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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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天熱了,夜裏有時燥,阿雪翻來覆去的,最後滾到了邊沿,在下面睡著陸照陽,自打他說熱了後,已有一段日子二人沒睡在一塊過了。

阿雪趴在床沿上,陸照陽的面孔看不太真切,似乎離得有些遠了,倘若他再往前一步,就會從床上砸下來,方能滾進他要去的前方懷裏,可想了又想,阿雪還是沒滾下去,就著這個趴伏的姿勢,面孔朝外睡著了。

這姿勢卻是有個弊端,擠到臉頰,睡熟了後會流口水,待他醒來一摸,立馬鉆進被窩裏四處拱,捶打枕頭,因陸照陽早走指不定清早早將他的模樣看在眼裏了,一想到這腦內煙花四濺,攀巖而上,恨也恨死了。

可捶打了一陣,只他一人在床上發瘋,便覺得索然無味,悶悶不樂下了床,梳洗間對著水影一嘆,近來他波動起伏頗大,總因一些小事過不去,想來也是沒趣極了。

收拾完畢,去了酒肆,見到了許久未見的劉哥,前些日子為了照顧病重的老人家,告了假,因這事管事沒少在面前說劉哥的壞話,道不過是病了個人罷了,誰沒個三病四病的?竟告了這麽多天的假!若是我在絕不會輕易饒過他!

眾人皆不敢多語,只叫管事的一個人說去,興許他說了不過癮,只有他那親戚叫好附和,面上掛不過去,便指著阿雪道他二人是一樣的,好吃懶做之徒,說他是個病西施,多重的病也沒見死了!

阿雪忍了又忍,到底不能做出洩憤任性之事,再讓陸照陽為難,任由管事拿他發作片刻,方滿意去了。

此日劉哥回來,倦倦疲憊,也就見了阿雪方露出一點笑來。

阿雪驚喜萬分,打量一會道:“劉哥倒是瘦了,爺爺可好?我都來不及去瞧。”

劉哥苦笑一聲,搖搖頭,不知怎麽說才好。

“怎麽了?是不是有些什麽事?需要錢麽?”阿雪見此忙追著問,劉哥道哪裏是錢的問題。

“那……”阿雪想,難道是不好了嗎?

“說與你聽也沒什麽,左右都是要知道的。”

劉哥閉眼想了想,正是不知從何說起,四下飄茫,索性席地而坐,垂頭捂臉。

“劉哥?”阿雪小聲問,半晌只聽一聲抽泣,竟是劉哥哭了。

阿雪慌張四望,要給他尋擦臉的帕子,劉哥一抹淚道我不過是粗人,哪裏用得上這些。

說完淚已不留了,卻是紅紅一塊,肅雲遍布心事重重。

“陸雪——”劉哥顫聲道,手指換了又換,阿雪誒了一聲。

“我爺爺興許是熬不過這時候了。”

“熬不過?”

“怎麽熬不過呢?”阿雪道不信,“別是開玩笑罷?大夫可曾說了?”

劉哥搖頭,低頭不語。

“這大夫都沒發話,何必自個嚇自個,好端端說這些來。”

“何曾騙你呢?”劉哥自嘲,阿雪一聽愈發覺得不好了,閉上嘴打著圈地看著劉哥,總得挖出點什麽是與劉哥此刻相背的東西來。

劉哥苦道我知你想聽我說什麽,可我拿這事作什麽文章?

隨後道你可別探究我了,我倒真想我是個沒良心的拿了這話做玩笑。天打雷劈了我——

“可是……”

劉哥打斷他,“他前段日子便沒吃藥了。”

“怎麽會?不吃藥怎麽會好?”

“可不是?他早知道了自個一病不起,也聽到我與大夫說的話,他老人家性子最是頑固,晚上拉著我的手說不吃藥了,我還當怎麽了,一個勁地勸,說不吃藥這身體就好不了,昨晚與我說,他這樣說的,他知道是熬不過去了,大夫的話他也聽到了,說了好一通活多了,心滿意足了,這輩子無憾,叫我不要傷心,你說說,這像是能跟我說的話嗎?人人都想長命百歲,偏他!跟我說什麽好笑的東西,竟說活夠了!”

阿雪寬慰道:“興許是想叫劉哥您放心,不要為爺爺煩惱。”

“你到說得輕巧!幹巴巴一句話,那是我爺爺如何叫我放心?”

