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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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外邊的雨慢慢下得有點大了,沈鳴黎的公寓距離陳勉住的地方有點遠,他把衣服隨便整理幾下,讓他看起來起碼正常一點,然後在路邊揮手打車。但是天氣很是陰沈,一輛輛車子飛快地行駛過去,沒有一個人為他停留。

害怕沈鳴黎隨時會追出來,把他說的那些相當恐怖的話付諸實踐的陳勉緊張到呼吸困難,正當他考慮要不要直接冒著雨跑回去的時候,霧蒙蒙的細雨中出現一輛綠色的公交車,這簡直是堪稱陳勉的救命之車!他連忙追到站點,從口袋找出一枚硬幣,在公交車要開走之前上了車。

回到家裏已經特別晚了,陳勉居住的小區並沒有站點,所以他下車之後還走了很一段距離才安全抵達家中。

陳勉整個人身上全部都濕透,他拍開燈,可以表情淒慘的臉上,嘴角被沈鳴黎咬破一點,有血絲滲出來,兩條腿抖得不像話。陳勉就那麽靠著門頹廢地癱軟到了冰涼的地上,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像沈鳴黎那樣的人,怎麽可能真的會做出改變?

他專權,自私,為了達到目的能夠不擇手段,所以居然連裝失憶這腫事情都幹得出來。看看,到現在終於裝不下去,露出了本來的面目。陳勉真的是怕極了,他想收拾東西逃跑,走到沒有沈鳴黎的地方,但是劉巧慧絕對不願意離開。

陳勉痛苦地抱著腦袋,皺著眉,喉嚨裏發出像困獸一樣的嗚咽,他真的要崩潰了。沈鳴黎寧願死在他的手裏都不願意放過他,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到底誰能夠過來救救他……

與此同時,黢黑的天空劈下一道銀白的閃電,照亮了立在陳勉樓下的沈鳴黎的身影,他長身站立著,被雨水澆濕的臉上沒有表情,蒼白得像艷麗的夜鬼,黑色西服外套之下的胸口被簡單處理過,此刻還一絲絲地流著血。

不一會兒,一輛黑色奔馳從雨幕中行駛過來,穩穩停在沈鳴黎的身邊,劉秘書熄了火,拿著一把傘從車上下來,撐開在沈鳴黎頭頂。他小心翼翼地說:“沈總,醫生說了,傷口有一些深需要靜養,是絕對不敢碰水的,還有頭皮的燒傷,您這——”

“拿開。”沈鳴黎聲音冰冷道。

“可是——”

“我說拿開。”

劉秘書沒有辦法,只好給自己撐上傘退到一邊,默默看著。

冰冷的雨水再次澆灌在身上,沈鳴黎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漏了一個大洞一樣,被風一吹就鉆心刺骨地疼。他忍不住地想著,一年之前,陳勉身上帶傷,站在雨裏哭著對他妥協的時候,是不是也像這麽痛苦,甚至比這種程度還要痛苦千百萬倍,畢竟他是被自己逼迫。

沈鳴黎既想要陳勉為他而痛苦,又不想陳勉真的傷心難過,這樣矛盾的心理讓他自己也陷入困惑。到底應該怎麽樣呢?過去的錯誤到底要如何修補呢?陳勉怎麽樣才能原諒他呢?不和他在一起,可又不舍得殺掉自己。

沈鳴黎抹了把眼睛上迷蒙的水滴,擡眼看向陳勉住戶的窗臺,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有一天,如此渴望一個人的目光與愛戀,可惜此刻已經為時已晚。他現在也從勝券在握變得十分迷茫,不知道和陳勉最後究竟能夠走到哪種地步。

他被黎遙狠心地拋棄,也被愛人狠心地拋棄。或許陳勉過後,世界上不會再有人愛沈鳴黎,沈鳴黎緊緊攥住了拳頭,他不甘心,一點都不甘心,他不會輕易放棄,唯一被愛的機會,他絕對會、一定會牢牢抓住,不論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這糟糕的一夜過去之後,陳勉生病了幾天,發燒燒得很高,遲遲不能退下去。他也沒有敢告訴劉巧慧說發生什麽事情,在劉巧回打來電話的時候支支吾吾糊弄過去,然後拖著疲憊的身體下樓,在藥店隨便買了點藥就著白水吃掉,然後躺回床上蓋緊被子,在藥物的作用下進入夢鄉。

