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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五息過後,我便沒有那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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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五息過後,我便沒有那麽好的……

薛妃是家中長姐, 比薛岑大十幾歲,秦梔幼時見過她,只覺得她跟尋常女娘不同, 她不喜歡賞花下棋, 也不喜歡針線女工,她不常在家裏待著, 時常騎馬往外跑,或去軍營或去騎馬射箭, 是個英姿颯爽的女郎。

那時她還抱過她, 把她舉到馬背上, 帶她去崇華寺後山, 薛岑則自己騎了匹馬, 顛簸著勉強跟上,看桃花看杏花,後來她就進宮了。

薛妃生下大公主福雙,正是聖眷優渥之時, 那時薛家人都盼望薛岑能趁機再育一胎, 最好能一舉得子, 但眾人殷切期望, 薛妃卻忽然清心寡欲沒了鬥志,就在生下福雙公主不久,她叫人將淑景殿西殿改成道觀樣式, 整日吃齋打蘸,日子過得很是淡泊清凈。

秦梔後來見她, 都是在宮宴上,不曾私下說過話。

且早年間薛岑便說過,薛妃性子越來越冷, 連薛父薛母的話都不肯聽,遞了拜帖總不得她召見,像是忽然著了魔,若不是身為宮妃諸多不得以,薛妃興許就去道觀出家做真人了。

初蘭見秦梔磨磨蹭蹭越走越慢,很擔心她會中途跑路,便忙放緩腳步,確保她在自己可控範圍內。

自打嘉月死了,身為珠鏡殿唯一大宮女的她,不得不挑起諸多瑣事,因有前車之鑒,沈貴妃總時不時敲打,擔心她步嘉月後塵。

初蘭知道貴妃是為她好,她們自小跟在貴妃左右,與貴妃情意不同於旁人,故而嘉月的背叛才令貴妃痛心疾首,她嘴上罵的狠,到底還給嘉月留了死後尊嚴,命人在外買了墓地安頓其屍首,已然全了主仆一場的情分。

至今初蘭仍想不明白,在珠鏡殿過得如此舒坦,嘉月緣何要成為齊美人的眼線,幫她傳遞消息,但她不敢問,便暗暗警醒自己,切莫一時貪財,犯糊塗丟了性命。

“少夫人,到了。”

宮婢進殿稟報,秦梔與初蘭站在廊下等候,濃郁的檀香氣漫出來,整個淑景殿宛若熏籠,衣服上很快沾了香味,似要腌入骨裏。

秦梔很快得到通傳進入,淑景殿的布置跟小道觀幾乎一樣,進門便是三清像,供案上擺著瓜果,手抄經書,香爐燃著,裊裊煙霧暈開,使得殿內氣味尤其濃稠。

薛妃坐在由花梨木雕琢的主位上,椅背刻著以金粉填鑄的《道德經》全文,兩側垂下的明黃幔帳繡著暗紋雲雷,邊緣綴著的琉璃珠穗隨湧入的輕風叮咚作響。

下手位各邊放置著覆以玄色織錦軟墊的酸枝木圈椅,案幾上擺著青銅博山爐,羊脂玉筆洗,還有一卷卷經由薛妃抄寫的道藏典籍,秦梔餘光覷向四周,發現連廊柱都畫了二十八星宿圖,整個大殿既肅穆又奢華,但奢華之下又隱隱洩出清冷之感,這是極其覆雜矛盾的感覺。

“臣婦見過薛妃娘娘。”她躬身垂首,禮數周到。

薛妃撚著手裏的珠串,笑說:“起來就是,若還記得小時候我抱過你,不如喚我秋姐姐。”

她平和,秦梔卻不敢冒犯,在薛妃指引下,坐到左下手圈椅上,剛坐下,宮婢便將對面案幾上也擺了茶水點心,顯然,還有人要來。

薛岑進殿,看到秦梔楞了瞬,然後沈著臉同薛妃行禮,坐到秦梔對面。

“阿姐召我過來,有何事吩咐?”