話出口已收不回,劉哥受不住惱了,這刻惱完了才見阿雪面色漲紅,從前一樣不敢看他,頓生後悔,卻拉不下臉面,不知要怎麽做才能解釋清了。

阿雪自認是他不會說話,因此才讓劉哥這般好脾氣的人發了火,連忙磕絆解釋:“是我說錯了,我沒見過自個的爺爺,沒眼色說了不好聽的話,叫你聽見不舒服。”

劉哥抹了把臉,心想他算什麽本事?拿了別人撒氣。一想索性站起大步走到井邊打了桶水,就著桶裏的井水搓了把臉好冷冷腦子。

阿雪不敢多言,站在身後沈默望著他蹲下的身影,深彎著腰,猛地粗嘆一口氣,似冷靜些回頭道:“對不住,分明是你好心勸我,我急了聽不進話便遷怒你,別管我了,省得讓人見了,給你招上麻煩。”

“怎麽會呢……”阿雪幹巴巴笑兩聲,劉哥也笑笑,但只扯起嘴罷了,瞧了只嘴中發苦,澀味不散。

劉哥悶聲道還有些事便又大步離開,阿雪一些話尚未來得及說,他已沒了身影,便只好悻悻然坐了回去,悶頭苦幹,想來再是好聽的話拿到這來也只能是些不頂用的場面話,充面子的。

劉哥一去便再沒動靜,也不知是去了哪,熬至了午間,後院招呼放飯,三兩聚在一道拿了飯和饅頭,還有就的腌菜,蠶豆等,進了廚房裏邊一張小桌子上,以前劉哥帶著阿雪坐一道,午間說說話,也好打發時間。

現今劉哥不在,阿雪便成了單個,別的夥計第一日就看不上他,嫌說話浪費。他學了乖不往那些人跟前湊,免得給自己受氣,便拿了吃的往外面小凳子上坐著,陸照陽叫他吃飯漸漸往量大了吃,他就自己加點吃些時日,吃足了日頭再加一點,如今也能將一整個饅頭吃下去了,再嘗了幾口小菜,肚子渾圓鼓了起來。

吃完阿雪也一並洗了,端著碗回了廚房,看見竈上蒸籠時便想著不如再拿兩個饅頭待晚上偷偷給劉哥送過去。

大白饅頭躺在蒸籠裏,只一條縫,香白面味爭相躥出來,阿雪忍不住湊臉聞了聞,一時想到待陸照陽在家了,也買上那麽一點面粉,做幾個饅頭出來好了,不用多,他可以吃半個就飽了,剩下的都給陸照陽。

阿雪嘻嘻偷笑起來,伸手去拿,被廚娘抽了手,惡狠狠道:“飽死鬼!到旁邊去!”

阿雪道:“本來就是燒上給我們吃的,憑什麽不讓我拿?”

“哦喲喲——”廚娘笑了,“真給我開了眼了,啞巴也能說話了?”

“我不是啞巴。”阿雪反駁,廚娘翻了白眼揮蒼蠅似的將阿雪攆到旁邊去:“去去去,待你的地方去!再敢亂拿小心點!否則就說你偷東西,手腳不幹凈!看誰家敢要你做活!”

“你講不講理!”

“講理?”廚娘哈哈大笑,如聽了笑話般,渾身肉也顫顫,“在這我就是理!我做的東西,就是餵狗也不給你吃!”

“你!”

廚娘一哼聲,將人擠兌到旁去,阿雪差點沒站穩,肚子陣陣翻,很是不好。

“來來來,大家都把這分了!免得有人啊——”說著輕蔑地瞥了一眼氣得發抖的阿雪,這瞳孔竟在廚娘細小的眼眶中翻了一圈,鼻子也頂了天去了。

眾人笑著碎碎語,擁了上來,阿雪想著擠進去,卻被有心人胳膊一打頂了出去,正巧外頭跑來一夥計,看了大戲似的說外頭熱鬧,快去瞧瞧。

什麽熱鬧?

誒喲,可了不得!那劉林跟管事打起來了!

他一說可不是稀奇事,這劉林根本不像是沖動的人,往常沒少被管事說難聽話,怎麽此刻卻忍不了了?

一時都道要去看看,阿雪連饅頭也不要了,急忙也跟著過去,不由想到劉哥說自個還有事情要做,難不成便是去尋管事的黴頭?