可惜生病的人做不了什麽美妙的好夢,陳勉只感覺到自己好像被裝在一個燃燒的大火爐裏邊,被狠狠地灼傷,他努力掙紮著想要爬出去脫離苦海,卻被底下什麽東西抓住墜落到煉獄一樣的最深處。

但是突然好像有一個涼涼的大冰塊,有一人高的大冰塊,很清涼還很堅硬,散發著一陣一陣的涼氣,陳勉覺得很奇怪,煉獄火爐怎麽會出現這麽樣的東西。

但是此刻水深火熱之中,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思考,張開手臂舒舒服服地就抱住了冰塊,就像八爪魚一樣把腿都纏上去,並且把額頭也緊緊貼在上面摸來摸去,以緩解滾燙火熱的痛苦。

冰塊也很主動,就那麽主動地讓陳勉抱著,陳勉似乎都有點聽到大冰塊在悶悶地笑,但是他好疲倦好無力不願意細想,於是找了個更加舒服的位置靠上,沈沈地睡過去。

果然發燒時期冰塊就是非常有作用,這天之後,陳勉起來果然是覺得神清氣爽,燒也已經退下去。雖然心靈上的病還沒有治愈,但是起碼已經可以出去接著工作。

在出發之前,陳勉感覺到因為發燒而腫痛的喉嚨還沒有徹底痊愈,但是從藥店買的藥已經全部吃完,他回想起夢境中的冰涼,就毫不猶豫地打開小冰箱取了倆冰塊嚼碎,冰了冰喉嚨,起碼讓聲帶能運作說出話來,然後才收拾收拾出門。

今天是一個比較晴朗的日子,下完雨的空氣都很清新,奈何是工作日,沒有多少人出來溜達。不過這也沒關系,陳勉找好他的攤位,把東西一件件地碼好,起鍋燒油。

但是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今天好像一路出來都不太順利,有點心驚。首先是出門時摩的小車的輪胎無緣無故地漏氣,他自己上手修了一下打了補丁,然後一路過來都是紅燈,經歷了大概五六個紅燈,現在陳勉又突然發現有一樣很重要的調味料沒有帶。

但是很快,客人已經圍上來,他沒有繼續耽擱,壓下這股怪異的感覺,在和顧客確認過不用沒帶的調味料之後,他把第一波食物放進滾燙的熱油,炸好撈出。

事實證明真的是他多想,可能是因為這幾天的發燒燒壞了腦子,所以才有這種奇怪的感覺。陳勉一直忙活到了很晚,這條商業街上走的人都變得非常少,沒有人再來光顧他的小攤子,他這才把口罩帽子還有手套全部拿下,呼吸了口冷冷的空氣放松神經。

他按了按仍然發痛的太陽穴,剛準備打包食材,就有一個身穿黑衣,戴著黑色口罩和鴨舌帽的人,手抄在兜裏走過來,他在陳勉面前停住。

陳勉以為他是想要買,正準備跟他說今天已經打烊的時候,剛說了一個字,這個男人擡起頭,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手,重重地推在了摩的車前面的玻璃罩上。

遠處傳來幾聲不認識的路人的驚呼,一剎那的時間,陳勉的意識非常清醒,他的動作卻在這短短幾秒徹底定格。

世界突然變成黑白色的模樣,遠處汽車的引擎聲,行人的嘈雜聲,以及幾聲小狗的叫聲混合在一起,如此清晰,像是即將到來的死亡慈悲地賦予的最後倒計時。

人在真正來臨的危險之前,往往沒有任何的反應能力,陳勉的背後還有躲避空間,但他腳底下和地面生根一樣的、微微張著嘴巴無法動彈。一整鍋的滾油頃刻間潑灑出來,像是橙色的浪,鋪天蓋地洶湧而來。

速度太快,事發突然,就連一直盤桓在附近的便衣保鏢都沒有反應過來。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陳勉忽然感覺到一個有溫度的懷抱,接著他的頭被一只修長的手摁到堅實的肩膀,整個人都被沈鳴黎牢牢地護在了懷裏。

下一秒,整整有半桶的燙油全部澆灌在了沈鳴黎的脊背上,陳勉身上甚至連一滴都沒有濺到,頓時,皮肉燒焦的聲響讓陳勉大腦一片空白。周圍傳來尖叫聲,還有黑衣男人被制服的聲音保鏢的呵斥聲,但是陳勉從來沒有感覺到,沈鳴黎的呼吸聲會如此的清晰過。

