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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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天剛亮,溫訣就醒了。

今天要走,她心裏有點興奮,她輕輕爬起來,看著旁邊還在睡的程皎辭,晨光裏,程皎辭睡著的臉比昨晚安靜多了,但眉頭還是微微皺著。

溫訣心裏軟了一下,她彎下腰,嘴唇極輕地碰了碰程皎辭皺著的眉心。程皎辭睫毛動了動,慢慢睜開眼。剛醒來有點懵,看到溫訣近在眼前的臉,帶著點笑。

“早安,我的皎皎。”溫訣聲音很輕。

程皎辭意識回來了,想起昨晚那些亂糟糟的事——噩夢,眼淚——一下子全想起來了。

她看著溫訣的眼睛,裏面沒有不舍,……好像還有一點別的?期待?

“嗯。”程皎辭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麽,嗓子有點啞。她坐起來,眼睛下意識往墻角瞟——那兩個背包還在那靠著。

溫訣跟著看過去,笑了一下:“放心,皎皎,你的寶貝包我一定帶著!”她跳下床,聲音故意提高,顯得很精神,“我去弄點吃的!吃完就走!”轉身的動作快了點。

早飯是牛奶麥片和煎蛋。程皎辭吃得不多,沒怎麽說話。溫訣也沒怎麽動盤裏的早餐,嘰嘰喳喳地說著山裏孩子,說著以後想做的事。

“哦對了,皎皎,”溫訣刷著碗,不經意地說,“那邊集合時間改了點,我得提前三個小時去城東那個點。說要核一下畫筆啊顏料啊,有幾樣還得先裝車。”

她低著頭,用力擦著碗邊,聲音倒挺正常:“就那樣的小公益隊,一會兒一個主意。我去早點,省得後面亂。”她頓了下,“正好,躲開堵車。”

程皎辭眉毛輕輕一皺,集合時間改?核對畫筆?聽著不像那種公益隊幹的事。不過想想,小團隊亂糟糟也可能。溫訣這麽上心,願意早點去弄也說得通。

她沒說話,點了點頭:“嗯。路上小心。”

溫訣暗自松了口氣,臉上又堆起笑:“知道!時間夠著呢!保證搞定!”

很快就到點了。溫訣背上帆布包,又拎起程皎辭備的背包,程皎辭送她到門口。

“我走啦!”溫訣在門口轉回身,看著程皎辭。背光,但程皎辭感覺溫訣眼睛裏好像飛快地掠過一絲緊張。

程皎辭看著她,嗓子發幹。“註意安全”在嘴邊轉了一圈,最後只出來個:“嗯。”

溫訣忽然往前一步,張開手,結結實實抱住了程皎辭!抱得特別緊,胳膊死死箍著,好幾秒才松開。

“皎皎,”溫訣的聲音貼著她耳朵,有種平時沒有的認真,“等我回來。”

她停了一下,努力想讓聲音聽起來高興,可程皎辭總覺得那雀躍底下壓著什麽東西,讓聲音有點不穩:

“我給你弄了個驚喜!大的!你肯定喜歡!”

她松開懷抱,眼睛亮亮地盯著程皎辭:“但現在不能說!等我回來,親手給你!”

驚喜?

程皎辭楞了一下,心裏那點堵稍微化開了一點點。會是什麽?她想不出。

但溫訣說“你肯定喜歡”,那話裏強裝的確定和熱乎勁兒,讓她的心裏透進一絲暖意。她看著溫訣的眼睛,點了點頭:

“好。等你回來。”

“嗯!”溫訣用力點頭,重新把笑扯大點。她最後看了一眼程皎辭,揮揮手,“走啦!別太想我,皎皎!”說完,背著兩個包,腳步有點急地,出門了。

程皎辭站在門口,看著溫訣的背影在電梯口不見,樓道裏安靜了。

她慢慢帶上門。

屋裏只剩她一個人。

空氣裏好像還有一點溫訣身上的橙花香味,還有那句響亮的“等我回來”在耳朵邊上。

驚喜……

程皎辭看著空蕩蕩的客廳。溫訣那強撐期待在她腦子裏晃。到底是什麽?她頭一次,對後面的事,有了點模糊的盼頭。

她走到窗邊往下看。了溫訣出現在小區門口,沒往城東走,反而飛快攔了輛往城西開的出租車,鉆了進去。車子立馬起步,開走了。

程皎辭看著出租車沒影的方向,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東西不是在城東集合嗎?怎麽反方向去了城西?還那麽急?

這疑問像個小石子丟進心裏。但她自己按住了:也許先去城西朋友那兒拿個東西?或者公益隊別的存東西的點?她沒多想,溫訣那點“驚喜”帶來的暖意,暫時蓋住了這點不對勁。

溫訣走了,房子顯得特別靜。廚房的動靜、吃零食的聲音、那股熟悉的橙花味,都沒了。

程皎辭的日子還是穩的。“溫訣在雲嶺山教小孩畫畫”——這事她反覆確認過,托著她一天天往下過。

七點起,自己弄早飯,坐在廚房吃完。弄項目文件,開視頻會,改圖紙。時間穩穩的。

能讓她定心的,是晚上六點半準點亮起來的手機屏幕。差不了幾分鐘。

消息來了:

