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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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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季前賽結束那天,上海下了場凍雨。

我裹著羽絨服在機場到達口跺腳,玻璃幕墻外的跑道被雨水澆得發亮。手機裏是陸驍然十分鐘前發的消息:「延誤,別等。」

「已經在了。」我哈著白氣回覆,把懷裏捂著的熱可可又貼緊了些。

廣播突然響起航班抵達通知,人流開始往外湧。我踮腳張望,後頸突然被一只溫熱的手掌扣住——陸驍然身上還帶著機艙的暖氣,黑色口罩上沾著雨珠,眼底有淡淡的疲憊。

“不是讓你別來?”他單手接過我的背包,指節蹭過我凍紅的耳尖,“手這麽涼。”

“想早點見到你……”我小聲嘟囔,把熱可可塞進他手裏,“贏了?”

“嗯。”他摘下口罩喝了口,喉結滾動時我瞥見衣領下的銀鏈——果然掛著那枚戒指。

回程的出租車上,暖氣烘得人昏昏欲睡。陸驍然把我腦袋按在他肩上:“睡會兒。”

“媽媽做了火鍋……”我蹭著他頸窩嘟囔,“讓我們直接回家吃。”

他手指一頓:“今天?”

“嗯,她說……”我困得語無倫次,“說女婿第一次上門要隆重……”

車身猛地顛簸,我瞬間清醒。陸驍然瞇著眼看我:“女婿?”

“不是!我媽她亂說的……”我手忙腳亂掏手機,“我這就跟她解釋——”

他抽走手機,順勢扣住我手腕:“解釋什麽?”

“就…我們還沒到那步……”

“遲早的事。”他捏著我後頸迫使我擡頭,“林予夏,你反悔了?”

窗外雨水模糊了霓虹,他瞳孔裏映著細碎的光,像是要把人吸進去。我心跳快得發疼,小聲辯解:“我是怕你還沒準備好……”

“我二十二了。”他忽然低頭咬我鼻尖,“該準備的全準備好了。”

老房子樓道裏飄著火鍋香。

我掏鑰匙的手直發抖,第三次對不準鎖孔。陸驍然接過鑰匙,左手無名指上的銀戒在廊燈下微微發亮——他下飛機就戴回去了。

門開瞬間,媽媽舉著湯勺楞在玄關:“哎呀,小陸比直播裏還精神!”

陸驍然把禮品袋遞過去:“阿姨好。”

“來就來帶什麽東西!”媽媽嘴上客氣,眼睛卻笑成縫,“夏夏快給人拿拖鞋!”

餐桌上紅油鍋“咕嘟”翻滾,媽媽不斷往陸驍然碗裏夾肉:“聽夏夏說你愛吃辣,特意炒的底料。”

“媽!”我攔住她倒白酒的手,“他明天還要訓練……”

“少喝點沒事。”陸驍然接過酒杯,“謝謝阿姨。”

三杯下肚,媽媽的話匣子徹底打開。從我怎麽五歲還尿床,講到初中收到情書被她攔截。我踢她腳卻被反踩:“小陸你不知道,這丫頭高一還抱著玩偶睡——”

“媽!”我漲紅臉去捂她嘴。

陸驍然悶笑,桌下握住我發抖的手:“挺可愛。”

“是吧?”媽媽得意地又給他倒酒,“我們夏夏看著乖,其實倔得很。有年冬天發燒39度,非要等我加班回來才肯去醫院……”

我僵住,感覺陸驍然的手驟然收緊。

“後來呢?”他聲音發沈。

“我在醫院走廊撞見這丫頭縮成團打吊針,小臉煞白還沖我笑。”媽媽抹了下眼角,“那時候就想,以後得找個能把她當眼珠子疼的……”

火鍋蒸汽模糊了視線,我低頭扒飯,眼淚砸進碗裏。陸驍然突然起身添茶,順勢揉了揉我發頂:“再加點肉?”

