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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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酒店所在的街區,晚上很安靜。

窗外落雪無聲,藍黑色的夜沈得像水,偶有幾片雪花打在玻璃上,又滑下去,消失得幹幹凈凈。

謝丞禮坐在輪椅上,輪椅是他那臺全黑色的定制款,手動式,靠背低矮。利於上半身主動調節重心,腳踏板上已經被溫爾強制脫掉鞋子的雙腳自然垂著,腳尖微微內扣,不知什麽時候交疊著,一邊腿壓住一邊褲腿,看起來有點不對稱。

溫爾窩在酒店那張厚實的躺椅上,穿著謝丞禮收拾行李箱給自己塞的那件柔軟絲質家居服,上半身外面又套了件謝丞禮的毛衣開衫,松松垮垮地罩著。腳沒穿襪子,剛洗完澡,發尾還滴著水,側身趴在沙發扶手上,看著他。

謝丞禮神色認真地在看電視,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多麽驚世駭俗的事情。電視音量很低,是溫爾投屏到電視上的春晚重播。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慢慢撐起身,從沙發上挪下來,赤腳踩在地毯上,悄悄走到他身邊。

謝丞禮察覺到她的靠近,感受到溫爾腦袋上的濕氣,輕聲問了句:“怎麽還沒擦幹頭發?”

“還滴著呢。”她扯過一個墊子,坐到地上靠在他膝蓋邊,手肘撐著他的輪椅側板,看著他,“我累了,你給我擦。”

“好,我去拿毛巾。”他捏捏溫爾的臉蛋,示意自己要推輪椅了。

她眼睛彎了彎,笑的像只得逞的小狐貍,偏頭枕在沙發上,看著謝丞禮去衛生間找毛巾的身影。

等再回來,溫爾又把腦袋搭在謝丞禮的膝蓋上。謝丞禮放輕動作,慢慢揉著腿上濕冷冰涼的頭發。

她的頭發濕漉漉地搭在輪椅邊緣,一縷縷的,貼著褲子布面,他想起了幾天前她出門前往外套口袋裏塞耳機的樣子,鼻尖忽然有些癢。

“謝丞禮。”她輕聲叫他。

“嗯?”他動作沒停,輕輕應了聲。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啊?”

他轉頭看她,被她的怪問題問得無奈,語氣喟嘆:“你這腦袋,哪來的這種怪問題。”

“你總不主動親我。”她咕噥著,“我靠你靠這麽久了,你一動不動,像根木頭。”

“你不是在靠我?再說,我彎不下去這麽低。”謝丞禮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枉。

“我是靠你啊,但你是不是也該給點反應?”溫爾哼哼唧唧,聲調四拐八彎的。

謝丞禮看出小姑娘在耍賴皮,噤聲乖乖地繼續手上的動作,沒答話。

溫爾乘勝追擊,繼續說:“你每天都對我很好,生活上樣樣周到,但我都開始懷疑你是不是只把我當家裏的小寵物養了。”

謝丞禮被她說得哭笑不得:“胡說八道,什麽時候你需要我養了?”

“你不主動親我,不抱我,不說喜歡我,每天餵我吃的,叫我按時睡覺。”

“……”

“你看吧,說不出話了吧。”

謝丞禮低頭看她,看著膝頭生動鮮活著的女孩,聲音帶著笑意:“爾爾,你說你這算不算無理取鬧?”

她坐在地上,靠著他輪椅的那一側,穿得松松垮垮,臉頰帶著洗完澡後的微紅,眼神又明又亮。

他突然發現自己有點不敢動,他當然想抱她。

想親她,想貼近她,更想徹底放松一次,把所有克制都扔掉。

可他每當看到膝頭上的小腦袋,他都會心裏一揪。眼睛看得到,身體卻無法感受到蹭來蹭去的腦袋。下半身的存在,隨時都在提醒他,他不是完整的。

肋骨以下毫無知覺,核心肌群也無法完全自主控制,只能依靠肩背維持姿勢。親密到某種程度,任何一個角度偏差,都會讓他失控。

他不想在她面前失控。

溫爾好像也感覺到他停頓的那一瞬,輕輕捏了捏他的褲腳,仰起頭,看他。

“怕我害怕?”