阿雪跑到管事那屋,許多人躲在外邊瞧,擠擠挨挨一邊縫都舍不出來,頭堆著頭腳湊著腳的,他急了滿頭汗,臉也急紅了,被推得東倒西歪,又聽那傳來謾罵吼聲,一時氣急了便蹲下身爬進了人群裏,只聽一句“誰敢打我叔伯!”過不多久便是劉哥的聲音,阿雪叫出聲,使勁扒開人群,從裏鉆出來,眼一瞧竟是劉哥一拳難敵四手,被揍倒在地。

那高喊叔伯的就是管事那遠方親戚,別的本事沒有,偷雞摸狗到是十成十學足了。劉哥人品好,不搞陰,而這哪門子親戚卻專往下三路走,一揚沙糊進劉哥眼睛裏,又趁人不備傷人,劉哥哪裏比得過。

管事理著衣襟,有了幫手閑閑說著風涼話,“好啊你個劉林,竟還打起我來了!今日不好好教訓你,讓你知道知道這到底誰做主,我便不是這裏的管事!”

下令讓偏房親戚再教訓教訓,把人扔出去!

眼見一拳落下,眾人驚呼捂了眼從指縫瞧,阿雪突然沖了出去,狠狠咬了一口在那拳頭手腕上頭,驚痛一記,怒罵找死,將阿雪摔到了地上。

“做什麽打人!”

偏方親戚獰笑:“小畜生趕緊給我滾開,不然連你也打!”

阿雪忙看著劉哥的傷,口鼻流血,要去看大夫,見這人傷人還如此囂張,定是陸照陽所說的小人了!他梗著脖子不願讓出一步罵道:“卑鄙小人!打人你還有理了!我偏是不讓,有本事你打死我!叫你償命去!”

嘿!還治不了你個小畜生了!這人提了袖子,說這可成全你,找了根木棍,在阿雪眼前晃了晃,掂了掂,笑道:“小畜生,你可看仔細了,這一棍子下去非死不可了,你若怕了叫我一聲爺爺,讓劉林給我磕三個響頭,我便饒了你們兩個!”

“你放屁!”劉哥緩過勁啐了他一口,吐了唾沫。

這人大怒,擡起棍子要打,管事誒了一聲,攔住了,搖頭道:“算了算了,為了我也不至於生這般大的氣。”

管事環視在場人一圈,道:“今日我便在這說了,劉林和陸雪二人多次頂撞,不聽教誨,讓他們二人繼續呆在這遲早是個禍害!我也不提什麽,今日起劉林和陸雪便不再是我們酒肆的夥計了。可有人異議?”

環視一圈,眾人不語,管事滿意地點頭,回頭看了地上的兩人假惺惺地從錢袋裏拿了一串銅幣,“這錢權當我一點心意,給你們的散夥錢。”說至松手扔在了地上。

管事道:“手滑了一記,不巧了,要勞煩你們自個撿起來了。”

阿雪撫著劉哥站起,小聲道劉哥咱們不要那醜錢!

劉哥冷笑,說自然的,彎腰拿起拿錢擲在了管事那張臭臉上,管事誒呦一聲,捂著臉頰哀痛。

阿雪趁此趕緊攙著劉哥跑了出去,一時幹凈地來狼狽地走,“劉哥我陪你去看大夫。”

劉哥搖頭:“不了,你幫我也受了傷,你看看你手,都出血了,我皮糙肉厚經得起打,還是你趕緊看看大夫罷。”

“我跟你一起去。”

“誒——真不用了。”劉哥從阿雪手中掙脫出來,愧疚道:“是我一時沖動,管事拿我家的事做文章說難聽的話,我沒忍住便揍了他,如今累及到你也趕了出來。”

“可是劉哥你的傷……”

“我哪這麽脆,倒是你,趕緊家去,這晚上陸照陽那廝回來,見了你這麽狼狽可不把屋頂掀了,到時我還指望著陸照陽那身手給咱們報仇呢!”