——他指節在發抖。

飯後媽媽堅持讓我們住次臥。

“你爸的舊衣服,小陸將就穿。”她抱來疊得整齊的睡衣,“夏夏來幫忙鋪床。”

次臥書桌上還擺著我高中課本,陸驍然拿起本物理筆記翻看,突然從夾頁抽出一張紙——是張沒畫完的速寫,輪廓分明是他的側臉。

“這、這是……”我撲過去搶,“美術課作業!”

他單手舉高,另一只手環住我腰:“什麽時候畫的?”

“就…你覆讀那會兒。”我埋在他胸口悶聲說,“有次來我們學校打籃球……”

“林予夏。”

“嗯?”

“你暗戀我。”

這不是疑問句。我惱羞成怒咬他肩膀,卻被他按在書桌前。泛黃的速寫紙鋪開,他塞給我支鉛筆:“畫完。”

“現在?”

“嗯。”他拉開椅子坐下,“畫仔細點。”

臺燈將他的輪廓鍍上毛邊,我筆尖發顫,時隔多年再次描摹他眉骨的弧度。媽媽突然敲門:“吃水果嗎?”

陸驍然迅速把畫反扣,我卻手忙腳亂碰倒了筆筒。媽媽推門看見我們衣衫不整地擠在書桌前,陸驍然嘴角還沾著我的口紅印。

“哎呀!”她捂住眼睛後退,“年輕人註意安全!家裏有計生用品嗎?”

“媽!!!”

門“砰”地關上,陸驍然笑得肩膀直抖。我踹他一腳,卻被他攔腰抱起來扔上床:“繼續畫?”

“你這樣我怎麽畫!”

他捉住我拿筆的手,引著筆尖在紙上游走:“這裏眉峰更鋒利。”

鉛筆劃過紙面沙沙作響,我們交疊的呼吸逐漸同頻。畫到最後簽名時,他突然握住我手腕,在角落添了行小字:

「二十二歲的陸驍然,確認被十八歲的林予夏捕獲。」

深夜,媽媽突然發燒。

我翻藥箱時手抖得厲害,玻璃水杯“咣當”摔在地上。陸驍然按住我肩膀:“溫度計。”

他熟練地測體溫、餵藥、換冰毛巾,動作利落得像訓練過千百遍。媽媽迷迷糊糊抓住他手腕:“小陸啊…阿姨對不住你……”

“您別說話。”他掖緊被角,“睡一覺就好。”

我在衛生間擰毛巾時,聽見媽媽虛弱的聲音:“夏夏小時候…我總加班…有次她發燒……”

“我知道。”陸驍然聲音很低,“以後不會了。”

水龍頭嘩嘩作響,我盯著鏡子裏通紅的眼睛,突然被拉進一個懷抱。他下巴抵在我發頂:“去醫院?”

“不用,她老毛病。”我攥著他衣角,“你…你怎麽會照顧人?”

“炊事班學的。”他拿過我手裏的毛巾,“去睡,我守夜。”

次臥小床上,我蜷在他懷裏聽雨聲。他掌心貼著我後腰輕拍,像在哄孩子:“閉眼。”

“陸驍然。”

“嗯?”

“你剛才跟媽媽說的話…是認真的嗎?”

他沈默片刻,忽然翻身壓住我。銀戒在黑暗中硌在鎖骨上,他咬著我下唇含糊道:

“林予夏,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晨光微熹時,我被廚房香氣喚醒。陸驍然系著媽媽的碎花圍裙煎蛋,桌上擺著白粥和小菜。媽媽精神好了許多,正笑瞇瞇地給他看相冊:“這張是夏夏三歲,非要坐在澡盆裏吃飯……”

我沖過去合上相冊:“媽!”

陸驍然把煎蛋翻面:“挺可愛。”

“是吧?”媽媽沖我眨眼睛,“女婿就是有眼光。”

雨停了,陽光透過水漬未幹的窗玻璃,在餐桌中央投下一道小彩虹。陸驍然摘了圍裙坐下,銀戒碰在碗沿“叮”地輕響。

在這個平凡到近乎奢侈的清晨,我們三個人圍著老舊的折疊桌,喝下同一鍋暖到心底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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