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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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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了

溫哥華的雨季來得毫無預兆。

我站在玻璃房子的落地窗前,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倒映著屋內暖黃的燈光。瓜瓜蜷在窗臺上,尾巴一甩一甩地拍打著玻璃,琥珀色的眼珠盯著窗外被雨打濕的郁金香花田——那是母親生前最後寄來的球莖,如今已蔓延成一片粉白色的海。

“予夏。”陸驍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他站在廚房島臺旁,手裏端著兩杯熱可可,蒸汽氤氳中,他的眉眼比三年前更沈靜。黑色毛衣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道淡色的疤——俱樂部解散那天,青訓隊的孩子們偷偷給他紋了一枚小小的隊徽,覆蓋了舊傷的痕跡。

“趙叔叔發郵件了。”我把平板遞給他,“說老房子有人想買,問我們意見。”

屏幕上是江城老城區的照片,母親那棟爬滿爬山虎的小樓在夕陽下泛著橘色的光。陸驍然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始終沒有真正觸碰:“你想賣嗎?”

“不知道。”我低頭抿了一口熱可可,甜膩中帶著微苦,“總覺得賣了……就像把最後一點和她有關的東西也扔了。”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玻璃房子在雨幕中亮如白晝。陸驍然突然放下杯子,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絨盒——三年前在回國航班上,他藏起的那枚“還沒刻字”的戒指。

“現在刻了。”他打開盒子,內圈刻著“予驍”兩個字,外側卻多了一行小字:「此身為盾」。

這是“星野”裏他最愛用的英雄臺詞。十六歲在網吧初遇那晚,他操作的戰士角色擋在我殘血的法師面前,游戲語音恰好念出這句話。

“陸驍然。”我捏著戒指,喉嚨發緊,“你這是求婚還是悼念?”

他耳尖微紅,卻答得認真:“是續約。”

雨聲忽然變大。瓜瓜跳下窗臺,叼來一個泛黃的牛皮紙袋——母親葬禮那天趙叔叔給的遺物。袋子滑出一張照片:九歲的我踮腳夠舞臺追光燈,母親在側幕陰影處舉著新買的護膝,膠片模糊了她燙傷的手掌。

“我媽這輩子……”我摩挲著照片邊緣,“好像總是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伸手。”

陸驍然拿起戒指,虛虛環住我的手指——七年來他始終保持著那三厘米的距離,此刻卻像跨越了某種無形的結界。戒指推進指根的瞬間,窗外雷聲轟然炸響,雨幕中的郁金香劇烈搖曳,仿佛有人從花田深處輕輕嘆息。

婚禮定在次年春天。

趙叔叔執意從江城運來十箱玉蘭樹苗,說是母親生前在小區綠化隊工作時培育的品種。栽樹那天,陸驍然蹲在泥地裏扶樹苗,白襯衫沾滿泥點,我舉著水管澆水,瓜瓜在樹苗間竄來竄去,爪印在泥地上踩出一串梅花。

“你媽要是知道……”趙叔叔突然哽咽,“她總說等你結婚時,要親手在院子裏種棵玉蘭。”

水管的水濺到眼眶裏,我假裝揉眼睛,卻摸到滿手濕熱。陸驍然起身接過水管,指尖不經意擦過我的手背——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碰到我的皮膚,觸感溫熱而粗糙,帶著經年敲擊鍵盤留下的薄繭。

傍晚時分,玻璃房子外的草坪上搭起了白色帳篷。陸驍然調試投影儀時,青訓隊的孩子們發來視頻——屏幕上的少年們舉起熒光棒,齊聲喊“老板娘新婚快樂”,背景是“予驍”俱樂部空蕩蕩的訓練室,墻上還掛著陸驍然退役前的定妝照。

“他們把你海報P成了婚紗照。”我指著角落裏被塗鴉上頭紗的照片大笑。

陸驍然耳根通紅,手忙腳亂關掉視頻,卻不小心點開另一個文件夾——全是我的直播錄像。最早的一段是七年前,我戴著廉價耳機在出租屋直播,背景音裏還能聽到房東催債的砸門聲。

“你存這個幹嘛?”

“覆盤。”他飛快關掉文件,“你走位有問題。”

我撲過去搶鼠標,撞翻了他手邊的檸檬茶。液體漫過鍵盤,屏幕突然跳出一張照片:母親坐在醫院長椅上,懷裏抱著“星野”周年手辦,鏡頭只拍到她消瘦的側臉和手辦盒上陸驍然的頭像。日期顯示是她去世前一周。

“她去找過你。”陸驍然輕聲說,“那天護士說有人送東西來,我追出去只看到電梯門關上……後來在長椅上撿到這個。”

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夏夏喜歡的」。我攥著照片,突然想起十六歲離家那晚,網吧卷簾門透出的光暈裏,那抹一閃而過的米白衣角。原來她一直知道我去哪兒,就像她知道陸驍然會接住我。

婚禮當天,郁金香開得正好。

我穿著緞面婚紗站在花田裏,沒有頭紗,只在發間別了一朵新鮮的洋桔梗——母親葬禮那天,棺木上鋪的就是這種花。陸驍然的黑色西裝口袋裏也別了一朵,襯得他眉眼如墨。

“緊張?”我戳了戳他繃緊的手臂。

他喉結滾動:“嗯。”

“陸神也會緊張?”

“第一次結婚。”

牧師念誓詞時,瓜瓜突然掙脫趙叔叔的懷抱,沖過來叼走陸驍然的戒指盒。賓客哄笑中,我彎腰抓貓,卻聽見陸驍然極輕地說:“低頭。”

他取下自己胸口的洋桔梗,別在我耳邊。這個克制了七年的動作終於完成時,我聞到他指尖淡淡的咖啡香——和十六歲那晚,網吧廉價座椅間飄來的氣息一模一樣。

“林予夏。”他在掌聲中握住我的手,“回家了。”

玻璃房子在陽光下折射出虹彩,遠處玉蘭樹的新葉簌簌作響。我望向母親照片擺放的方向,恍惚看見一個米白色的身影站在花田盡頭,像很多年前她站在幼兒園滑梯旁那樣,朝我輕輕揮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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