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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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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夢醒

雲何歡這裏好打發。他腦子沒全恢覆,要笨些,多多給他布置需要與其他臣工交流的事,讓他沒法時刻盯著我,夜晚早睡,就哄過去了。

霧譚那卻很麻煩。

歲除前兩日,他給我送藥,我稍皺了下眉頭,他立即發覺:“你近日身子可覺不適?”

我道:“沒有,陛下近日學得很積極,我教導他費了些神。”

霧譚不悅:“每個大夫都囑咐過你不可勞累,你能不能聽進去,挑個時間好好治。”

我說:“再過幾天吧,節慶後便不忙了。”

太廟祭祖,眾臣將以我為首下列,儀式持續一整日。雲何歡沒有,我是當權之臣,只有我奉天子尊,眾臣才能逐步接受他的親政。

此事頗費體力,然我不能缺席,更不能獨列特殊來偷懶。否則釋放出錯誤信號,讓人看輕天子,後果難以設想。

因而現在,我是真不可讓霧譚瞧出不適。

霧譚給我把脈,又將我上下一頓細察,就差將我剖開了看。翻來覆去他沒瞧出什麽,就負手道:“別讓我再聽說你一天看八個時辰奏疏。”

我在霧譚面前,從來都很老實:“嗯,曉得了,聽到了。”

晚上,雲何歡試穿為他新做的袞冕禮服。禮服通為玄色,上有十二章紋樣,配十二旒冕冠。這一身穿上去,即便他不怎麽高,也頗有氣勢起來。

我正在旁側欣賞得起勁,但雲何歡跟著我衣著舒適習慣,試了一刻鐘確認合身,就讓人給他脫下,換回常衣。常衣沒系好,還松垮著,人就湊到我面前要抱。我無奈,只能抱。

他貼在我胸口抱怨:“秦不樞,太廟祭祖得穿一天那個,難受。”

我撫摸他發頂:“這次是必要的,陛下須忍一忍。”

他十分小心地又問:“我偶爾偷窺……啊,不小心看到霧譚哥對你臉色很差,他沒有生你氣吧?如果你被兇了,我會很心疼的。”

幾日下來,我已能很坦然地面對這種問題:“他向來是這種脾性,無所謂好壞。”

雲何歡腦袋蹭著道:“嗯,對對,只是各有不同而已,無所謂好壞。比如我就只會對太傅柔情似水,半點都不兇。”

雖委實對不起霧譚的清譽,但雲何歡對我這樣使盡渾身解數,在抱歉之餘,也的確令人心情舒暢。暫說不清,也只能一邊抱歉一邊舒暢。

今日也平靜地流淌過去。

我想,他還沒想起,或許這樣的日子,至少能再過一年、兩年的。或許到十幾天後明年上元,我又能吃一回他做的湯圓。

只是我沒料到,這樣的日子只過到正月旦。

我醒轉時,整個人都無比混沌,腦頂裏一陣似一陣地抽痛。望著與往日全不相同的帳頂,我一時間竟根本辨不出這是哪裏。只見著床頭不遠有七八個挺眼熟的人聚成一堆討論,而霧譚肅立在他們面前,猶如一根寒鐵。

神思漸回,我才認出,那七八人都是霧譚給我請過的大夫,皆是除太醫外的京城聖手。而此處,正是太傅府中,我自己的臥房。

腦仁太重,我幾番撐坐,沒能起來,幸而床畔有兩個家丁,將我攙了一攙,碼放好墊枕,讓我勉力靠坐。

霧譚也發現動靜,來到我面前。就是臉色依然寒若冰霜,看起來很難糊弄的樣子。

我開口沒力氣,僅能緩緩問:“霧譚,我這是……怎麽了?我怎麽回府了?”

“你怎麽回府了?”霧譚每一字都拖咬著,“日理萬機的秦太傅,想不起來嗎??”

確是覺著記憶有段空白,我試著回想,卻只扯得頭腦跟脊髓連著痛。揉揉腦袋,又尤其是左邊比右邊疼,還隱約發腫。

我道:“是想不起來,我頭怎麽一邊大一邊小……”

霧譚對我又兇又快地伸爪,我閉目,衣襟一緊。他只抓了我衣襟。

霧譚道:“你好體力。太廟祭祖,你領眾臣站了兩個時辰,過各種禮儀。你那陛下完成初獻,到你負責亞獻,結果你捧著胙肉沒走兩步就倒地了。左邊比右邊疼,因為先著地的是你左邊腦殼。”