很沈重,很濃重,似乎每一次胸腔的震顫都會導致疼痛,呼吸聲一下不能接上另一下。陳勉怕弄疼沈鳴黎一動都不敢動,整個人都被他箍在懷裏,力道大得能夠揉碎骨頭。

陳勉一聲都吭不出來,但是眼淚已經完全不受控制地流下,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嗓音一樣的、哽咽地叫道:“沈鳴黎……你……”

沈鳴黎緊緊閉著眼睛,額頭上鼻尖上全部都是豆大的汗珠,但是他好像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用盡全身的力氣,讓大腦指揮思維和嘴巴說出話來:“陳勉,你怎麽就不要我呢?你憑什麽不要我?你絕對,不可以不要我……”

他抱緊陳勉的身體,語氣十分哀求地說:“我會重新學習愛你,陳勉,求求你,給我機會……真的求求你……你不能不要我……”

直到這一刻,在極致的痛苦之下,沈鳴黎才算是徹底放下了自己的傲慢無知,他終究低下高貴的頭顱卑微求愛,同時也終於明白世界上所有的看似廉價的情愛都是人間最不可得,擁有的人多幸運,不能擁有的人多淒慘。

但是這其實,也並不能全是沈鳴黎的錯。他生於冷漠的、以利益為上的精英家庭,沈望津對他的培養方式從來都是極端,作為未來的SG繼承人,他需要極其出眾的能力,不能為旁人窺知的思想,和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威嚴。

小時候的沈鳴黎,只要有一科考試不是滿分,不是最優秀,不是第一,他就會被帶進黎遙的黑白相片之前,跪在地上,頭上頂著一個花盆,咬著牙承受落在還尚且幼稚的脊背上的棍棒。他不可以哭,所以如果有一滴眼淚,數量就要翻倍。

沈鳴黎也並不是不喜歡小動物,他也曾把在外邊流浪的小貓裝在書包裏偷偷帶回家,留下來一點面包來餵養。只是他的鎮定自若最終還是被沈望津發現,並且看到了貓在他手臂上留下的爪印,沈望津當即並沒有發火,只是第二天,他就在教室的課桌裏,發現了那只被活活捂死的小貓的屍體。

甚至連沈澤林都是沈望津培養他的工具,他需要有競爭,要有危機意識,明白世界上至親至愛的人也不可相信,只有無上的金錢,無上的權利和利益才能成為不可替代的永恒。

所以他也完全不會去愛別人,他感受不到真摯的情意,只是以最惡劣的心思去揣測所有人。但是其實在他自己催生出這個beta居然勾引他的情態時,顯然沈鳴黎已經分寸大亂。

他不懂該怎麽樣談戀愛,所以只好自己摸索出方法。他幫陳勉找到工作,給劉巧慧找到高級病房,又將她送到國外治病。擬定協議是要告訴陳勉,他想讓他留在他身邊。

他一直一廂情願地用自己的方式強勢地在這段感情中采取主導地位,但是正當沈鳴黎覺得他給陳勉戴了戒指,再過一段時間,他們就可以去直接領證的時候,陳勉把他送的結婚戒指留在茶幾上,自己提著行李箱跑掉。

這種做法也深深傷害到了沈鳴黎,他覺得不甘心不願意,追到寧縣來,才悲哀地發現陳勉並非非他不可。

曾經上著趕著要貼上來的人轉眼找了新的歸宿,嘴巴說話不好聽看似很冷漠拒絕的人卻遲遲放不下。沈鳴黎這樣的人,他放棄執著已久的黎遙的遺書,放棄SG,放棄尊嚴,放棄周身一切來追隨真正心如磐石般堅硬的陳勉。

他跟蹤,他尾隨,他當最普通的孤兒院教師,開以陳勉的名字命名的花店,他裝柔弱裝可憐,他裝作自己已經瘋掉。曾經驕傲的脊骨被他自己親手打碎,重組,一寸一寸成長成為新的人格。直到陳勉要被傷害的那一刻,他才感受到了濃濃的絕望。

是那種拼命要想得到的人,要想守護的人頃刻間才會消失的絕望,所以他終於是才整整兩年零六個月的時間裏,在這一刻才徹底醒悟。

是陳勉不喜歡他,不要他,但是這怎麽可以?

救護車和警車的聲音警報聲響徹雲霄,沈鳴黎眼角流出一滴晶瑩的淚滴,從白皙的臉頰滑下,猶如劫後重生。在陳勉帶著哭腔的焦急的詢問聲中,他甚至感覺到一絲慰藉,所以把臉深深埋進陳勉的肩頭,聲音顫抖地說:“陳勉,你就要我吧。”

“不用愛我了,要我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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