謝丞禮一頓。

她笑了一下,把頭靠回去,貼在他膝上,輕聲說:“某些人大老遠飛過來,還是冷冰冰的,討厭。口不對心。”

“我不是怕你害怕。你之前說過,你不害怕,你說的話,我放在心裏了。”

“那你怎麽總也不跟我親近一下。我沒有魅力嗎!我堂堂一個大美女誒,是你賺到了!”溫爾被擦幹了頭發,扭過身正對著謝丞禮的膝蓋,把下巴搭上去仰頭看他。

氣鼓鼓的,活像倉鼠被抽走了堅果。

“怕自己做不到。”他語氣很淡,卻透出難以掩飾的自嘲。

溫爾皺眉,看他。

她慢慢起身,蹭上去,坐在他大腿上,動作很慢,沒有跳上去,沒有使勁,只是像貓一樣柔軟,一點點挪到他懷裏。

謝丞禮的手垂在輪椅推圈上,動也沒動。

溫爾看著他:“餵,現在都還不抱我一下?”

“你剛剛洗完澡,頭發沒完全吹幹。我還穿著從外面回來的衣服。”

“潔癖!!!”

溫爾氣地用下巴狠狠砸了一下謝丞禮的鎖骨。

謝丞禮手終於動了。

他很慢地,很小心地扶住她腰側,讓她坐得更穩。

她在他懷裏轉了個方向,索性跨坐在他腿上,面對他。雙手搭在他肩上,眼睛看著他,唇瓣輕輕抿著。

“你要不要親我一下?”

謝丞禮聲音低啞:“要。”

“那你還不親?”

他輕輕闔上眼,又睜開,像做了某種決定。

他的上半身前傾了一點,手臂收緊,把她拉近了些,嘴唇貼上她的。

很輕,帶著一點克制得近乎小心翼翼的試探。

溫爾閉上眼,手指撫著他後頸的線條。

他沒退開。

反而越吻越深。

她覺得他的吻帶著克制,俗話說小別勝新婚,這人未免太端著了。

不過沒幾秒,像是真的動情後的無法遏制,忽然長驅直入,一改整個晚上的靜默。

像所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回避、退讓,在這一刻都找到了出口。

直到謝丞禮忽然抽了一口氣。

溫爾睜開眼,看見他下意識往後靠了一點,左肩微微僵硬。

“怎麽了?”

“沒事。”他低聲,語氣含糊。

目光不肯再直視她,“可能坐得太久,腰有點累。”

她心裏一沈,立刻下意識要扶著他的肩膀起身,卻被他重新按在懷裏。

“不疼。”他補了一句,“就是……不太穩。”

溫爾楞了兩秒,沒繼續動。

她手指輕輕搭上他的衣襟,把他拉回自己這邊,靠近。

“你看著我。”

謝丞禮眼神一動,擡眼。

溫爾盯著他說:“你到底是不是想要和我一直在一起?”

他喉結動了動,看著她雪白的脖頸:“怎麽會這麽問?”

“我在你腿上,你不要每次都繃著。”她說,“你都不知道你剛才親我的時候身體有多僵硬。”

“我怕輪椅不穩,你跌下來。”

“你怕得太多了。”

謝丞禮沈默。

溫爾捧住他臉,認真地調侃:“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時間,怎麽把我那麽大一個好不容易開始主動的寶貝男朋友給變沒了。”

“……”

“真愁人啊,你喜不喜歡我?”

“喜歡。”他終於說出口。

聲音很低,卻足夠清晰。

溫爾滿意地點點頭。

湊上前,親了他一下,再一下。

然後說:“回去就抓你結婚。”

謝丞禮沒說話,但氣息已經亂了。

溫爾坐在他膝上,衣擺輕輕垂落,雙腿自然分開,搭在他輪椅兩側的支架邊緣。她貼得很近,幾乎是整個上半身都掛在他身上。

他維持著上半身的平衡已經有點吃力,輪椅靠背不高,核心肌群又在親密動作中支撐過久,胸口開始出現輕微的發緊。他試圖調整姿勢,卻無法用腹肌發力,只能靠手臂慢慢撐著椅背,像悄無聲息地與自己較勁。

溫爾卻沒察覺,只覺得他的手落在她腰上時,有一點猶疑,還有一點輕微的抖。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她被親的有些喘不上氣,眨著迷離的眼問。

謝丞禮沒立刻答,幾秒後才開口,嗓音低啞:“沒事。”

“去床上吧?”

