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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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徐遠航收到燕黎明搬家的短信以後就焦躁起來,但今晚是局裏領導班子請客,說什麽也不能早退。他如坐針氈,下意識地看向旁邊桌子上的樊翔,沒想到對方會錯意,偷偷笑著沖他挑起大拇指。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

專賣店年輕的女店員們被粗俗傲慢大腹便便的暴發戶們挑剔了一整天,快下班的時候迎來年輕英俊又羞澀靦腆的警官,簡直要歡呼了。徐遠航木偶一樣任憑她們擺布,耳邊聽著她們嘰嘰喳喳地說他適合什麽歐美風格,心裏卻想著當初和燕黎明的第一次見面。明明剛開始的時候那麽討厭的人,現在卻變成左右自己人生的最重要的家夥。為了他,可以做以前根本不可能做的事,可以變成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就像現在,他端詳著鏡中穿深藍色雙排扣短大衣和黑灰色修身仔褲的時尚男人,感覺和真正的徐遠航沒有半毛錢關系。

出了專賣店的門,他扯扯脖子上的圍巾,覺得身上輕飄飄的沒有一絲溫度。走進飯店大門才想起頭上還戴著一頂黑色皮質的海軍帽,嚇得趕緊摘下來塞到背包裏。樊翔很滿意他的搭配,尤其是脫掉大衣後那件灰藍和白色條紋相間的美式海軍T恤,十足地勾勒出徐遠航勁瘦健美的身材,讓他的心情好極了——是自己喜歡的樣子。至於燕黎明就不得而知了,估計會嘔出幾口血來。

是小飛開的門,幾秒鐘後聽見她在門廳裏尖叫,歡呼雀躍。燕黎明疑惑地走出去,看見徐遠航正在尷尬地捂住妹妹讓她閉嘴。

“黎明哥你快看,我哥好帥啊!”小飛掙脫徐遠航拉著燕黎明的袖子讓他看,徐遠航脫下大衣驚慌笨拙地尋找衣架。燕黎明默默接過他的大衣掛好,不動聲色地撩了一眼商標,心中暗自一驚,冷冷地掃了徐遠航一眼。後者更加心虛,習慣性地搓著手:“謝謝你,我,我今晚上真有事……”

徐媽媽憐愛地嘮叨了兒子幾句,趕緊張羅著開火蒸饅頭。燕黎明心裏也像有一個蒸鍋,一個個疑問饅頭似的漸漸發了起來。

“今天是個好日子,”他不住解勸自己。“不要惹得大家都不高興。”

徐遠航一直在偷偷觀察燕黎明,他當然看得出他不高興,一定是被短信裏的內容刺激到了。不見面的時候還好,覺得樊翔的話有理,該晾晾他讓他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可這一見面徐遠航才不爭氣地發現,自己只想和他光著身子躺在床上,摟著他的腰,把頭埋在他的懷裏睡一覺。他已經連著幾天沒睡個好覺了。

“伯母您今天累壞了吧?泡個腳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擾了。”象征性地吃下幾口饅頭,燕黎明起身告辭。徐遠航把他送到門口,舍不得他,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送你下去吧?”他期待地望著燕黎明。

“不用,看看家裏還有哪兒沒整利索,你再收拾一下。”燕黎明換好鞋拿起車鑰匙,推門走了。

徐遠航魂不守舍地亂轉了一氣,也沒發現什麽活兒,坐在沙發上一陣陣發楞。小飛遞給他一個削好的蘋果,他也沒有反應。

“你怎麽啦哥?跟黎明哥吵架了?你們倆今兒晚上都不過話誒。”

“是啊,黎明好像有點不高興。人家好心幫咱們搬家,你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徐媽媽也覺得兩個人有些不對勁兒,趕忙追問。

“沒事。”徐遠航很煩,起身抓起大衣和背包向外走。“我所裏還有事,今天不回來了。”

聽見哐的一聲門響,母女兩個面面相覷。

“媽,你覺沒覺出來我哥和黎明哥在鬧別扭啊?真逗,就跟倆談戀愛的人一樣。”小飛咬了一大口蘋果,開始拿著遙控器亂調臺。徐媽媽手一抖,蘋果差點掉地上。

下了樓,徐遠航發現燕黎明的車停在樓下並沒有開走。車窗搖下一半,走近一看他正坐在裏面抽煙。

“我能進去嗎?”徐遠航撐住車頂,彎下腰低頭問道。

“衣服哪兒來的?”燕黎明啞著嗓子開口,夾著煙的手在方向盤上不停地敲打。

“我自己買的。”光線很暗,徐遠航覺得他應該看不到自己的面部表情。

“光那件T恤就是你一個月的工資。撒謊一次。”

徐遠航緊張起來,腦子基本不會轉了。

“人家求我辦事送的卡……”

“你以前連個伍佰塊錢超市卡都不敢要,現在吃了豹子膽了?撒謊兩次。”

燕黎明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徐遠航卻覺得像顆炸彈在倒計時。他突然很想跑,又怕燕黎明一動怒那個掰字成真。

“樊局你害死我了……買什麽衣服,我脫光了不比什麽都管事啊!”徐遠航突然明白過來,但好像為時已晚。

“樊局給的卡,他到我們所視察工作,說我這陣子太邋遢了,給他丟臉。”

寒冷的夜晚徐遠航楞急出一頭汗,他輕輕籲出一口氣,覺得這次應該算是實話。

“我的男人憑什麽丟他的臉?我說你邋遢才算邋遢你懂嗎?”燕黎明向他這一邊探過身來,把手中的煙頭狠狠彈出車窗,差點燙到徐遠航。

“我看見你這一身就惡心,滾!”

