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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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西街派出所和居委會同在一棟二層小樓裏辦公,房子很有些年頭兒,徐遠航不禁想爸爸當年是不是也在這裏呆過。由於前任所長一直在泡病號兒,所裏的一幹人等對他們的新領導充滿期待。交接完工作,熟悉了兩天環境,徐遠航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還是被繁雜瑣碎的事務弄得心焦。

“這是你自己選的。”他暗暗警告自己。“徐遠航你必須做好並且一直做下去。最起碼現在不用立即刪除燕黎明的短信和通話記錄了。”

徐遠航以前當過片兒警,但那時候他只負責治安一攤兒活,從沒想過如今就連小區變壓器壞掉的事他也要和居委會主任一起去找電力局協調。西街是全市最老舊的城區,不知什麽原因遲遲未能進行舊城改造,每個小區的水電暖幾乎隔一陣子就出問題。

“這兒的老百姓生活不容易,咱們為他們去求爺爺告奶奶的不丟人。”居委會主任老張是個矮胖樂觀的中年人,總是笑呵呵的,什麽事都不著急。看著徐遠航年輕性子又暴,直個囑咐,生怕他跟那些衙門裏的老爺們吵起來。

徐遠航點頭,覺得自己自打認識了燕黎明性格綿軟了不少,不會再沖動。可是去了幾趟,看到電力局辦公室的幾位爺還是喝茶抽煙聊天上網對他們愛理不理推三阻四,心裏的火兒又壓不住了。

“都三天了於主任,小區的居民這三九天過的是原始人的日子,您派幾個維修的人去一趟就這麼難嗎?”徐宇航努力控制自己,心平氣和地理論。

“現在天寒地凍的到處都是故障,我們人手太少,實在是忙不過來。”於主任照例打哈哈,並不把這個新上任的年輕所長放在眼裏——要是有來頭,誰會來這鬼地方當所長。

“偶爾享受一下燭光晚餐什麽的也不錯嘛,老百姓也要時不時的浪漫一下。”

好脾氣的張主任聽完這最後一句話也變了臉色,就別說徐遠航了。他上前一腳踢翻了椅子,揪住於主任的領子就往外拖。

“浪漫?你他媽的跟我去居民家裏一起點蠟燭浪漫浪漫!”

於主任早沒了剛才的官架子,一邊賴在地上不走一邊哭號。辦公室裏其他人圍著瞎喳喳,看著徐遠航的樣子誰也不敢上前招呼。就這樣把人拖到電梯門口,分管的電力分局副局長聞訊趕了過來。

“徐所長你這是幹什麽?馬上把於主任放開,人民警察出手打人,這要是傳出去你吃不了兜著走!”這幫人平時讓人慣壞了,所以副局長上來就不客氣。張主任一直拉著徐遠航勸,這時更是為他擔心。

“小徐小徐,快放開他,事情鬧大了影響不好。”

“鬧大?”徐遠航冷笑,一使勁把於主任拎起來。“我巴不得把這件事鬧大。行風評比的結果還沒出來呢吧?讓報紙電視臺都來曝光一下,老百姓摸黑兒凍了整整三天,這混蛋居然說讓老老少少都享受燭光晚餐浪漫一下。”

“張主任,剛才都錄音了嗎?省的到時候這個王八蛋耍賴。”他沖張主任使了個眼色。

張主任機靈,掏出手機晃了晃,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徐所長徐所長……”副局長的臉色立時變了。

“樊局,我又闖禍了,先跟你備個案。”徐遠航監督完工人修好變壓器,剛回到所裏就給樊翔打電話。樊翔剛上班,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一邊接電話一邊輕輕微笑。

“說來聽聽。”

徐遠航簡要介紹了一下情況,末了加上一句:“你可得罩著我,局裏都知道我是你的人。”

樊翔聽得心裏癢癢的,想著是因為自己當初瀟灑放手,才會等來今日徐遠航對自己撒嬌,也算是塞翁失馬。

“幹得漂亮著呢,我很欣慰。”

徐遠航吃了一顆定心丸,剛松一口氣,戶籍警小胡就愁眉苦臉地跑進來。

“所長,咱那幾臺老電腦又癱瘓了,快跟局裏反映反映給換新的吧。一屋子人等著辦戶口呢。”徐遠航嘆口氣,心想你要是早說我一並跟樊翔求了多好。一想到又要跟局裏辦公室的人打交道,他有點想撞頭。

“不好意思啊各位,如果沒急事大家明天再來行嗎?”徐遠航跟屋裏的人道歉,對小老百姓來說派出所也是惹不起的衙門,大家啥都沒說就往外走。徐遠航剛要給辦公室打電話,突然聽到一個稚嫩悅耳的童音。

“叔叔,警察叔叔。”

徐遠航轉過身,一個看上去很瘦小的男孩子瞪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對著他怯怯地微笑。徐遠航走到他跟前蹲下。

“叫我嗎小朋友?”