秦梔想,還真是沒大沒小,完全不把薛妃當娘娘,這點比起沈厭差遠了。

薛岑憋著一股氣,本來想徑直發作,但見秦梔也在殿內,便硬生生將火氣吞了,只攥著圈椅柱頭咯吱咯吱作響。

最近他很忙,但忙起來甚是得意,因為大理寺要查的案子同安國公府有關,只消掌握所有證據將其徹底定罪,待安國公府傾頹,秦梔便可同沈厭和離,罪不及婦人,到那時,他想見秦梔也會變得簡單易行,兩人之間的阻礙全都清除,她遲早會回頭。

但這股子幹勁和得意沒持續多久,家中竟自作主張要為他定親,待他發覺,他們已經同潘家長輩見了面,互換了庚帖,他在家中很是發作一番,但氣的終究只是自己,爹娘早就意料到,不管他摔砸多少,都只是讓下人收拾清掃,而後用新的置換過去。

他覺得疲了,想跑,但爹娘告訴他,他若是跑了,薛家就完了,因為他們已經上奏陛下,請其為薛家和潘家賜婚,就如同沈厭和秦梔,這種禦賜婚姻,輕易推脫不得。

爹娘便是料到他會反抗,才會斷其後路,讓他想跑都跑不成。

陛下也不見他,不管求見多少次,一概讓內監回絕,薛岑暴躁到渾身力氣都用完了,卻絲毫打不到實處。

“兒時你們打打鬧鬧,搶著說個沒完,今兒是怎麽了,都變啞巴了?”

薛妃掃了眼薛岑,鼻底輕輕一嗤:“你在那兒賭什麽氣,氣給誰看,我可告訴你,在這兒不是在家裏,沒人慣你臭脾氣,想摔東西?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薛岑氣笑:“我摔東西,你該打斷我的手,打我腿做什麽?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我腿礙你,礙著你們什麽?”

他有火發不出,胡攪蠻纏起來帶著狠勁兒。

薛妃不以為意,將刻著南華經的手串放下,起身負手走到他跟前,眼睛卻是看著秦梔的,“他這樣的人,別說你不喜歡,我也不喜歡的。”

“阿姐!”

“暴怒,叫喚,狂躁,若有用,這世上可解的事那便太多了,何苦絞盡腦汁做別的法子,都跟你這般無能狂怒,不得了?”

秦梔已多年不見薛妃,自然也許久不曾聽到這樣不留情面的諷刺,話說的重但道理都對,宮中人人都說薛妃性情沈靜,大抵是燒香燒久了,人也不如從前伶俐颯爽。

今日一見,秦梔覺得薛妃沈靜,是因為沒有外物讓她發作,諸如薛岑,薛馳月,一旦這兩人在她跟前,薛妃還是從前那位薛女郎。

“叢叢。”

秦梔楞了下,擡起頭來。

薛妃沖她笑,“你幼時自己告訴我的乳名,說特別喜歡我,讓我像你姐姐和母親一樣喊你叢叢,怎麽,現在不喜歡了?”

秦梔揪著衣袖,溫聲回道:“娘娘喜歡喚臣女乳名或是四娘,都可。”

“到底是跟我生分了,”薛妃嘆了聲,手掌拍在薛岑肩上,“怪你,若你四年前不發癲,而今叢叢會喚我阿姐,而不是娘娘。”

兩人俱不說話。

“叢叢,今日讓你過來,我這個壞人勢必當定了,你不必害怕,當著我的面,讓他徹底了斷吧。”

“阿姐!”薛岑攥著拳站起來,面額急切,又趕忙看了眼對面的秦梔,“這是我自己的事,你找她來做什麽?”

“你以為我願意?”薛妃坐回去撥弄珠串,懶洋洋的開口,“爹娘一封封的拜帖遞進宮裏,雪花一樣,我若再不搭把手,怕是要治我個不孝的罪名...”

“你是宮妃,誰敢治你的罪?”薛岑低聲懨懨反駁。

薛妃笑:“要不要給你看看,都說我數典忘祖了呢。”

她是真不願意搭理俗事,今日將兩人召到一起,純粹是做給薛家人看的,總要叫他們知道自己盡力了,往後別來叨擾,至於局面如何,薛岑和秦梔日後怎樣,全都與她無關,愛莫能助。

薛妃吃齋多年,早就看透了人情冷暖,除了幼弟幼妹還能稍微分她心神,旁的她理都不理的。

秦梔偷偷松了口氣,還好,只是碰個面,用不著她做惡人。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送你一本莊子的書,回去好生參詳,爹娘年紀大了,別再叫他們擔心,主要是不要再讓他們過來麻煩我,懂嗎?”

薛妃不打算留客,讓宮婢將書交給薛岑,便叫他倆出宮。

渾身都是檀香味,風一吹,秦梔打了個噴嚏。

薛岑看她一眼:“你聽說我和潘家娘子的事了?”