徐遠航站在原地看著燕黎明絕塵而去,半天都沒有緩過勁兒來。他恍恍惚惚覺得自己又說錯話了,燕黎明大概是自尊心受到很大傷害。

“可我也有自尊心啊。”他委屈地想,把背包斜挎在肩膀上雙手插在褲兜裏仰頭看天。好久,脖子也酸了,眼睛裏一片冰涼。

“我他媽的也是你男人!”他犟勁上來了,擡腳踢飛路邊的一個易拉罐兒。

“你讓我滾就滾,沒門兒!”

徐遠航按燕黎明家的門鈴,好半天沒人應。他掏出鑰匙打開門一看,屋裏黑漆漆的,燕黎明根本沒有回來。空氣裏充斥著渾濁刺鼻的煙味兒,徐遠航趕忙打開窗子換氣,又挨個房間轉轉,幾天沒來,變得跟豬窩一樣。

他輕輕嘆口氣,把自己一身價值不菲的惹禍精衣服脫下來掛好,去臥室找了燕黎明的一條牛仔褲和舊襯衫換上開始打掃衛生。衣服不合身,有點瘦,但徐遠航可以感觸到洗衣液味道掩蓋下的燕黎明的氣息。

所有的房間收拾完畢關上窗子,徐遠航看看表,十點整。他知道燕黎明一定是去找人喝酒了。他猶豫許久還是沒有打電話,覺得氣頭上再加酒精的刺激,有些話明天早晨和他談要好一些。酒桌上沒怎麽吃飯,徐遠航拉開冰箱門想找點吃的,只有啤酒。上次吵過之後大概燕黎明也不好受,看書房裏的那些垃圾,估計是靠啤酒和煙混了兩天。徐遠航心疼起來,從冷凍室裏翻出自己以前買的肉餡兒,剁了兩棵大蔥,利落地包好一蓋簾兒餛飩。把一頓的量放在陽臺上晾著,剩下的擱冷凍室裏凍好,他松了一口氣。燕黎明那個混蛋再跟自己冷戰幾天也不會餓肚子了。

一通忙活下來徐遠航突然不覺得餓了。他累,心和身體都累。

“我不是燕黎明和樊局那樣的聰明人啊,還是老老實實該幹嘛幹嘛去。”他歪在沙發上自嘲地笑了,迷迷糊糊想睡,又記起明天還有好多工作沒理出頭緒。他幹活兒有自己的笨辦法,每天晚上在記事本上列出明天要處理的事情,分出輕重緩急,到第二天晚上再一一勾掉。拿過背包翻找一氣沒發現記事本和筆,他起身到燕黎明的書房裏去找。那位也不是個文化人,抽屜從上翻到下,只在最底下一個裏看到一個紅塑料皮筆記本。徐遠航隨便打開一頁,有張照片從裏面掉出來。拾起來一看,是燕黎明的臉部特寫,好大一個烏眼兒青。

徐遠航詫異地看照片的背面:“徐遠航X年X月X日揍燕黎明一個烏眼兒青,如照片,欠X一百次。”

看時間徐遠航想起是在KTV那一次。他後背發毛,有種被人偷偷記黑賬的感覺。咧著嘴拿起筆記本向後翻看,我的個娘,都加起來的話,自己應該能被一直X到2100年去。

“燕黎明……”徐遠航拿著本子自言自語。“叫我怎麽說你好啊。”

順著高利貸小賬本兒的順序,徐遠航的腦子裏開始放電影,和燕黎明相識以來的一幕幕突然都變得異常清晰。他試著想象對方患得患失又得意洋洋記變天帳的樣子,自己禁不住呵呵傻笑起來。

“這要是和我掰了他得多吃虧啊,賠本的買賣放高利貸的打死也不會做。”徐遠航心裏想著,拿起筆在後面認真地添上兩行字。

“燕黎明X年X月X日張口就說掰,欠X100次。X年X月X日罵徐遠航惡心、滾,欠X200次。”他合上筆記本剛要放回去,想了想不大情願地又添上一行。

“徐遠航X年X月X日用別人的錢買衣服穿,小小傷害了燕黎明的自尊心,欠X1次。”

他夢游一樣走進臥室,身心都變得像根羽毛一樣輕松。拉開櫥子拿出床單枕套準備換掉,猶豫一下又放回去。脫光衣服鉆進散發著燕黎明味道的被子裏,枕在他的枕頭上,徐遠航愜意地哼哼了幾聲,馬上進入了夢鄉。

燕黎明果然是去找人喝酒,不過他沒有去自己的飯館兒,而是驅車來到阿榮的男朋友湯尼以前開的意大利餐館。自從和徐遠航認識以後,他已經很久不來這個圈內人聚集的地方,今天他心情很惡劣,有點懷念這裏的氣氛。餐館現在的老板是以前的廚師長,和燕黎明也是老相熟。熱情地擁抱他過後,把他引到二樓欄桿邊以前他和阿榮最喜歡的座位。紅葡萄酒和海鮮意大利面,燕黎明搖搖頭,決定美餐一頓過後再思考問題。

“燕,怎麽好久不來?”老板沒什麽事,操著一口生硬的中國話坐到他身邊。

“有伴兒了,忙。”燕黎明用叉子卷起面條,下意識地向樓下的一個角落望去。“還是老樣子嗎這裏?那個妞兒每次還是坐在那嗎?”

“當然,這裏最美的風景。”

燕黎明的叉子停在嘴邊不動了,腦子卻嗡嗡地轉動起來。

“媽的!”他罵了一句,把叉子噹的一聲扔到盤在裏。“媽的燕黎明你這頭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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