男孩子不再開口,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警帽,樣子喜悅專註,仿佛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似的。

“明明不要妨礙叔叔工作,咱們該走啦。”一個中等身材的清秀男人走過來拉住孩子的手,他樣子非常年輕,大冬天的只穿著一件米色的薄呢風衣,看上去玉樹臨風,與派出所老舊的環境格格不入。孩子戀戀不舍地看看徐遠航,聽話地跟著爸爸向外走。

“這孩子輕易不跟人交流,不知為什麽就是喜歡警察。”年輕的父親抱歉地向徐遠航解釋,從包裏掏出一沓材料遞給他。“您幫著看看我這戶口遷入還缺什麽手續,下次來的時候省得麻煩。”

徐遠航接過來粗粗看了一眼,有點驚訝。父親叫唐鵬,居然已經三十四歲了,而他看上去那麽瘦小單薄的兒子今年也已九歲。

孩子的名字叫唐明明。

燕黎明已經好多年沒有回過西街,此時在黃昏的暮霭中走過灰蒙蒙的街道,心裏很是感慨。如果徐遠航不到這裏當所長,他大概這輩子都不想回來。自己家的老樓早就作為危房拆掉了,在原址上建的回遷樓。他看著各家住戶一如往昔淩亂的陽臺和和窗欄上晾曬的蘿蔔白菜,覺得和以前沒有任何區別。時間在西街仿佛是停滯不前的。

他今天午飯後出門,奔波了一個下午,一後備箱禮物送的溜幹凈,拜訪了西街所有跟他有點交情的昔日的老大和兄弟。西街這個地方窮,沒有黑惡勢力介入,但靠街頭討飯吃的大有人在。

“燕子啊,你跟咱們的交情還用特意提著東西來一趟,打個電話就行。滿街浪蕩的楞頭青我們管不了,沿街的飯店酒吧歌舞廳游戲廳你放心,妥妥兒的不給你朋友找麻煩。”這些人歲數也都老大不小了,孩子找工作,自己做買賣缺資金,不小心折進局子裏,沒少找燕黎明幫忙,他都是有求必應。

有他們這句話就行。燕黎明想他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以後的路還靠徐遠航摸爬滾打的自己去闖。他對他有信心。

溜達到派出所附近給徐遠航打了個電話,意外的驚喜,所長居然要下班。電腦癱瘓無法辦公,變壓器修好了也沒什麽火燒眉毛的事,連軸轉幾天的徐遠航少有的感覺到累,留下值班民警讓大家都散了。

“你怎麽在這裏?”他幾乎是跑出派出所大門的,著實想燕黎明想得厲害。

“辦事順路。”徐遠航警用棉襖的衣襟大敞著,燕黎明看看周圍沒人,替他扣上兩粒扣子。“我的車停在街東頭兒,跟我走著過去吧。”

他們並肩走得很慢,主要是因為燕黎明,幾乎每寸地方都有他的回憶。徐遠航不敢催他,偷偷在側面打量他的臉,也看不出什麽特別的表情。

“我們去看看那座橋。”燕黎明指著流經市區的五一河上那座破爛的水泥橋。徐遠航退後幾步噌地一下子沖上河堤,回身蹲下來向燕黎明伸出手。

“我腿沒壞的時候也可以的。”燕黎明嘆息,感覺到被徐遠航拉上去的一瞬間對方在他的腰上掐了一把。這是一個不尋常的信號,今晚自己的屁股大概有點兒懸。

“我小時候河水都枯了,現在倒是弄得挺好。”燕黎明指著結冰的河面說。天色已晚,河堤和橋上沒幾個人,徐遠航站在他身後在他頸上快速地親了一下,輕聲地嘟囔。

“快回家吧……我都餓了。”

燕黎明笑了,兩個人慢慢順著河堤往前走。這時迎面過來一大一小兩個人,小的不知為什麽突然跑起來,氣喘籲籲在徐遠航面前停下。

“警察叔叔。”唐明明凍得通紅的小臉兒像顆冰糖山楂。徐遠航蹲下去把他冰涼的小手握在自己粗糙溫暖的掌心。

“這麼冷的天你跑河堤上幹什麽?你爸爸真是……”

徐遠航擡起頭,發現孩子的爸爸唐鵬和燕黎明隔著大概一米遠的距離凝望佇立著,仿佛屋檐下的兩根冰淩。

“你們……”徐遠航的腦子裏靈光乍現,想起以前在溫青診所的夜晚燕黎明說起那只老母雞的來歷:他的名字裏有個鵬字,我們躲在橋洞裏那啥,他在我的胸前用鋼筆畫……

徐遠航覺得自己的身體突然變得輕飄飄的,心裏被人強塞進一蓬蒿草。他有些慌亂,茫然地望向眼前對著自己羞澀微笑的孩子。明明,明明。

“遠航過來,給你介紹個人。”他聽見燕黎明平靜地招呼自己。“這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唐鵬,叫鵬哥。”

徐遠航迷迷糊糊地剛要站起來,發現唐明明正無比投入地撫摸自己袖子上的警徽。他顧不上琢磨這孩子哪裏不對勁兒,小心地抱起他走到兩人面前,沖著唐鵬禮貌地叫了一聲“鵬哥。”

“所長?”唐鵬驚訝地望著他。

“叫他遠航就可以。他是我愛人。”燕黎明臉色蒼白,眼神既冰冷又火熱,仿佛正在地獄和天堂之間備受煎熬。

“我聽說過你鵬哥。”燕黎明的樣子讓徐遠航在瞬間就恢覆了正常。他沒有放下孩子,微笑著看向二人。

“大冷天的別傻站在這兒,咱們找個地方去吃頓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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