“嗯。”秦梔跟他錯開些距離,這種好事傳的快,尤其是在女眷之間,只要定下來,即便沒走完六禮,滿城該知道的也就全知道了。

薛岑咬牙:“反正我不會娶她。”

秦梔沒接話,愛娶誰娶誰,等走過前面那個楹門,她和薛岑便要分開走,省的叫人看見說閑話。

但薛岑疾行兩步,將她擋住:“你瘦了些。”

秦梔摸摸小臉,的確是瘦了,公府最近需要操心的事太多,勞心勞力,她幾乎每晚近子時才歇息。

薛岑心中湧起沖動,想問她是不是為著自己成婚的事煩惱,是不是覺得他要成婚,她有些後悔了,但萬一不是便會叫她覺得自己自作多情,好不要臉。

遂醞釀一番,開口道:“崇華寺後山桃子熟了,你今年去過嗎?”

秦梔瞪他:“過兩日我和我夫君同去。”

說罷往左挪步,薛岑跟著挪過去,秦梔記得沈厭的叮囑,沒有踩踏,但神情很是兇惡:“你要幹什麽?”

“你別喜歡上沈厭。”

秦梔皺眉,想躲開,薛岑垂下頭,覆又很快擡起來,一字一句說道:“他陰暗,涼薄,狡猾,兇狠,他還多疑,善妒,涼薄冷情...總之,他並非良人,不值得托付。”

秦梔笑,若薛岑當年讀書認真些,此刻抨擊沈厭的詞大抵還要多。

“我偏偏喜歡這些,如何?”

挑釁的冷笑,秦梔推開他,繞了過去。

秦梔沒走多久便碰到了沈厭,他站在巷道盡頭,似乎在等自己。

“不問我去哪裏了?”

秦梔拽住他的衣袖,順勢握住他修長的五指,又打了個哈欠,檀香味飄到沈厭鼻間,他乜了眼,暗暗搓她手指,很軟滑的手,不同於自己的薄繭裂痕,他有時揉的輕,有時又忍不住用力磋磨,因為不確定這手是不是握在掌中,沈厭又低下頭仔細盯了會兒,然後擡步往前。

“去趟珠鏡殿,你稍微等我一下。”

然後,秦梔便在槅扇外聽到了摔東西的聲音,但好歹沒有劇烈爭吵,若不然便是吵了,她們壓低了嗓音而已。

沈厭出來,額間的水痕還在,發絲上也有。

秦梔怔了怔,掏出巾帕給他擦臉,很慢,很溫柔的動作。

沈厭就站在原地任由她一點點將水漬擦拭幹凈,他能看見她分外專註的眼睛,墊腳呼吸時啟開的雙唇,他想親,但在宮裏。

秦梔瞟到他的神色,忽然狡黠一笑,落地時沖著他嘴巴用力撞了下,飛快挪開,背著手一蹦一跳往前走。

沈厭覺得嘴巴發燙,咳了聲,面無表情的跟了過去。

秦梔知道他為了自己同貴妃發生爭執,這很好,夫妻是要患難與共,相互扶持的,貴妃做的錯了,就是錯了,即便她是貴妃,是阿姐,也是錯的。

沈厭肯為她同貴妃頂撞,不管有沒有成效,至少秦梔看到了態度,對他非常滿意。

兩人才出宮門,趕上來的小廝躍上馬車,小聲回稟:“薛少卿跪在宮門,要求陛下收回聖意,現下剛跪,我瞧著好些人過去看熱鬧了,這陣仗可不比世子爺那會兒小...”

他咬了下舌頭,忙趁機結束話題。

沈厭冷冷一瞥,餘光掃到秦梔的臉,她正歪著腦袋靠在軟枕上,也不知有沒有聽到心裏去。

不過仿佛也沒那麽重要了,方才狗東西刻薄的罵他,他聽到了秦梔不屑一顧的維護,那是妻子對夫君毫無條件的擁護支持,他竊喜了下,用很短的時間令自己愉悅,繼而恢覆如常。

薛岑在秦梔心裏,終究是越來越淡的存在了。

秦梔念著沈厭的好,接下來幾日的忙碌,便也不覺辛苦,熬了三天,夜裏只睡兩個時辰,總算將公府近一年的膳食流水研究了個透徹,閉上眼,便能概括總結,如是默默整理一番後,才放心睡了一整夜。

翌日用完早膳,秦梔命人將各處管事召集到昭雪堂,立在最前頭的,當然是蔣嬤嬤和康大管事,在廳中的婆子管事女使,便是公府各處最得力的人了。

尤氏交接的快,像是沒有一絲芥蒂,甚至當著秦梔的面囑咐各管事對少夫人要敬重,場面上的話說的好聽,秦梔自然也要幫她做足,於是謝了再謝,將賬簿領回房中。

今日這群人,來者不善。

秦梔坐在堂中主位,將立在堂下的諸人大量一圈後,站起身來,走到擺放了十幾口箱籠的院裏,也不惱,每走到一處便細細查看封條,最後停在寫有“膳食供應”的箱籠前。

紅景見狀,斂了情緒肅聲開口:“哪位管事或嬤嬤負責總府膳食?”

