己兩條敞開的多時的臂膀,示意他。

過會子阿雪明白過來,光腳下床搖搖晃晃地闖進陸照陽心上,陸照陽合上手臂,掂了掂他,阿雪拼命提著腳,窩在陸照陽勁側。

陸照陽聞著他小小急促呼吸,像指尖振翅欲飛的蝴蝶,扇動親吻臉頰,不由嘆慰一聲:“可叫你看著我了。”

聽上去等了許久,實際也不過是等了一夜,阿雪強打精神,不過多時便撐不住腳掌,一陣發軟,抖了又抖也不下。

還是陸照陽先松了手,親了許多,才將人安撫下了,一路跟著到村口,阿雪不舍地揮手,欲低頭便見甚少回身的陸照陽回頭看他了,他即刻擡手又揮了揮,一會又見了陸照陽回頭,阿雪還站在原地,踮腳更遠地望過去跟他揮手。

陸照陽叫他回了,指指太陽,太烈了,只一會便唇幹舌燥。

阿雪等了又等,再沒等到陸照陽回頭,踮腳眺望更是見不到人影了。

又曬了會太陽,他才回身家去,將床上被子並枕頭拿了外來曬,勤勤快快擦了桌子,凳子,幹不多時累了,才靠著門發呆歇息,聽了遠處近處波`波湧來,似波濤魚躍的咚咚夏蟬,發了魂,叫這魂走出院子,走到村口上了鎮子,晝陽蟬嘶下敲響了一遍又一遍劉哥家的門,門卻不開,突然被一只雞竄出來叫嚇會籠,雞咯咯叫,尤喜歪看著人。

雞是討食來了,阿雪沒東西給它吃,舍不得的,便到了一碗水叫雞喝,雞也不客氣啄啄碗底,阿雪趁此摸了摸雞的毛發,誇它公雞啊公雞,你這毛到是漂亮。

喝了小半,雞突然打鳴扇翅膀,雞戶主人罵道:“誒喲要死啦——雞又跑了!”

雞兒靈敏,在這討了水立馬躍了出去消失在草叢裏。

雞戶主人追著雞罵,先近後遠,也不見了,阿雪盯著那半碗水嘆了口氣,澆到了石榴小枝上。

一陣安靜了沒人,阿雪數著不知雞戶主人什麽時候能抓到雞經過這,他想聽聽聲響,可側耳半日,雞沒回來,不知鉆跑到了哪裏,許是跑到有吃的人家那去了罷。

累頹片刻,阿雪終坐不住了,一日幹事不得勁,總想著要再去瞧瞧,但怕了那門久敲無動靜,又怕上了門便聽到什麽,一時躊躇不前。

想了又想,阿雪念叨是怕什麽,難道不去了便不曉得了?哪裏由得他,總有一日是要知道的。

定了定主意,他換了衣裳,擦了面,打理好了,拍拍臉叫紅潤些,也好見人,忙活完了,鎖了門便擡腳跑去劉哥家。

劉哥一開門當即道:“叫了你別來了,怎麽不聽?”

“劉哥……你便也讓我陪陪老人家罷。我……我不怕的,他對我那般好,我該是要陪著的,也同你一道守著。”

“你怎麽不聽呢?”劉哥頭疼極了,阿雪搖頭說不走,還威脅他,說抵著門,你關門便會夾到我手了。

劉哥好一陣奇怪打量,氣笑了:“行行行,怕了你了,進來罷,都跟陸照陽學了什麽玩意,竟威脅起你哥哥我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對話如下:

基友:咱們可以讓蛋哥和阿雪在車上啪啪啪

我:啥?

基友:哦,不對沒車,驢車也行啊!

我:難道我們已經體貼到自動為蛋哥提供適合他財力的東西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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