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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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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春天

予驍俱樂部的玻璃幕墻外,玉蘭花被三月的風揉碎,雪白花瓣黏在潮濕的瀝青路上。我蹲在玄關給瓜瓜系牽引繩,橘貓卻突然豎起耳朵,琥珀色眼珠死死盯住門外——林女士捧著一大束洋桔梗站在雨裏,米白風衣下擺洇出深灰色水痕。

“夏夏。”她聲音被雨聲削得單薄,“媽媽路過花市,看見這花像你小時候畫在墻上的...”

我攥緊牽引繩的塑料把手,齒痕硌進掌心。陸驍然從訓練室出來,濕發還滴著水,看到門口的景象時腳步頓在光影交界處。瓜瓜突然掙脫繩子竄出去,尾巴掃翻玄關的陶瓷招財貓,碎裂聲驚得林女士後退半步。

“對不起。”她把花束放在鞋櫃上,水珠從玻璃紙褶皺滾落,“媽媽訂了後天的機票,去加拿大陪你趙叔叔養病...可能很久不回來了。”

雨刮器在車窗上劃出扇形軌跡,後視鏡裏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被玉蘭樹吞沒。陸驍然把空調調高兩度:“要回去嗎?”

“訓練賽不是剛開始?”我按下車窗,玉蘭的腐敗氣味湧進來。

“讓他們覆盤。”他單手打方向盤拐進輔路,“你的手在抖。”

老式居民樓泛黃的墻皮剝落如魚鱗,402室防盜門把手上別著幹枯的艾草。我摸出鑰匙捅了三次才打開鎖,陳年灰塵混著樟腦丸的氣味撲面而來——客廳茶幾擺著未拆封的《星野 》周年手辦,包裝盒印著陸驍然三年前奪冠的定妝照。

“上個月寄來的。”林女士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鍋鏟碰撞聲蓋住尾音的顫抖,“你們戰隊周邊...媽媽都買了。”

冰箱貼壓著的便簽紙已經泛黃:「夏夏過敏藥在左邊抽屜」,字跡是我高考前發燒她連夜寫的。陸驍然彎腰查看配電箱時,瓜瓜突然沖向陽臺發出淒厲嚎叫——紗窗破洞外晾著件褪色圍裙,系帶被風吹得拍打護欄,像只求救的手。

“你爸走那年縫的。”她端出糖醋排骨,圍裙下擺沾著醬汁,“他說女兒跳舞總摔跤,得有個護膝...”

瓷勺“當啷”掉進湯碗。九歲芭蕾匯演前夜,醉醺醺的男人把縫壞的護膝扔進竈膛,火苗舔上我綴滿亮片的演出服。後來消防車的紅燈染透夜空,我在鄰居家窗臺看見林女士攥著燒焦的布料,掌心燙出月亮形傷疤。

“其實他跳進火場是想搶相冊。”她舀起排骨放進我碗裏,“你百日宴那張...他天天揣在工裝兜裏。”

陸驍然的筷子停在半空。這些年林女士的轉賬記錄塞滿郵箱,附言總是“買裙子”或“交房租”,從不說生日快樂。此刻她鬢角白發在節能燈下泛紫,我才驚覺早已記不清她黑發的模樣。

俱樂部訓練室的鍵盤聲浪裏,我盯著手機屏保發呆。林女士的航班信息下躺著最後一條微信:「溫哥華的郁金香開了,給你寄球莖?」光標在輸入框閃爍整夜,最終只存下草稿箱。

變故發生在谷雨前夜。陸驍然帶隊在韓國打表演賽,我在直播間調試設備時,陌生號碼在屏幕頂端炸開:「林雅芳家屬?患者車禍重傷,速來市一院!」

搶救室的紅燈熔斷在瞳孔裏。護士遞來沾血的玉鐲碎片:“傷者一直攥著這個...喊夏夏。” 鐲子內壁刻著歪扭的“平安”,是我小學勞技課用矬子磨的。

“患者胸骨碎裂插入肺葉,腦部...”醫生嘴唇開合變成默劇。走廊盡頭傳來行李箱滾輪聲,陸驍然的風衣裹著首爾夜雨的氣息罩住我,他手指隔著衣料陷進我肩胛骨,像要捏碎某種正在潰散的秩序。

林女士在清晨五點四十分停止呼吸。心電監護儀歸零的瞬間,窗外玉蘭枝頭有鳥雀轟然飛起,振翅聲淹沒電子長音。我攥著玉鐲碎片看護士拉白布,突然想起十六歲離家那晚,她追到巷口喊:“夏夏帶傘!”——而我在網吧啃冷面包時,陸驍然正摘下全國賽耳機,少年鋒芒穿透液晶屏灼傷我眼底。

葬禮在城南殯儀館最小的廳。陸驍然訂的純白桔梗堆滿玻璃棺,花瓣垂落時像融化的雪。趙叔叔遞來牛皮紙袋:“你媽媽上個月立的遺囑...房子歸你。”

袋子裏掉出泛黃的芭蕾舞鞋收據,日期是我燒毀演出服次日。還有張銀行卡貼在舊照片背面——九歲我踮腳觸碰舞臺追光燈,林女士在側幕陰影處舉著新買的護膝,膠片模糊了她燙傷的手。

