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關燈
第 40 章

巴黎時間晚上六點半。

溫爾窩在酒店沙發裏,腿盤在羊絨毛毯裏,手裏還捧著剛剛加熱完的一盒餃子。

餃子是酒店為亞洲住客臨時準備的“除夕限定款”,皮厚餡少,還帶點幹。而餃子餡,是令人發指的豬肉混合牛肉。

她吃了一口,沒覺得好吃,但也不至於難以下咽,於是拿起手機給餃子拍了張特寫,配了文案。

【法國餃子,皮厚心硬,吃一個圖吉利。】

照片裏餃子表皮鼓脹,模樣笨笨的,她本來想發朋友圈,但點開後卻沒點發送。

停了兩秒,她把文字刪了,重新打開聊天界面,把那張圖發給謝丞禮。

【謝丞禮!新年快樂!!!!吃晚飯了嗎?】

【我這邊的餃子沒有醋(哭)……但好歹是餃子。】

【但是餃子餡居然是豬混牛,法國人又在浪費食物嗚嗚嗚嗚】

她按下發送,看著那兩條消息靜靜地躺在對話框底部。

五分鐘過去,對面沒有回應。

也不是不尋常的事情。

雖然說是修養在家,只不過是沒有每天去公司了,但每天還是有工作,一些會議還是要開,不過換成了線上會議。

但還是在時間安排上更自由,他好在手術前規律地間歇導尿和腸道管理。

不回消息的情況,謝丞禮偶爾忙起來也會這樣。

可今天是除夕。

溫爾盯著那條綠油油的信息條,心裏有點奇怪的空。

也不算委屈,也沒有期待謝丞禮秒回,只是覺得對面也太安靜了。前兩天謝丞禮說他爸媽最後還是決定去旅行了,家裏只有他一個人。溫爾不免有些擔心。

一整天,他在國內淩晨五點多的時候回過一條

【早點休息。】

她習慣了他不多話,但從昨晚開始,一直到國內現在應該正是半夜,對面今天話少得有點不正常。謝丞禮也不是那種一到十點就睡覺的類型。

今天一整天沒有催她早點吃飯,沒有追問她今晚打算這麽過春節,也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問一句“你今晚在哪吃”。

她突然有點心慌。

像下樓時忽然踏空一階,心臟被提了一下。

她把餃子放回茶幾,拿起手機準備給謝丞禮打個電話。

卻又頓住了。

如果他說“我剛在忙”,那她會不會顯得太黏人?

畢竟是她自己要飛過來的,明知道要忙,明知道是春節檔領獎會丟他一個人。

他沒說什麽,她走之前他連“我舍不得”都沒說。

只說了句早點回來。

她原本以為這叫克制,現在才發現,可能算是冰坨子的自我保護?

她靠回沙發,拿過一只抱枕壓在腿上,低頭重新編輯一條信息:

【今天是除夕夜,但外面一點年味都沒有……我有點想你……】

發出去前,她刪掉了“我有點想你”。

改成了:【今晚我打算看春晚重播~就在房間待著,正好敷個面膜。】

她猶豫了兩秒,加了個笑臉。

剛按下發送鍵,屏幕那頭亮了一下

她條件反射地點開,但不是他回覆,而是系統提示“消息已送達”。

她盯著屏幕怔了一下,忽然意識到:自己從巴黎時間的上午開始,發給他五條消息了。

但他一條都沒回。

下午七點。

她起身去洗了個熱水澡,換了套新睡衣,頭發沒吹幹,就重新回到沙發,打開電視機隨便調了一個頻道。

電視裏正在播一檔講法國家庭的紀錄片,畫面裏是一家人圍坐在長桌邊吃鵝肝,背景音樂是慢悠悠的爵士樂。

她看了幾秒,忽然有點想念中國的春晚。雖然平常年年吐槽,但真沒看的時候,就覺得冷清。溫爾從床頭扒拉出平板電腦找了今年的春晚打開,總算是熱鬧起來,有了點年味兒。

她又瞥了眼手機。

沒有動靜。

她終於低頭發了一條語音過去,語氣故意帶點調侃:

“謝總,不會是被年三十的高強度業務沖垮了吧?怎麽這麽安靜啊?”

發完之後她就後悔了。

不該用這種輕松的語氣。

謝丞禮要是身體不舒服,或者心情不太好,這語氣反而顯得太過分了。

可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問了。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說話了?

你是不是一個人過年有些孤單?