說完轉身只揮揮手,不給阿雪機會嘮叨,一瘸一拐走了。

阿雪便也只好歇了心思,聽了劉哥的話,將傷處理好了,免得陸照陽看見。

只是他藏得不好,需得練上幾年才能到火候,如今才是只修藝不精的小妖怪,藏住了頭就冒屁股,藏住了屁股就冒了頭。

陸照陽一見他背著一只手就知其中貓膩,裝作看不見察覺不到,待阿雪警惕心弱了,想著是不是他沒看出來這般露了空子,陸照陽一把把人抱起,藏都藏不住,把背著的手拉了出來。

面無神色看著阿雪,彈著一邊的桌子,阿雪提起了心,閉眼裝死,陸照陽捏著他耳尖極不耐煩道:“別裝傻充楞了,給我張嘴說話。”

“你要打我的……”

“打你?”陸照陽擡眉冷笑,“好啊,便打你了!”

阿雪一聽皮肉都緊了,縮起脖子來一聽要被打了,眼關一開滿面碎淚,陸照陽索性如了他的意,將人放趴在腿上,扒了褲子露出兩瓣白澄澄的臀,掂量掂量,阿雪掙紮不動,被陸照陽胳膊卡著,一陣劈裏啪啦,整張臀肉扇得紅漲彈動。

阿雪羞極了也痛極了,第一下便哭開了,陸照陽揍他不講理,揍他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氣人模樣,更氣隨口便說要打他,憑他哭濕了一袖口,汗津涔涔,撕開了好脾氣好心軟的一處,上頭的是沖腦的戾氣,一陣揍,只叫他教訓乖了,以後還敢不敢再犯了!

阿雪橫著身體,渾身癱軟,最後只嗚嗚咽咽,說了一串沒人聽得懂得胡話,再被領了起來穿上褲子,他一顫一抖,動了便疼,一邊擦淚一邊又繼續流淚,陸照陽冷著臉不讓他撲進懷裏,如此拒絕幾下,阿雪再不敢動了,憋弄了一股哭氣,將臉逼得愈發像那泡漲的饅頭。

陸照陽鉗住他下巴,冷笑問:“如今成全你了,委屈了?嗯?”

阿雪搖頭,陸照陽再問:“學大了,以前不說,如今一委屈兇了你,就以為我要打你了,你嘴巴到挺會說話的啊!”

他又搖頭,陸照陽不讓他搖,吼道:“給我嘴巴說!”

“不敢了……我錯了。”

“下次再這樣吊外面去,別進來了!”

阿雪垂眼,不知以前誰說的,說他們可千萬不能叫人疼,他們啊只要有苦就行,總有一天就吃慣了,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放心上了,可若是有人疼他們一天,便是割了手指也覺得是天塌了。

如今便是天塌了,陸照陽疼他多時,再兇便成了是陸照陽的錯,他心都要疼死了,一邊哭一邊想不是陸照陽的錯,是他不好。

陸照陽任他哭了一會,被推了幾次,連身子也不敢靠著了,嚇得話也不敢說,陸照陽沒法,作了孽還得還。

終於撲進懷裏,阿雪憋不住聲,好一串震天的哭聲,被打了還有餘的力氣哭叫委屈,陸照陽心裏都要被氣笑——哪成想竟是個活寶。

陸照陽費力不討好哄了一會,帶他回床上上藥,現今倒好,傷得最終的是屁股肉了,跟拿了烙鐵燙得一般,原本奶饅頭硬是揍了一圈如發面窩窩膨脹起來,阿雪又哭起來,說:“疼——”

“疼就對了,下次記著長點腦子。”

屁股上完了,輪到手,不用陸照陽費口舌,阿雪一打激靈,不敢不說:“我被趕出來了。我幫劉哥說話,那管事不講理,還指使人打我們,我不服氣,把打我們的人咬了,劉哥還把錢扔到管事臉上,我們兩個不稀罕那錢。”

“出息了。”

陸照陽擡眼看他,阿雪抿唇喃喃道:“我被趕出來了……”

“那如何?”陸照陽掀眼,“烏煙瘴氣的地,也呆夠了,又不是沒地去了。”

又擡手彈了一腦門,“擔心什麽。”

阿雪揉著腦門,一揉癢癢的,見了陸照陽收拾東西,他趕緊伸手拽住了:“陸照陽——”

“嗯?”

“你別睡地上了。咱們……咱們還是跟以前一樣罷……”

阿雪結結巴巴,羞羞氣氣說,尋常人還要生頓氣,偏他屁股腫還惦念起下手人睡不睡在一塊兒,無怪乎陸照陽楞住,隨後笑著罵他——“記吃不記打的小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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