“她說你總怕欠人情...”趙叔叔的嘆息散在香燭煙裏,“連媽媽給的錢都要記賬。”

瓜瓜突然掙脫牽引繩跳上玻璃棺,肉墊按在冰涼表面留下梅花印。陸驍然彎腰抱貓時,我瞥見他後頸的醫用膠布——今晨護士抽走林女士器官捐贈同意書時,他側身擋住我視線,右手卻死死掐著自己左腕,舊傷疤滲出新鮮血珠。

回程暴雨傾盆,擋風玻璃上的水流扭曲了霓虹。我摸出手機點開林女士的聊天框,最後那條“寄郁金香”上方,有行字正在“對方正在輸入...”的閃爍中湮滅——

「其實媽媽想你了」

陸驍然的手突然覆在我手背上,體溫穿透玉鐲碎片的棱角。後座傳來瓜瓜撓航空箱的聲響,混著電臺模糊的歌聲:“...若你早與他人兩心同,何苦惹我錯付了情衷?”

殯儀館慘白的燈光在視網膜殘留印記,像曝光過度的膠片。我攥著牛皮紙袋站在細雨裏,看趙叔叔把林女士的遺像收進後備箱。照片選的是她四十歲生日在公園拍的,嘴角努力上揚著,眼尾卻堆滿下崗那年凍出的細紋。

“鑰匙在物業。”趙叔叔關後備箱的力道太重,驚飛了香樟樹上的麻雀,“她走前半個月還去擦了玻璃...夠不著的地方搭了凳子。”

陸驍然撐開黑傘罩住我半邊身子,瓜瓜的航空箱在他腳邊微微晃動。回去的車上沒人說話,電臺不知何時調到了交通廣播,女主播正用甜膩的嗓音提醒“谷雨時節註意防潮”。我盯著窗外飛馳的綠化帶,突然看見某段鐵藝圍欄上系著褪色的黃絲帶——三年前陳鑫入獄時,林女士在小區欄桿系過同樣的。

俱樂部訓練室的燈光徹夜未熄。我蜷在休息室沙發上改戰隊宣傳稿,鍵盤敲到“永不言敗”時,瓜瓜突然跳上茶幾打翻水杯。水流漫過林女士寄來的《星野》手辦盒,陸驍然的冠軍頭像在積水裏漾出波紋。

“她買的是絕版。”我拿毛巾擦拭盒面凸起的燙金logo,“三年前拍賣會...”

陸驍然抽走濕毛巾,把熱牛奶塞進我手裏。杯壁內側結著奶皮,是他用明火小鍋煮的老方法。當年我韌帶撕裂住院,林女士托護士送來保溫桶,第一層是鯽魚湯,最底層藏著加熱過的罐裝牛奶——她總記得陸驍然說喝冷的傷胃。

深夜的儲物間彌漫著灰塵與樟腦丸的混合氣息。我踩著梯子整理林女士寄來的周邊箱,發現壓箱底的是套兒童護膝,尼龍搭扣上縫著歪扭的貓咪頭。陸驍然在梯子下張開手臂:“跳下來。”

“什麽?”

“九歲沒跳成的謝幕。”他仰起的臉浸在頂燈光暈裏,“我接著。”

落地時他踉蹌著撞到置物架,成箱的戰隊應援棒雪崩般砸下來。熒光藍的塑料管滾過瓷磚地,瓜瓜追著其中一根撲進陰影裏。我伏在他震動的胸膛上,聽見兩顆心臟在狼藉中敲打相同的節拍。

遺物整理到後半夜。林女士的記賬本夾著泛脆的匯款單,最新一張是上個月底,附言寫著“夏夏新房窗簾”。而夾在賬本塑料封套裏的,竟是張泛黃的網吧會員卡——卡號是我十六歲離家用的那個。

“她找過你。”陸驍然指尖撫過卡面磨損的條形碼,“我去接你那晚...樓道裏有洋桔梗的味道。”

記憶碎片突然刺穿迷霧。那個暴雨夜我蹲在網吧後巷吐酸水,卷簾門透出的光暈裏,的確有抹米白衣角閃過拐角。當時以為是醉酒幻覺,此刻才驚覺風裏浮動的不是煙味,是她用了二十年的忍冬花香水。

晨曦漫過訓練室落地窗時,置物架上的熒光棒突然齊刷刷亮起。瓜瓜受驚般竄進我懷裏,陸驍然舉起手機苦笑:“青訓營那幫孩子...遠程開了聲控燈。”

監控屏幕裏,十六歲的替補隊員正對著話筒唱跑調的歌。少年們把鍵盤敲成鼓點,應援棒藍光匯成潮汐,在堆滿護膝與匯款單的廢墟裏,漫過我們緊扣的十指。

林女士的未讀消息在手機屏上幽幽浮著。我貼上創可貼的手指懸停片刻,終於按下語音鍵:

“郁金香...要粉白的。”

雨停了。玉蘭殘骸粘在窗玻璃上,像春天未寄出的信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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