……

最後斟酌了半天,還是什麽都沒問,只把手機扣在了桌上。

————————

晚上八點半。

她忍不住又解鎖屏幕,點進對話框。

仍舊沒有回覆。

她坐直身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們平時下午的時間,他們幾乎都會打個視頻,哪怕只是看對方坐在沙發上,或者聽聽廚房的動靜,也總歸是互相打了個照面。

可是今晚,他連視頻電話都沒發過一個。

她咬了咬唇,點開視頻通話鍵,屏幕跳出那個熟悉的連接界面,轉了幾圈:

“對方暫時無法接通。”

她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己跳回聊天界面。

她這才發現,連定位共享都消失了。

這人怎麽回事啊……

溫爾靠回沙發,擡手捂住眼睛。

她有點想哭,但也沒有真生氣,就是有種無處安放的紛亂情緒堆在胸口,說不清是什麽。

她知道謝丞禮不會是有意冷她。

謝丞禮從不是那種人。

可也正因為他從不多言,所以一旦安靜得過了頭,就讓人發慌。

溫爾忽然開始亂想。

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是不是又哪天夜裏痙攣得太重,整晚睡不好?是不是低燒沒告訴她,連阿姨都不知道?是不是胃口不好一整天都沒吃飯?是不是尿路感染又住院了?

她坐直身子,抱著抱枕,直直地看著桌上的手機,像在等待什麽回音。

可什麽都沒有。

她忽然有點後悔,明明剛追到手沒多久的大寶貝,不會因為自己出個差就一夜回到解放前吧……

她心裏有一點難受,又有點委屈,更有點害怕。

她低頭重新點開對話框,剛準備打字,屏幕卻忽然跳出一個提示——

“對方發來視頻邀請”

來自:謝丞禮。

她怔住了兩秒,才緩緩伸手,按下“接通”。

視頻接通的那一刻,畫面晃了兩下。

溫爾的眉毛還在擰著,眼睛有點紅。她沒來得及調整表情,就盯著屏幕張了口,語氣帶著委屈和哭腔:“你……你怎麽一天都不理我了。”

謝丞禮的畫面光線偏暗,背景不像家裏。

他穿著那件她親手挑的駝色毛衣,圍巾搭在脖子上,眼睛微微發紅,整個人像剛從冷風裏進來,帶著點還沒散盡的外氣。

他沒答她的問題。

只是目光落在她眼角,語氣平穩得像在問天氣:“剛哭過?”

溫爾穩了穩情緒,重新開口:“你手機壞了?怎麽突然消失?我擔心死了。”

“我沒事。”屏幕上的謝丞禮淺淺地勾起唇角。

溫爾看著謝丞禮那邊昏暗的背景,秀眉蹙起:“你去哪兒了?”

“爾爾,我在你房間門口。”

她怔住了一秒,眉頭沒散,但動作下意識地慢慢轉身。下一秒,她幾乎是跳下沙發,赤腳沖過去,一只手拉開房門。

謝丞禮安靜地坐在房間門口,輪椅在燈下投出極淡的影子。他沒往前推,就停在門邊,像剛到不久,還沒完全恢覆氣息,帶著巴黎街頭風塵仆仆的冷意。

“爾爾,春節快樂。”

她看著他,眼神像被什麽一下擊碎。

溫爾呆楞地看著從天而降的人,下意識伸出一只手覆在他膝上:“……你瘋了嗎?”

她的聲音是啞的,情緒急得沒了調子,“你怎麽來的?你不是說……你不是說你身體不適合飛長途?”

他神情帶著倦色,但卻笑意溫柔地看她,牽住溫爾的手,安撫地捏了捏,語氣還是那樣四平八穩:“都安排好了。有護理人員全程照看。”

“你怎麽沒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不讓我來。”他說。

她一下哽住,她確實不會讓他這麽折騰。長久擠壓的擔心,焦慮,害怕,還有各種各樣的胡思亂想在此刻終於卸下,飄在空中的心緩緩落地。溫爾洩下力氣蹲在謝丞禮的輪椅前。

謝丞禮低頭看著溫爾松了口氣的模樣,捏了捏溫爾的耳垂,又說:“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後的第一個春節,就在視頻裏看你一個人吃年夜飯。”

溫爾的喉嚨卡著什麽,說不出話來,只把頭埋下去,額頭抵在他腿上,深吸了一口氣。

謝丞禮慢慢擡起手,摸了摸她的後頸,沒有抱她,只是輕輕扣著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像怕嚇著她。

她靠著他,過了很久才啞著嗓子開口:“你有沒有覺得你有點……有點太嚇人了?”

