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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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母親去世後的第三年春天,郁金香球莖在陽臺花盆裏抽出嫩芽時,陸驍然關掉了“予驍”俱樂部的訓練室燈光。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將最後一把機械鍵盤鎖進防塵櫃。夕陽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他腳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是要把這間承載了三年記憶的屋子一寸寸吞沒。

“真不後悔?”我輕聲問。

他轉身,指尖懸在電燈開關上:“退役那天就說過了——不後悔。”

三年前他說這句話時,我們剛回國,俱樂部初創,十六歲的青訓隊員擠在臨時搭建的訓練室裏,用泡面盒堆成戰術沙盤。如今那些少年已長成聯盟頂尖選手,墻上掛滿“星野”全球賽的獎牌,而陸驍然的白襯衫依舊挺括如初,只是後頸多了幾道長期伏案留下的細紋。

“林予夏。”他突然連名帶姓叫我,“去看極光嗎?”

我楞住:“現在?”

“現在。”他掏出兩張機票,“今晚的航班。”

特羅姆瑟的暴雪延誤了航班。

機場咖啡廳裏,我捧著熱可可看窗外風雪肆虐。陸驍然在回工作郵件,屏幕冷光映著他緊蹙的眉心——三小時前他剛宣布卸任俱樂部教練,投資方的電話就追到了北極圈。

“其實沒必要這麽急。”我伸手蓋住他屏幕,“等青訓營結業式結束再走也行。”

他合上筆記本,玻璃窗倒映出我們重疊的影子:“怕你反悔。”

“我反悔什麽?”

“極光,郁金香,還有……”他頓了頓,“你說過等媽媽滿三年忌日就搬家。”

熱可可突然燙到指尖。母親葬禮那天,我確實蜷在儲物間說過這話——當時瓜瓜打翻水杯,浸濕了她寄來的最後一張明信片,郵戳是溫哥華的郁金香花田。

陸驍然突然伸手,虛虛環住我肩膀。這個克制了七年的動作讓鄰座金發女孩投來艷羨目光,她看不見他掌心始終離我衣料三厘米,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結界。

“簽證辦好了。”他聲音混著機場廣播,“加拿大移民局給了三年居留許可。”

我猛地擡頭:“什麽時候申請的?”

“你簽收郁金香球莖那天。”他喉結動了動,“她寄了雙份。”

窗外雪粒砸在玻璃上,碎成星星點點的光。我突然想起母親病床前那個未完成的提問——她彌留時攥著我的手,嘴唇開合數次,最終只吐出“加拿大”三個字。如今才懂,那是她留給我的退路,也是給陸驍然的囑托。

極光出現的夜晚,陸驍然在民宿露臺架好三腳架。

我裹著毛毯看相機屏幕裏綠霧翻湧,他突然說:“陳鑫出獄了。”

監控畫面中,寸頭男人走出監獄大門,很快被記者包圍。這是三年來陸驍然第一次主動提起這件事——當初陳鑫入獄後,他連夜帶我從江城搬走,連牙刷都沒留一支。

“怕嗎?”他調整相機參數,指節在寒風中泛白。

我搖頭:“你賠上全部身家解約的時候比較可怕。”

他低笑,呼出的白氣消散在夜色裏。屏幕上的陳鑫正對鏡頭鞠躬道歉,額頭傷口結著暗紅痂痕——那是七年前我掙紮時用玻璃煙灰缸砸的。

“我買了樣東西。”陸驍然突然遞來平板電腦。

地契照片在屏幕上閃爍,定位顯示溫哥華島西海岸。俯瞰圖上,臨海懸崖邊矗立著一棟玻璃房子,像墜落的冰晶。

“產權人是你。”他點擊放大照片,“離你媽媽選的郁金香花田四十分鐘車程。”

極光突然劇烈湧動,綠潮漫過我們僵持的手臂。三年前母親葬禮結束那晚,陸驍然也曾這樣遞來解約書,當時我說他瘋了,如今才明白——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把那些我不敢想的退路,都砌成磚瓦。

“陸驍然。”我拽住他袖口,“為什麽是玻璃房子?”

他沈默很久,久到極光由綠轉紫,才輕聲說:“怕黑的人不該住有陰影的地方。”

十六歲在網吧初遇那晚,我曾對陌生隊友抱怨熒光屏太刺眼。原來他記得,記得這麽牢。

回國航班上,我翻到陸驍然手機裏的搜索記錄:

「創傷後應激障礙光療」

「溫哥華心理診所 中文服務」

「玻璃建材抗沖擊測試」

最後一條是三天前的:「求婚戒指不影響電競操作」。

我假裝沒看見,把手機塞回他口袋。他睫毛顫了顫,沒醒,膝頭還攤著俱樂部轉會方案——即使離開,他也為每個隊員寫好了職業規劃,包括總愛偷喝我奶茶的青訓隊長。

空姐送來入境申報表時,陸驍然突然驚醒,條件反射般摸向西裝內袋。

“找這個?”我舉起絲絨戒指盒,“剛才掉地上了。”

他耳尖瞬間通紅,搶盒子的動作卻小心翼翼,生怕碰到我手指:“……還沒刻字。”

“刻什麽?”

“予驍。”他頓了頓,“或者你喜歡的……”

我扣住他手腕——七年來第一次主動越界。他僵住,喉結滾動,卻沒抽手。

“就這個。”我松開他,指尖殘留的溫度像極光餘燼,“我媽會喜歡。”

舷窗外,雲海之上朝陽初升。陸驍然低頭摩挲戒指盒,側臉鍍著金邊,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陰影。我突然想起“星野”裏他最愛用的英雄臺詞——

“此身為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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