我揉著左邊腫脹,經他這提醒,慢慢地記起來了。

除歲當日,照我安排,雲何歡率百官敬拜太廟,恭請祖先神靈降臨,為國降下福澤。

早上出門前,尚一切安好,雲何歡一定要我哄著才肯穿繁覆袞服,我們尋常笑鬧。

他邊穿邊疑惑地提出,不知道為什麽,一想到要敬拜祖先、尤其是敬拜他爹,他就莫名難受。他還強調這不是他難受,是他替他爹在天之靈想到是他在這個位置祭祖,倍感尷尬。

彼時我面色不動地說:“死人尷尬沒什麽,活人不尷尬即可,陛下就當隨便走走流程。你看,臣受先帝‘托孤’,站百官第一列從來不尷尬。”

雲何歡點點頭:“有道理。死人又不會被氣死第二次。”於是放下顧慮,由著宮人給自己套一層又一層了。我覺得這事想通透後,於他已不是尷尬,是興奮,出門腳下都生風。

他語中已記起雲藏是怎麽死的,可能記憶又進一步有所恢覆。只是他還沒有變化。大約真如他所說,現在的他阻止了過去的他奪舍,堅守住了我愛的模樣。

太廟祭祖時,我望著他在高臺廟宇前跟隨禮官要求,一步一步一絲不茍地做,鳴鐘鼓,奏樂章,頒新年寬民的法令。我望得很入神。

入神到站兩個時辰裏,自己身上愈來愈烈的不適都忽視了。

不久,到我代表百官進行亞獻,胙肉與祭酒已至面前,我自不能推托,雙手端過,便準備登臺上去。

可我萬沒料到,未走出一步,顱中便有劇痛猛然襲來,目光所見盡成黑紅,耳畔的聲音也迅速退遠。頃刻之間,意識全成虛無。

再有知覺時,就是方才。

那場景估計很嚇人,我忙道:“莫擔心,我又不是頭一回昏倒。你看我現在感覺除了累點,也沒什麽。”

霧譚又擰緊了些:“三天三夜,這些熟知你體質的大夫們給你灌藥施針反覆折騰,你才能醒,你明白嗎?”

……看來,是真的不能再糊弄了。

我推開霧譚的手,盡力提氣,對那頭道:“諸位,還請近前,一講對我的診斷吧。”

那七八人弓著腰,互相推搡過來,又互相一番眼色後,才走出一人拱手:“太……太傅大人,草民實不敢瞞,就……就直說了。”

我頷首:“請講。”

大夫道:“將軍上次帶回您的脈案,提示您氣血不足、脈道不盈。這本也是您前年大病後的遺癥,我等就未深究。然您此次驟然昏倒,我等才猜測,您可能還有淤血內生、結聚成快之癥……您頭風常犯,所以這血淤塊,很可能在……”

我聽懂了:“我腦子裏,恐怕長了不好的東西,極難根除,是嗎?”

大夫噤聲垂頭,再不敢言。

我道:“請繼續說。不根除它,我須怎麽活,至多能活多久?”

七八人中又推了另一冷靜些的人出來,續講:“太傅大人今後不可憂思、不可勞累。府中至少要有兩個大夫值守,為您隨時調整藥方。另但凡您頭風發作,皆須盡快施針暫緩。如此小心種種,能保……三年無虞。三年之後,難說了。”

我聽完,默了一會,感覺自己聽到這些話,還有些恍惚,仿在夢中。

七八人頓時嚇得厲害,紛紛跪地,喊草民無能,太傅大人饒命。

我嘆氣,吩咐床邊家丁:“帶諸位大夫去領診金吧,願意留府的,加賞金二十兩。”

七八人一下全都不再愁眉苦臉,連連拜謝,定會為太傅效犬馬之勞,跟著去了。

霧譚仍僵立著,神色有些莫測。我借家丁手幫忙抿了口茶潤喉,問他:“陛下那邊怎樣?他可知曉情形?”

霧譚道:“……他不曉得。我直接將你帶回府裏,他本人連同太醫都沒讓進。他想在門口等消息,我也已強行趕回。”

腦頂上還有些昏痛,我忍耐片刻,稍緩解後道:“你做的對。他現在,瘋病剛剛穩住、快要正常,受我鼓勵學著做皇帝。他痊愈前,知道這些不好。”

霧譚此刻反而不再兇我,字句溫柔:“我無意對你又瞞他發表意見,但大夫剛剛囑咐過什麽,你別轉頭就忘得一幹二凈。”

“我會留在府中,好好養病的。”我坐得累,閉目後靠,“至於對他,我不瞞太久,等他痊愈就說。正好借此機會,我也可下定決心,將這稀裏糊塗、淋淋漓漓、註定沒有結果的關系斬掉。霧譚,我餘生哪也不去了。”

總以為貪一貪就還能有很多個明天,變故驟至,我才知我以為得很天真。原來我連十年都沒有。

霧譚問:“那他痊愈前用什麽由頭?我去替你開口。”

“不必你去,”我望著帳頂,“他這些天,半點都離不開我,要用他能接受的理由,才能不刺激他。我先關門養病數日,等好一點,就讓陛下來府裏,我自己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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