有個圓嘟嘟的身影站出來,個頭不高,肚子凸出來一塊,見人便笑:“問少夫人安,正是奴才負責膳食供應。”

秦梔不說話,先將人上下反覆逡巡了幾個來回,紅蓼搬出來圈椅,她坐下,那人跟著移到院裏,立在箱籠旁等問話。

“簡單說說這一年的流水情況。”

“是,”那人躬身作揖,看起來很是和氣,但秦梔明白,都是假的。

果然,他自去年年中起開始說,從膳食種類,到產地價錢,再到挑選貨商,最後羅裏吧嗦講到年收成和降雨幹旱,講了一刻鐘還沒說到點子上,秦梔也不著急,喝著茶任由他隨意發揮。

說到半個時辰後,他才有些沈不住氣,咳嗽著偷瞟秦梔的臉色,還跟其他管事對眼神。

“少夫人,還要說嗎?”

“怎麽,說夠了,說煩了?”

“小的不敢。”

秦梔將茶盞狠狠擱在案上,茶湯四溢,眾人俱是屏了呼吸,不知她待作何手段。

但不論如何,來之前康大管事便說了,這公府誰說話算數,誰想來抖威風,自己個兒掂量清楚了,這話一出,大家都知道該怎麽辦了。

“我看你不是不敢,是太敢了!”

那人慌了神,下意識便去看康大管事,豈料康大管事擡著頭,全然不理會他作何解釋,便忙垂首弓腰,態度謙和了些回道:“請少夫人示下。”

“據我了解,你從有安國公府開始便在這兒做事,距今十餘年是有了,這麽多年過去,你占著膳食供應的肥缺,平素裏撈點無傷大雅的油水便也罷了,卻連自己本職都沒做好。

知道的是你來給我回稟事務,不知道的還當你給我送話本子來看呢,兩大箱籠,寫得都是你嘴裏這些敷衍了事的混賬話嗎?”秦梔將供應處研究透了,故而從容有度。

“一個菜蔬類采購,三兩句能說清,你非得從源頭更換,如何艱辛,如何定價講價,胡亂的回稟,不過是前頭那位貪了些,收了人家老農的菜轉頭三倍賣給公府,你說的是什麽?

難不成這天是幹旱還是雨澇,我都得聽上一耳嗎?

另一個是府中果子供應,你說萌萌愛吃五味齋的東西,所以將八珍閣給換了,可我怎麽聽說,五味齋掌櫃跟你小舅子走的特別近,上個月還送了他一處住宅呢?

我願意信你,你卻不怎麽實誠,非得豁出去臉皮在我面前撐本事,當我是好糊弄的小娘子,什麽渾話都敢說了嗎?!”

話音剛落,眾人臉上已有敬畏之色。

但康大管事在,誰也不敢隨便發言,尤其是被戳中下懷的這位,必然咬死不能認了。

他撲通跪下,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叩頭,說自己冤枉,鬧哄哄的讓主家下不來臺。

但秦梔可不吃這一套,往外頭使了個眼色,兩個身形彪健的護衛提步走來,進門後二話不說,一人一只手,將尚在驚愕的那人倒脫了出去,下臺階時拖掉了兩只鞋,眾人這才知事情嚴重。

已然不是少夫人單槍匹馬逞能的問題了,方才那兩位,正是世子爺的貼身戶外,分別叫賀荀,許安,那倆人手段可是了得的。

不過片刻,後院傳出殺豬似的慘叫。

廳中一片靜寂。

秦梔擦了擦手,將染有茶漬的帕子擱在案上,眸光輕輕一掠,便是康大管事也變了臉,胸有成竹的篤定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恭敬溫順。

秦梔知道,這步棋走的極對。

有些人便是如此,敬酒不吃吃罰酒,膳食供應這位,自然不是隨便選的,那是她問過沈厭,知道他是康大管事親戚後,特意拿來殺雞儆猴的利器。

“或是今日同我稟報各處情況,或是將這院裏的箱籠拿回去重新規整一番,五日後再重新到昭雪堂與我回稟,管事和嬤嬤以及各位女使自行斟酌。

給你們五息考慮時間,五息過後,我便沒那麽好耐心了。”

她笑的溫溫柔柔,說話時嘴角上揚,但眼神卻是不容置喙的堅定。

眾人紛紛拱手揖禮,不多時便趕忙跑回去叫人,將好容易搬來的箱籠,原封不動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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