「皎皎!蹭到信號了!累死,今天爬野山看日落了,好看!空氣透亮!」(一張像素不高但顏色鮮亮的大山日落照)

「胳膊要斷了!畫了一整面墻!村裏小孩趴在底下看,眼睛瞪老大,值了!」

「晚飯吃大鍋燉,香是香,油得要命……想吃你煮的清水面條了。」

程皎辭腦子裏有畫面了:溫訣在坡上蹦著找信號的樣子;燈光下她低著頭打字,手指可能蹭了顏料;她皺著鼻子嫌菜油膩的表情。

程皎辭回得慢點。她有時候端起涼了的茶喝一口,眼睛停在那幾條活潑的字上。幹活的空檔,手指在屏幕上回:

「嗯。別太累。」

「站穩點。」

「早點睡。」

她的話少,收著。但每次消息發出去,就覺得這聯系更牢了點。

“溫訣安全”、“她報平安了”——這個她自己認定的“規矩”,讓這一星期穩穩過去。七天後,帶溫訣一起去南山看媽媽的事,壓在她心底。

周五夜裏,天氣說變就變了。

周六早,天陰著,雲沈甸甸的。程皎辭按點醒了。床頭的手機屏幕暗著——她定的“規矩”,溫訣白天要畫畫,只有晚上才聯系。

她習慣性打開收音機聽新聞。播報員的聲音平平板板:

“…強對流天氣影響,本市和南邊山區昨晚開始下大雨…氣象臺發暴雨黃警了…強降水要超過二十四小時…特別提醒,雲嶺山地區得註意連續大雨可能引發洪水、山洪和塌方滑坡…”

“雲嶺山”!

程皎辭往杯子裏倒牛奶的手一下僵在半空!牛奶濺出來,灑在桌子上。

暴雨!黃警!災害!雲嶺山!

每一個字都狠狠砸在“溫訣就在那兒”這地方!

一股強烈的恐懼感息來,腦子裏控制不住冒出溫訣零碎說過的:山裏臨時搭的板房、陡坡地……暴雨?!那板房是不是就在河溝邊上?泥墻讓水泡著能行嗎?溫訣昨晚說信號差……雨可是昨晚上就開始下了?!她後來就一直沒消息……?!

“溫訣——!”

一聲後怕的低喊打破了清晨。程皎辭臉色發白,猛地撲向床頭櫃抓起手機!手指嚇得不穩!得趕緊!立刻!聽到她的聲音!

手指差點碰到屏幕的時候——

嗡!!

手心感覺震了一下!

程皎辭全身一抖!低頭!

手機屏幕上,置頂的那個聊天框,有新消息!

「皎皎早!昨晚上那雷差點把我嚇死!」

「但重要的事說三遍!安全!安全!超安全!隊長神了,昨天下午剛有點下雨的苗頭,就把我們全隊緊急撤到村小新蓋的教學樓二樓了!鋼筋水泥的,結實!」

「就外面這雨,跟天上往下倒似的,信號塔估計快不行了……我蹭著窗戶邊才有一格信號!」

「看見升級黃警了!別擔心!村長昨晚大喇叭喊話了,出村的路都封死了,誰都不讓走,我們全在二樓蹲著呢,吃的喝的都有!等天晴就好啦!快了!」

字下面有張照片——溫訣裹著條程皎辭印象裏顏色特花哨的厚毯子,縮在幹凈的小課椅上。後面是玻璃窗,窗子讓瓢潑大雨糊住了,一片模糊。

那股透不過氣的恐慌猛地退了,程皎辭深吸了一口氣,繃緊的肩一下子松了,手指無意識地蹭過屏幕上的字。

窗外雨聲沙沙響,又有條消息進來,是段語音。

「皎皎,」溫訣聲音清楚,混著雨聲,顯得有點啞,「昨晚那雷聲……轟隆隆的,吵得睡不著……給你唱首歌吧。」停了下,那個清亮又帶著點安撫勁兒的嗓子,就在程皎辭耳朵裏唱了起來:

“如果你已經不能控制每天想我一次……”

“……想如果的事……”

繃緊的手指,在溫訣的歌聲裏,一根根徹底松了。

心裏慢慢靜下來。

沈默。手機屏幕上,語音條放完了。

然後,她點進設置。聲音。鬧鐘鈴聲。

她的鬧鐘一向是那種冰冷的“嘀嘀嘀”。

她看著那個默認名字。手指往下點。

添加鈴聲… >從文件裏找…

列表跳出來,最前頭是幾個工作錄音。她看也沒看,直接點選了剛存下來的那條溫訣的語音。

確認。

“嘀嘀嘀”旁邊,多了個硬邦邦的名字:“錄音文件1”。

程皎辭沒看哪裏,按了鎖屏鍵,屏幕黑了。

屋裏只剩下空調低沈的嗡嗡聲,窗外的雨敲得更急了。

她拿起那個沾了點牛奶跡的玻璃杯,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水嘩嘩沖下來,杯壁上的奶漬瞬間被沖散了,流得幹幹凈凈。

杯口冒起一小縷涼氣。

她看著那重新變得透亮幹凈的杯子,眼神平靜。

心裏被“暴雨黃警”掀起的風浪,這會兒只她和她之間的那幾句歌,完完全全地撫慰了,封存了。

離溫訣說“回來”那天,還有五天。

時間,還照它自己的步子,一點一點,往前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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