“可能有點。”他回答得誠實。

“你是不是從很久前就開始安排了?”她擡起頭,眼睛又紅又亮。

謝丞禮沒答。

但她知道答案。

她笑了一下,淚沒忍住,終於掉下來:“你真的……”

“嗯?”

“是個笨蛋。”

謝丞禮看著她沒說話,只是伸手擦她臉上的淚,把她拉起來坐在他腿上:“笨蛋好像把你惹哭了。”

她靠著他,胳膊纏著他脖子,嗓子啞得不成樣子:“你明明是為了手術休養身體連班都不上了,你現在這麽折騰自己不怕功虧一簣嗎?”

“怕。”

“那你還來?”

他聲音低得貼著她耳廓:“更怕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吃年夜飯。”

她一下抱緊了他,像要把自己整個黏上去。

————————

半小時後,兩人窩在沙發裏。

溫爾去給他倒水喝,轉身看到他正撈起自己的一只腳脫掉鞋子,她看到穿著襪子都明顯已經腫成包子的雙腳,狠狠瞪了他一眼,把水杯放在他身邊,抽出角落的沙發墊墊在謝丞禮腳下。

想起這麽折騰都是為了自己,又把頭靠在他肩上,眼睛還沒完全幹:“以後我真的再也不信你了。你總騙我。這麽大的事情你都不告訴我。”

“你沒問我。”

溫爾氣得不行:“你再說一遍我就……我就把你從這裏踹出去。”

“你舍不得。”謝丞禮笑著把溫爾抱緊,“是我,太想你了。”

她狠狠在他手背上咬了一下,沒使勁。

他“嘶”了一聲,沒躲,只看了她一眼:“屬小狗的?”

她窩回他懷裏,聲音小下來:“我昨天一整晚都在想你。”

“我知道。”

“你哪知道了?”

“你發了十二條消息。”

“那你還不回?”

“怕一回你,我就露餡了。本來是想給你一個驚喜,結果好像是驚嚇,還把你惹哭了。”

她“哼”了一聲,“你挺會拿捏我。”

謝丞禮沒說話,只是輕輕抱住她。

他這一路很累,從機場到酒店,從壓縮艙到轉移通道,哪一環都不輕松。可現在抱著她,肩膀和背脊的疲憊像忽然都不重要了。

她在他懷裏蹭了蹭,忽然又問:“你還打算什麽時候飛回去?”

他聲音低:“你不覺得我煩的話,陪你一起回去。”

她一下擡起頭:“真的?”

“我怕打擾你行程,另外定了酒店。陪你幾天,我就先回去。”

她眼神不高興了:“謝總,你這樣子,戀愛經驗真的為零。”

“……那你教教我?”

“對。”她咬牙,“我教教你。”

“好。”他手指慢慢扣住她的手指,動作緩而輕,“那你教我,該怎麽安排這次的行程?”

她沒接話,抱緊了他,臉埋進他肩頸裏,聲音悶悶的:“你應該和我一起住,然後乖乖陪我呆到我忙完。等我工作結束後,我們一起在巴黎呆幾天。我帶你去吃我上學時候愛吃的餐廳,逛愛逛的公園,看喜歡的演出。”

謝丞禮的懷裏終於不再空蕩,他靜靜地聽著溫爾的計劃,忽然看到酒店的玻璃上,反射出自己帶著笑意的臉,他自己都有點楞怔。

然後他順從自己的心意:“聽你的。”

酒店的房間很暖,窗外有風,窗內很安靜。

這一年終於在歐洲的冬令時走到頭了。

溫爾說:“你知道嗎?”

“什麽?”

“我以前每年在這裏過年,都是一個人在公寓裏,叫一份中餐外賣。把自己吃撐,然後聽著春晚睡覺。”

“嗯。”謝丞禮說不出話,眼神裏露出心疼。

溫爾接著道:“媽媽去世之後,爸爸不怎麽回來。溫辭總是四處忙,到處出差。我覺得新年不會特別。我本來以為今年也是這樣,但你來了之後,我覺得新年很好。”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角,“以後我都會在。”

謝丞禮落地就安排了中餐送到溫爾的酒店房間,等待的時間溫爾從外賣平臺下單了兩杯飲料。

兩人黏黏糊糊地吃完飯,時間已經快零點。

她在沙發上刷手機,他在旁邊看著。

溫爾歪頭看他:“今年這頓年夜飯,好幸福。”

“明年補上更好的。”

她笑了一下:“補在哪吃?”

他頓了兩秒,說:“你在哪,我就在哪。”

她眼睛沒動,盯著他看了好久。

然後沒再說話,只慢慢湊過去,在他唇邊親了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