他輕輕點頭,眼神別開,像是不願讓她看見自己連親吻都無法繼續的廢物模樣。

溫爾從他腿上跳下去,然後湊近了一點,抱著他的脖子,輕輕地在他耳邊說:“你早說嘛。”

謝丞禮沒回應,但他眉心慢慢皺起,顯然在忍耐什麽。

溫爾想起什麽,探身看了一眼他的腿腳。

那雙癱軟的腿今天穿的是厚的休閑褲,右腳腳尖自然外旋,左腳內扣,兩邊姿態明顯不一致,看得出已經失去對稱支撐。他那雙腿現在毫無感覺,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垂著,隨著她剛才的動作被牽得歪斜了幾分,布料下隱隱能看到受力處的形變。

她沒說話,眼神卻柔下來了。

“是不是我剛才壓著你了?”

他還是沒說話。

溫爾嘆了一口氣,在床邊坐下來,手輕輕搭在他大腿上,沒有用力,只是貼著。

“我不鬧你啦,別這麽繃著。”

謝丞禮低頭看她,目光沈沈的:“不是你鬧。”

“那是什麽?”

“只是我太在意,不能給你好的體驗。”

溫爾靠回他肩膀,語氣放得很輕:“你這樣會讓我以為你不喜歡跟我親近。所以我才總是鬧你。想證明你很在意我。”

謝丞禮喉嚨動了一下,側頭,輕輕靠上她的發頂,低聲說:“怎麽會不喜歡,我是……太喜歡了。”

“謝嬌嬌,你最知道怎麽讓我更喜歡你。”溫爾被打敗,紅著臉嘆氣。

“爾爾。”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會怎麽想。”

溫爾楞住,無所謂地晃蕩著雙腿,用腳尖蹭著謝丞禮垂在輪椅腳踏板上死氣沈沈的腳尖:“你哪裏樣子不好了?”

“腿沒知覺,腰也用不上力,你坐在我身上,我連個和你接吻的時間都撐不住。”

“那你是不是也得承認,是我一直亂動,坐得太不安分了。”

他沒有回答。

溫爾又湊過去,唇輕輕貼上他嘴角:“你要是早說一聲,我就乖一點了。”

謝丞禮盯著她,像是被什麽蟄了一下。

她笑,眼尾彎起:“不過你講了我也沒多大概率聽啦。哄哄你。”

他說不出話來,只是下意識去摟她,卻因為剛才支撐太久手臂略微發顫。

她立刻察覺,把他摟得更緊:“別用力,我允許靠在我寬闊的肩膀上。”

謝丞禮被她逗笑,很輕地“嗯”了一聲,任她把自己拉進懷裏。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褲褶,手指無意間劃過他膝上的褶皺。

他忽然僵了一下,聲音有些窘迫:“別碰。”

“餵餵餵,剛跟你掏心掏肺的,還不到一分鐘你就犯老毛病是不是!你又沒感覺,碰一下怎麽了?”

“難看。”

“不難看啦!我之前抱著你睡覺的時候就覺得挺軟乎的。”她低頭笑,“像垂耳兔的耳朵。好可愛。”

謝丞禮耳尖紅了:“油嘴滑舌。”

溫爾慢慢收了笑,把他抱得更緊。

她的聲音低下來:“我知道你不舒服。”

他呼吸輕了輕,沒回應。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最難受的事是什麽?”

謝丞禮轉頭看她。

她貼著他說:“你說,你身體不好,卻願意坐那麽久的飛機過來陪我過年。只是覺得我一個人吃飯有點慘。我真的好感動,一直想你靠近一點,可你太怕靠近我了。”

這句話輕輕地落下,卻重重的砸在他胸口。

他忽然伸手把她整個人拉過來,手臂下意識收得很緊,像一瞬間所有情緒都被撕開。

她被他抱得微微喘不過氣來,擡頭看他:“謝丞禮……”

他低頭,吻她。

這次沒有克制,沒有試探,帶著一點焦灼和不安的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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